第38章
珍妮看起來是一只不大知羞的妖, 實際上也是一只不大知羞的妖。但是再不知羞,此時此刻,此情此景, 她也不可抑止地有些臉紅了。
當然, 很大可能并不是她終于懂得嬌羞了,而只是單純的缺氧。
珍妮不知道他們吻了多久。好像很久很久, 久到她渾身的力氣似乎都随着周遭的空氣一起被抽幹了, 讓她手腳無力、呼吸不暢、頭腦發暈。可是又好像很短很短, 短到夏洛克放開她時, 她舔了舔嘴角,覺得很不舍。
他們終于停下的時候, 兩個人靜靜待着,很長時間沒有說話。雖然珍妮滿肚子的疑問,可是砰砰的心跳聲像是讓她短暫地喪失了語言功能。
所有的一切都讓珍妮感覺驚奇極了, 簡直比她第一次知道小黑是只公貓且不是她母親的時候還要驚奇。
原來人類的嘴巴,除了吃好吃的食物,還有這樣的用途。而且這樣用途, 竟然比她吃過的所有好吃的食物加在一起還要甜蜜滿足。這真是讓她一只貓瞬間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珍妮有點發懵地撫了撫自己的胸口, 疑惑地說:“心跳得好快。”
夏洛克的神情很平靜, 這讓珍妮有點擔心是不是自己出了什麽毛病。
她把手一轉, 伸過去,蓋到他胸口處, 停了一會兒,驚喜而放心地說:“你心也跳得好快!”
還好,大家心都跳得很快,她沒出什麽毛病。
夏洛克只穿着一件襯衣,這意味着, 她的手心和他的肉/體,只隔着薄薄的一層襯衫布料,他有些發燙的體溫透過那層薄薄的布料,傳入她的掌心。
這有些燙人的溫度,讓她發懵的腦袋更懵了。而且還讓她心裏癢癢的,很想再多摸摸。
夏洛克一直用一種很沉靜的目光看着她,對她表現出了難得的寬容,不管她做什麽都不阻止。臉上的神情就像……就像他做什麽重要實驗室時,注視着燒杯裏那些顏色各異的奇特液體一樣專注。
珍妮沒有深究。她從來不是個會虧待自己的人,于是她順着自己的心意,在他跳得異常歡快的胸口處又摸了兩把。
不小心撥弄到一個什麽小東西,在她掌心輕輕滑過。珍妮感到他整個身體都猛然一震,還輕而壓抑地“哼”了一聲。
珍妮覺得他的聲音有些暗啞的奇怪,讓她心跳得更快了。
她驚奇地看着他:“這是什麽?”極具探索精神的手伸進他的衣領裏,自己去找答案。
這次夏洛克終于不放縱她了,有力的大手克制地抓住她的手腕。珍妮覺得他的掌心也燙得驚人。
夏洛克直接把她從身上拉起來,自己也從沙發上站直身體。
“好了,”他說道,“今晚你的教學時間到此為止。”
“什麽教學時間?”珍妮虛心請教。
夏洛克卻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言簡意赅對她說:“去睡覺。”
珍妮聽話地點點頭,擡腳就往他房間的方向走。
夏洛克将她拎回來,面無表情說:“回你房間。”
珍妮震驚地看着他,這是不是就是虎大王說的吃幹抹淨就翻臉不認人啊。雖然她并不覺得自己被吃幹抹淨了,反而是自己更想将他吃幹抹淨,只是苦于不知如何下口,才耽誤至今。
可是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我要跟你睡!”她擲地有聲地說。
夏洛克凝眉注視她良久,似乎在斟酌一件什麽事,半晌,他說:“現在還不行。”
珍妮不明白什麽就現在還不行了,她不是一直跟他一起睡嗎?怎麽突然就不行了?
她要抗議!
