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沒有回路

第8章沒有回路

孟和玉一怔,又苦又傻地笑一笑,低了音量說抱歉,讪讪地收回了蛋糕。

鐘承明見他這模樣就更煩躁。不知道為什麽,對着孟和玉,鐘承明向來如死水一般的情緒竟然有了起伏,也曉得什麽叫不耐煩了。

大概是他離群太久,除了工作以外的社交基本為零,所以碰到一個稍微熱情點的都覺得受不住。

孟和玉還要在分享美食這一方面有着異樣的執着,而鐘承明對美食沒有丁點興趣。在他眼裏食物只是用以果腹的物品,唯一的要求是可食用。

孟和玉低了眼眸。從鐘承明的角度看下去,就看見兩排長而卷翹的睫毛。

好看的人從來占着三分道理,孟和玉這副黯然的神情,叫別人見到,一定以為是鐘承明對他做了什麽壞事。

鐘承明暗裏承認是他語氣太重,但他不打算說什麽,只是捏了捏眉心,道:“我不過是路過順手幫忙,不要放在心上。”

他這一句是想要了結這樁事,不要再扯出你負我債我欠你情的千絲萬縷。他這輩子最煩見人争搶着結賬,這就跟幼時飯桌上的父親一樣,虛僞得要命。

雖然他知道孟和玉跟虛僞是不沾邊的,孟和玉一對眼睛透明得很,好的壞的都沉在裏面,一切心事都容人看清。

鐘承明那一句“不要放在心上”的真實意思是這事到此為止,結案翻篇,兩不相欠,沒想卻無意中寬慰了孟和玉。

孟和玉盯着懷中的蛋糕想:鐘哥果然是個大好人,這在他而言只是舉手之勞,不需要什麽回禮。說到底,還是自己剛才太着急了,不是他喜歡的別人就非得喜歡。

“我知道了,”他再擡起頭又是一張花好月好的笑臉,“那鐘哥也早點吃飯,我先進去了。”

終于又剩下自己一個人,呼吸重新變得暢通無阻。

鐘承明躺在自家的沙發上,閉着眼,無可避免地回想起了方先與孟和玉的那一出。

孟和玉站在走廊的聲控燈下,橙黃色的光落照下來,他那一頭黑發還是黑得挑不出雜質。

一對藍眼睛裏閃灼着光耀,瞄準了鐘承明,不住地請他“試試吧”“試試吧”。那種語氣是軟得跟棉花糖一樣的,卻又帶着一絲半縷的勾引意味——鐘承明後知後覺,就是這一絲半縷的勾引意味,叫他突然煩躁地高聲回絕不需要。

還有一件事,鐘承明也是到現在才意識到。

他似乎不是特別抗拒與孟和玉對視。

這不是個好消息,因為這意味着孟和玉特別,而特別這兩個字,對鐘承明平穩行進的人生有着很大的威脅。

特別就是變數,會打亂他的生活節奏。生存是第一要義,目前的生活方式能夠幫助鐘承明隐匿于這社會,無災無難地生活下去,鐘承明并不想要改變。

而今天他的生活節奏就被打亂了,直到現在還在想着孟和玉。他不應該容許另一個人在心上停留太久。人群必須來來去去,駐足停留就會阻擾路口*通。

盡管他的生活從那場亂七八糟的連環夢開始,已經長出了另一張面目。沒有回路,愛情即将一往而深。

那晚鐘承明夢裏的雨停了,烏雲皆全消散,只剩幾絲雲絮。一粒太陽白極,整張天都發亮。

鐘家大宅院內的荊棘一夜消遁,取而代之的是生機勃勃的綠植,散發出了濃醇的嫩葉香,間中裹纏着一兩縷春花的香氣。

孟和玉擡頭望向二樓平開窗,後頭空無一人。

兩扇桃木大門往內敞開,孟和玉踟蹰了一刻,終于邁步從正門步進。

鐘承明不在二樓窗後,他在客廳的落地窗邊。

孟和玉見了他就欣喜,只覺有了依靠。畢竟這夢境幻變莫測,前一晚風雨大作後一晚就萬裏晴空,什麽都在變,只有鐘承明不會變。

孟和玉迎上去,喊他的名字:“鐘承明。”

鐘承明從窗邊回過頭來,帶着光和熱。孟和玉看他每一處都分明,連耳朵的凹凸線條都清晰。

“你長大了。”鐘承明淡淡地說。

孟和玉這才從落地窗的玻璃裏看見自己,又重新長成了二十四歲的模樣。他摸着臉自言自語:“真是場夢呢……”又看向鐘承明:“你也完全長大了,你長大以後真高。”

鐘承明沒有應聲,孟和玉也不介意,四周張望着道:“你今天的心情是不是很好啊?”

