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玩伴

第30章玩伴

游樂場是夜間的游樂場,以灑滿碎星的深黑色天幕為背景。

每一項設施都高高聳立,鐵杆子上纏滿了一圈圈閃灼着的小燈泡。霓虹燈牌五光十色,交相輝映,燦爛而輝煌。

孟和玉站在入口,擡頭望着這盛大的一幕,都有些回不過神。

直到聽見背後傳來鐘承明的聲音:“孟和玉。”

孟和玉轉過頭來。鐘承明的側臉在橙色調的明亮燈光裏起伏有致,一條曲線每一道轉折都很利落到位。

“這是我的夢呢!”孟和玉興奮地解釋,“今天是我生日,我去游樂場了!回來就夢見了這裏。”

本來還想着能跟你一起去就好了,這一句孟和玉收在了心裏,沒有出口。

而鐘承明望着不遠處摩天輪一刻不停地轉動,心想一個大腦虛構出來的人物竟然有生日。

無論如何,既然是孟和玉的生日:“祝你生日快樂。”

“我二十五歲了!”孟和玉道,“真快!半個甲子。”

“一個甲子是六十年,”鐘承明糾正道,“半個是三十歲。”

孟和玉掉書袋失敗也不尴尬,笑呵呵地就帶過去了:“我想玩激流,我今天玩了一整天,還想再玩。”

鐘承明對激流沒有興趣,不僅如此,他對整個游樂場都沒有興趣。

有錢人家的孩子将主題樂園當做小區公園,他不止去過,還去過很多次。

而他被兄弟姐妹們當做怪物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對這些本該吸引孩童的東西提不起半分精神。每次保姆問他想排哪條隊,他都只是冷冷地搖頭、走開、坐在一旁。

長大後本就不多的興趣不增反減,看孟和玉尖叫着從高處滑下,其樂無窮的模樣,心裏也沒有一絲動容,要上去試試。

他完全不知道被濺一身水花有什麽可樂的,看孟和玉就像看一個傻子。

據孟和玉自稱,他過完今天的生日就二十五歲了。二十五歲還像個孩子一樣,喜歡這些玩意,玩過一次都不夠。

鐘承明又想起孟和玉故意招惹自己,只為打雪仗。

小孩子心性,鐘承明嘆了口氣。

并未察覺這聲嘆息裏,有一絲絲的寵溺。

長不大的人,其實是很有福氣的。

孟和玉到底沒像白天那樣瘋,激流只玩了兩個回合就停手了。他是顧忌着或許鐘承明不喜歡水上項目,他總是衣冠整整的模樣,不想被濺起的水流打得渾身濕透,也在情理之中。

那就換個項目好了,正好孟和玉今天只顧着激流了,都沒怎麽嘗試其他的樂子。

“過山車好不好?”孟和玉一邊問,一邊麻利地脫掉了上衣,攥住了兩頭,是要擰幹裏面的水。

鐘承明心下一慌,立刻躲開了視線。

孟和玉這說脫就脫的習慣什麽時候能改改!

“這是公衆場合。”鐘承明壓着聲音。

“啊?”孟和玉四周張望着,“可是這是夢啊,而且夢裏面只有我們兩個人。”

他說的倒是實話,這場裝着樂園的絢麗夢境裏除卻他們空無一人,所有設施等他們就位,就會自動啓動。

“鐘承明,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呢!”孟和玉擰幹了衣服,地上多出一灘深色的水漬,“坐過山車好不好?這些過山車是雙人座呢!我們可以坐在一起!”

“你坐,”鐘承明回答,“我在下面看着。”

“那多沒意思啊!這游樂場又大又漂亮,還一個人都沒有,別浪費啊!”

“我沒興趣。”

“你試過過山車嗎?就說沒興趣。”

“沒試過難道還沒見過嗎?被固定在椅子裏甩來甩去,就這一項活動,有什麽非試不可的必要?”

鐘承明這副說辭确實掃興了,孟和玉撇了撇嘴,小聲嘟囔道:“不去就算了。”

枉他一心想要跟鐘承明去游樂場,願望強烈到在自己的夢裏構建了一座燈火輝煌的樂園。

當他心心念念想跟一個人去游樂場時,這關系就已經不尋常。

而嘴硬心軟的鐘承明,在瞥見孟和玉眼裏的暗淡時,就已經有些後悔了。

他的話說得太快了,當他看見孟和玉只身朝過山車走去的孤獨背影,才明白他那一句話雖然是真心話,是他對游樂設施的客觀評價,但游樂設施本身能夠提供的體驗,實則也沒有想象中的重要。

這話說得有些繞了,鐘承明總是傾向将一件事說得很官腔。

這背後的意思其實很簡單,過山車本身的體驗不重要,重要的是孟和玉。

孟和玉一腔熱望盼着能夠一起,快樂如果共享是可以翻倍的。

也是,再大再豐富的游樂園,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轉,一個玩伴都沒有,那也就失卻興味。

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鐘承明的性格又好強。事情沒有回轉餘地,他就只能坐在一旁,看孟和玉爬進了過山車的座位裏。

兩個人本都以為這機子接下來會自動運行,可奇怪的是一整條過山車動也不動,像一條五彩斑斓的鐵皮巨龍,在鐵軌上深深沉睡。

“鐘承明,”孟和玉揮了揮手,招呼鐘承明過來,“它不動。”

鐘承明走上前,孟和玉自動自覺讓出個位置,容鐘承明坐進來檢查。

說時遲那時快,鐘承明剛一坐好,安全杠就突然迅速降下,将兩人囿困在小小的車廂座位之中。

鐵軌深處傳出隆隆的響聲,過山車緩慢地開始向前駛去。

鐘承明最先反應過來:“這是要兩個人才能啓動嗎?”