但在兩人的對峙中,珍妮從來沒有贏過,最後還是灰溜溜地爬回了自己房間。
貓是一種很敏感的生物。這句話一點不錯。
珍妮從小跟虎大王胡混着長大,有時候神經大條的不像只貓,但在某些方面,貓咪敏感纖細的天性,她還是保留了一些的。
憑着這些僅剩的敏感纖細,珍妮本能地察覺到,夏洛克剛才讓她回房睡覺的命令,她可以小小地反抗一下。
當她捏着穿牆術悄無聲息地摸過來時,夏洛克馬上在黑暗中睜開了雙眼。他的唇角不自知地輕輕往上勾起一個弧度,然後伸手擰亮床頭的臺燈,一只胳膊撐在枕頭上,沒什麽情緒地望向她。
眼前突然亮起昏黃的光線,珍妮一只腳停在半空中,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隔着幾步遠,與床上玉體橫陳的福爾摩斯先生兩兩相對。
珍妮很悲憤,她的法術如今已經不濟到這個地步了嗎?使一個小小的穿牆術都能被發現,還是在黑燈瞎火的深夜……她第一次深深地認識到,自己當真對不起小黑500多年的苦心教導。
但珍妮不知道,她完全多慮了,這跟小黑對她500多年的教導完全沒關系。夏洛克之所以發現她,是因為對她身上的味道太熟悉了。
在她苦悶感嘆的空檔,夏洛克已經氣定神閑地重新躺回床上。珍妮可憐巴巴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鐘,然後突然眸光一亮,醒悟過來,他沒有趕她出去,就是個默認的意思。
心裏一陣雀躍,果然她偷摸過來是對的。
珍妮興奮地爬上床,但很乖覺、很有分寸地沒有立刻鑽進他被子裏,而是雙手貼在身體兩側,規矩地不能再規矩地在他旁邊躺下。
珍妮回憶了一下,無比肯定,這确實是她第一次維持着人形跟夏洛克一起躺在一張床上。
一顆貓心砰砰砰地劇烈跳動。過了這一夜,她就算徹底的“以身相許”了吧。珍妮心滿意足地想。
兩個人默默無言地并排躺在床上,彼此的一片衣角都沒有碰到一起。
珍妮眨了眨眼,在不太明亮的光線中注視着頭頂的天花板。再一眨眼,天花板消失了,她看到無限深遠的黑紫色夜空上,繁星閃耀,月影如水。
他們也不是躺在小小的床上,而是在廣闊無垠的柔軟草地上。他們就是這樣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真好啊。
珍妮被自己的想象哄得很開心,咧嘴笑了一聲,轉了身,換成面對着他的姿勢。
臺燈光線不足,珍妮還是能清楚看到他的側臉,看到他挺直的鼻梁,看到他輕抿的雙唇,看到他閉着眼睛,長長的睫毛在他眼窩處打下一小片陰影。他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看起來就像一座完美的石雕像。
“夏洛克。”她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他閉着眼“嗯”了一聲,還是平躺着,一動不動。
又靜了幾秒鐘,珍妮再次出聲。
“夏洛克,”她聲音低低地,有些疑惑和猶豫,“你說兩個相互很喜歡、說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人,最後為什麽又要分開呢?”
說到底,菲利普的故事終歸對她有些觸動。她覺得人類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他們一邊想把一切都抓在手裏,一邊又總是說一些與之矛盾的毒味雞湯。
而關于愛情這樣讓所有生物都琢磨不透的東西,人類說的最多。
他們說,人生很短,如果能夠在這個很短的一生裏用盡全力像沒有下一次、沒有來生一樣的去愛一個人,結局如何,已然不再那麽重要。
珍妮的人生很長,她不确定是不是因為她的人生很長的緣故,她覺得如果真的窮盡全部力氣去愛一個人,結局怎麽能不重要呢?總歸是要求一個圓滿結局的。
夏洛克睜開眼,終于轉過頭,在模糊的光線中盯着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說:“看來你今天一天的收貨不小,帶着一大堆蠢問題回來了。”
珍妮學着他平時的樣子和語氣,不滿地輕哼了一聲,又追問:“那你說為什麽?”
夏洛克重新轉回去,再次閉上眼,毫無起伏地說:“因為人們總喜歡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些愚蠢又毫無意義的問題上,而在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毫無作為。”
珍妮看着他,似懂非懂。過了半晌,她突然說:“也許,他們不是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毫無作為,而只是……只是做了所有重要的事情,還是改變不了分開的結局。”最後她說,“那可真是太讓人失望了。”
夏洛克睜開眼,看着天花板,語氣冷凝地說:“沒有什麽是改變不了的,只是努力得還不夠。”
珍妮點點頭,覺得他這句話說得很對。
就像她,500多年修為都沒有長進,連小黑這位嚴師都認命了她的“資質愚鈍”,可是遇到夏洛克之後,她動力滿滿地努力了21年,馬上突飛猛進。
就像菲利普,既然他還活着,他那位高挑迷人眉眼帶笑的愛人還活着,如果他當真舍不得,不管他們因為什麽原因分開,他都應該用盡一切全力将她追回來,而不是坐在輪椅裏自怨自艾。
珍妮模糊覺得,菲利普不行動,可能是因為他不像她那麽臉皮厚,也可能因為他的殘疾讓他有點自卑。珍妮已經很義氣地幫他解決了後一種障礙,至于前一種,珍妮只能希望他能早日參悟,在美色面前,臉皮這種東西,往往只是浮雲。
說到美色,珍妮剛剛湧起的那點深刻思想一瞬間褪去,壓下去的小心跳又可恥地蕩漾起來。她笑眯眯地盯着他看,看不夠的看,心想,怎麽就能那麽好看呢。
心裏的快樂就像夏日被驚動的小溪,那樣明快又自在地向前奔騰着,恨不能歡天喜地地把這些壓抑不住的快樂,告訴流經過的每一塊砂石和每一顆花草。
珍妮伸出手,一點一點地偷偷移過去,想摸索着勾住他的手。可是他睡姿嚴謹得像個傳教士,手依舊交疊着放在腹部。珍妮的手指只好锲而不舍地順着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往上爬,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臉皮都是浮雲這句話。
她的指尖觸到腰際時,雖然隔着睡衣,夏洛克還是不可避免地抖了一下。珍妮剛剛攀上一小步的手指順着他緊繃的腰線被抖地滑了下去……
就像一小股電流,噼啪炸響着沿着她手指劃落的地方劈過整個身體。
夏洛克眉心一跳,但是很快,又克制地一動不動了,只是嘴唇輕抿,側頭看向她。
雖然現在是晚上,屋子裏光線也很昏暗,可是架不住珍妮作為一只貓,視力好,一點點亮光就能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這要是放在古代武俠劇裏,絕對是搞暗殺的一把好手。
珍妮此刻正用這雙适合搞暗殺的貓瞳深情款款地注視着夏洛克,她覺得他的眼睛就像是金光閃閃的泰晤士河面,明亮又好看。
珍妮很想親一親他的眼睛,她這樣想着,便這樣做了。
身體微微前傾,軟軟的嘴唇落在他的眼睛上。
21年前,珍妮第一次碰到夏洛克時,從來不知道,人與人還可以這樣親密。那時候她也會踩着貓爪,伸着貓舌頭在他臉上、眼睛上舔來舔去,似乎跟現在一樣,又不一樣。
那時候很好,現在也很好。
她願意變成貓,跟他一輩子生活在樹林裏。
她也願意變成人,陪他一直生活在他的城市裏。
只要他喜歡。
珍妮雙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心裏無限滿足地想,這就是她喜歡的人。她在還不明白什麽是喜歡一個人、愛一個人的時候,就一心一意地只想跟他在一起,并為此做出了她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她是一只多麽有先見之明的貓啊!