“為什麽這麽說?”

“你不是和我講這是你的夢嘛,而夢的表現取決于你的心理狀态,”孟和玉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窗外大團大團的花草,“你看,今天天氣這麽好,難道不是因為你的心情好嗎?”

而鐘承明的注意力在孟和玉的手指。

孟和玉這一伸手就探進了光柱,白皙的手指在光裏更是白得發亮。

窗外雀鳥在啁啾。

“或許吧,”鐘承明說,“我不記得現實世界裏發生過什麽。”

“也對,”孟和玉側頭朝他笑,“不過如果每晚都做這樣舒服的夢,也不是不可以,對吧?”

鐘承明只是用公式化的語氣回複:“人的心情不可能長期處于平均值之上。”

“這倒不是,”孟和玉回答,“只要有好吃的,我一整天的心情都會很好——話說回來,鐘承明,你有沒有喜歡吃的東西?”

鐘承明轉過頭去:“沒有。”

孟和玉剛想說怎麽會沒有,心裏轉了一圈:鐘承明的成長背景比較晦暗,或許确實沒有。于是他問:“那你有沒有什麽偏好的味道?酸甜苦辣鹹澀腥沖?”

“沒有。”鐘承明還是這個答案。

孟和玉對着鐘承明端詳,心裏很有些難過。空氣靜了一段,再開口孟和玉就提議:“我做西餐也蠻好吃的,特別是甜品,你要不試試吧?”

鐘承明重新轉過頭來,對上孟和玉殷殷切切的目光。

“試試吧”這三個字,聽起來莫名的熟悉。

“如果我說不需要呢?”鐘承明問。

“那我也沒辦法啊,畢竟這是你的夢,也是你家的廚房,”孟和玉撓撓頭,“但是現在距離你醒來還有一段時間,我們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吃點東西。”

孟和玉說這話時耷拉着眼皮,從鐘承明的角度看下去,能看見他兩排長而卷翹的睫毛——這也很熟悉。

眼前這個人究竟是誰,鐘承明越來越好奇。

在鐘承明而言,對另一人産生濃厚的興趣是危險的兆始,因為探索一個人往往代表着關系的建立。他不想締結任何非必要的關系。

但在夢裏他的警惕度降低了:這是他的夢,他對其有全權掌控,而且夢只是夢,并不會影響到現實。

更何況孟和玉似乎是這一切亂象的濫觞,他對他産生好奇心也是情有可原。

“廚房,”鐘承明說,“穿過客廳就是。”

他像觀察一場實驗一樣觀察着孟和玉,倚在廚房門邊,看他行雲流水地打蛋發奶油。孟和玉做的是最普通的原味戚風蛋糕,一般不會觸犯誰的雷區,很安全。

笨手笨腳的孟和玉在烘焙這件事上格外認真,每一步都老老實實做到足,沒出半點差錯,整個流程同他的手指線條一樣流暢。

孟和玉的手指很漂亮,纖細而長。

只是指腹結着厚繭,一看就是玩樂器的。

鐘承明左右手換着挽起袖子,幫孟和玉布置了餐桌。昨晚的懷表還在鐘承明的褲兜裏,雖然現在外面陽光普照,但其實表盤上的時間是淩晨四點。

“極晝啊,”孟和玉也看見了時間與天色的不一致,“我之前去挪威的時候,也是一整天都是太陽。”

“不一樣,”鐘承明道,“這是夢。”

“是夢,可有些東西還是蠻真實的,比如味覺,”孟和玉笑着說,“剛烤出來的蛋糕最好吃了。”

桌上瓷瓶裏供着一支新鮮的玫瑰,紅得很深,而他們隔着玫瑰相對而坐。

鐘承明很少有與他人共餐的經歷,這幾年幾乎可以說是沒有。氣氛還要這樣暧昧的,這輩子也只有這一次。

外頭的天色大抵是下午三四點的天色,光度恰好,不猛烈也不昏沉,從大片大片的落地窗裏映照進來,一室的空氣都變得晶瑩剔透。

孟和玉說的沒錯,剛烤出來的蛋糕确實有着不一樣的口感,很松軟很綿。

如果夢是意識的表現,那麽這種對味覺的正面認知應該不屬于鐘承明。孟和玉闖進了他的夢境,也将他對美食的美好感知一并帶了進來,與鐘承明共享,所以鐘承明生平第一次,發覺食物有除了食用以外的第二意義。

“好吃嗎?”孟和玉滿懷熱望。

如果這種第二意義可以被定義為好吃——

“還行。”鐘承明回答,一邊又切了一塊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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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口嫌體正直的攻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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