“啊、啊?”孟和玉後知後覺,“可、可能吧……那現在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鐘承明分明暗喜,還佯裝一臉無奈,“那就只能勉為其難了。”

這一“勉為其難”讓鐘承明很爽快。

孟和玉猜對了,鐘承明沒有試過過山車。他小時候雖然經常去各種主題公園,但多時都在角落自閉,這是他第一次親身體驗。

被固定在椅子裏甩來甩去,這一句話從字面意義上看确實毫不吸引,可真的感受起來卻是另一回事。

半空中各種力在身上互相作用,腎上腺素的激增,驟停又驟行的行進軌跡讓人捉摸不透,以及在耳邊呼嘯的狂風。

最關鍵是身邊這個人的高聲呼喊。

鐘承明一向克制,平日裏從不會大吼大叫,而身邊這個人卻毫不拘泥于小節,随心所欲地歡笑呼喊,連帶着将鐘承明心中塊壘都一并蕩盡。

最肆無忌憚的發洩。

孟和玉下來以後還有些腳不着地,步子虛虛的像在做法,直拉着鐘承明去櫃臺看他們的照片。

一張一張地從指尖滑過,鐘承明是失色了,但一百分裏只失了三分,大抵還是沉穩的樣子。

孟和玉就不一樣了,每一張臉都無盡猙獰,逗得他自己前仰後合。

鐘承明嘴角直抽,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一個人,為什麽這麽喜歡看自己的醜照。

還要由衷地感嘆:“為什麽我不能買下來,帶到現實裏去呢?”

孟和玉想明白了,如果夢跟現實是有聯系的,他在現實裏所期望的,都會在夢裏反映出來,那麽過山車一開始失靈的原因,就是因為鐘承明不在上面。

他在現實裏,想的是跟鐘承明一起來游樂場,一起。

“過山車好不好玩啊?”孟和玉問。

“還行吧。”鐘承明狀作不在意。

“再試一次好不好?”

鐘承明乜斜了他一眼,斟酌着要怎麽同意才不會掉面子。

而孟和玉早已一臉嬉笑地給他找了臺階:“你看,這些機器好像得我們兩個人一起坐上去,才有反應呢!”

他們試了很多項目,幾乎将孟和玉白天沒嘗試過的,全部試了個遍。

今晚的時間過得很慢,鐘承明幾次摸出表來看,都發覺分針似乎凝固了走不動,一大串下來才到七點。

夢裏的一切都無根無據,鐘承明至今沒有摸清這時間運轉的規律,但他無所謂了。

畢竟同孟和玉永墜樂園,聽起來也沒有那麽糟糕。

鐘承明本來以為孟和玉只喜歡刺激的,但沒想到孟和玉來者不拒,連旋轉木馬這種真正的小孩子玩意,他都拉着鐘承明轉了兩圈。

第一次他們各自挑選了兩匹馬,一前一後,在童謠裏上上下下。

第二次他們坐到了一起,在一個旋轉的大茶壺裏面。頂上的光落照下來,融進孟和玉的藍眼瞳,鐘承明心中忽然生出了莫名的情致。

兩人之間有奇妙的情感在交融,孟和玉深深地注視着鐘承明,笑得花好月好。

“我好開心!謝謝你鐘承明,這個生日我過得太開心了!”他說。

而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那一瞬間,鐘承明心裏也啪嗒的一聲解鎖,似乎想通了什麽。

為什麽他小時候會覺得那些游樂設施沒有意思?

它們都很有意思,沒有孩子會抗拒樂園。

他小時候會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只想冷眼站在一旁,是因為沒有玩伴。

兄弟姐妹們視他為怪胎,玩樂從來沒有他的一份,而唯一一個會跟在身邊的人,只有奉命而行的唯唯諾諾的保姆,也在暗中将他當做怪物議論。

因為沒有人可以分享快樂,他才會覺得這一切都沒意思透了。

所以他的大腦才會給他虛構孟和玉這個玩伴,還在今晚創造了這樣一場童話般的美夢,了無遺憾。

“還想去哪?”

鐘承明竟主動詢問。

孟和玉一愣,旋即笑得更歡快了。他轉了一圈,大多項目都已經試過,那麽只剩最後一個——

“摩天輪吧!”他指向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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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情侶坐摩天輪得在最高處接吻呢!(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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