珍妮辛苦跋涉的手指終于找到他的手,抓住他大大的手掌,把他一條胳膊擡起來,然後以一只貓咪的敏捷極快地從他胳膊底下鑽過去,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枕到他肩膀上。還很心滿意足地在他肚子上拍了拍。
夏洛克:“……”
夜色溶溶,萬籁俱寂。
珍妮覺得心裏平靜又安穩,就像她和夏洛克被包裹在一個溫暖的巨大氣泡中。
但是城市的安靜,跟森林裏的安靜又是兩樣了。在樹林裏,即便最深的夜,也永遠有鮮活跳躍的生命,蟲鳥低鳴,風聲嗚咽,樹葉窸窣,流水潺潺,魚兒歡躍……那是一種珍妮習慣了500多年的幽深寂靜。
可這種習慣,一朝便被一個她熟悉的懷抱取代。
她喜歡夏洛克的懷抱,所以總千方百計地占據這片領地。還因為,乍然離開生活了500多年的叢林,她變得很矯情,只有在他懷裏才能睡得着。
“上位”成功,珍妮在他肩膀上挪了挪腦袋,挪到一個能看到他的角度。
這麽看着看着,她驀然發現了一件好玩的事情——夏洛克的耳朵有點紅。
珍妮完全不知道,這個看起來一臉平靜,一臉從容,任你東南西北風的吹過來他都八風不動的男人,其實跟她一樣,毫無經驗。
珍妮伸手碰了碰他燒紅的耳垂。他的耳朵也那麽好看,有一半被卷卷的頭發蓋住,只剩下一半露在外面,跟他的臉頰一樣白皙,又有點單薄,連上面可愛的小絨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夏洛克,”珍妮小聲取笑他,“你在害羞嗎?”
他倨傲地哼了一聲,說:“看來你又要開始犯傻了。”
“可是你的耳朵紅了。”珍妮擺出證據。
“沒有。”他還是否認。
珍妮動了一下,企圖爬到他身上去跟他講講道理。
夏洛克有力的胳膊把她困在懷裏。
“再動回自己房間睡。”
一句話,老實了。
半晌,珍妮打了個哈欠,還是跟只貓一樣在他懷裏鑽來鑽去要找個最舒服的姿勢。在他忍無可忍之前,終于将臉埋在他頸窩裏,一只手抱着他的腰,閉上眼睛,安靜下來。
“夏洛克,”她半睡半醒地叫他,“你害羞的樣子也好看。”
昏暗幽悄的燈光下,夏洛克垂眸看過去。
她已經睡着了。
作為一只妖,珍妮可以很久不睡覺也沒關系。但是作為一只沒心沒肺的妖,她十秒入睡的無敵技能,數百年如一日,從無敗績。
夏洛克盯着她看了良久,然後慢慢側身,朝她轉過來。珍妮立刻乖覺地更深地往他懷裏鑽去,還極其迅速又熟練地重新找好一個舒服的姿勢。
她精致漂亮的臉頰在臺燈昏暗的光線下依舊異常觸目,如瀑般的黑色長發被她拱得亂七八糟地壓在身後,她的眼睛輕輕閉着,但夏洛克仿佛仍然能夠清楚地看到那一泓清透的碧色……
他的目光很沉靜,又在她光潔的臉上逗留片刻,頭腦中想着的卻是片刻前她懵懵懂懂提出的那個問題。
兩個相互很喜歡、說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人,最後為什麽又要分開?
只有愚蠢又懦弱的人才會在這樣的問題上浪費時間。也只有愚蠢又懦弱的人才會丢掉對自己來說重要的東西。他從來不犯這樣的錯誤。
……
作者有話要說: 福爾摩斯先生,你醒醒,這樣的錯誤你可能已經犯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