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聚餐
“糖糖,把床上那身衣服換上,晚上我們去跟你齊阿姨一起吃飯。”
雲方剛進家門口就看見唐意在那兒戴耳環。
“我就不去——”雲方剛要表示拒絕,就見唐意一臉壓迫的盯着自己。
雲和裕正蹲着擦皮鞋,對雲方投去了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雲方被唐意推進了卧室,“我特地給你挑的新衣服,快換上讓媽媽看看。”
大約是開服裝店久了,唐意的審美總是很在線,而且在對打扮自己兒子這件事情上有着非同一般的熱情。
“整整領子。”唐意滿意地盯着自家兒子看了一會兒,“糖糖真帥!”
雲方的長相大部分随了唐意,唐家人冷白的膚色和如墨的眉眼精致又秀氣,但偏偏被那挺直的鼻梁和薄削的嘴唇壓住了那股秀氣,整個人都透着股疏離冷淡的意味——用唐意的話來說,那就是雲和裕那固執的反派基因還在垂死掙紮。
眼看着唐意還試圖給他上發膠,雲方敏捷地躲過了她的魔爪跑到了門外,“我們該走了。”
唐意無奈只好作罷。
然後直到一個多小時之後,一家三口才來到了約定吃飯的地方。
齊爽出來迎接他們,身後跟着兩個年紀差不多的少年,其中一個頭發微卷有些沒精神的在聽到唐意的聲音時猛地擡起頭來,看向了唐意身後的雲方。
雲方:“…………”
宋存?
“哎?小存怎麽在這兒?”唐意也很驚訝。
“唐阿姨,雲叔叔。”宋存反應倒是很快,沖他們禮貌地微笑,“我爸爸在點菜。”
唐意笑着拉住齊爽的手,“哎呀,這可真是——可真是一家人了!”
雲方聽了一會兒才捋清楚了這其中的關系。
齊爽大學畢業之後就定居外地結婚,結果今年突然離婚帶着兒子回了蕪城,經人介紹認識了宋存的父親宋明,而宋明跟雲和裕是同事,原本兩家是住上下樓,因為看宋明自己一個人帶着宋存,唐意跟雲和裕經常幫襯着——這也是為什麽宋存之前說他跟雲方從小一起長大的原因。直到兩年前宋明帶着宋存搬出了宿舍樓,兩家的聯系才沒那麽緊密了。
唐意跟雲和裕上去之後自然又是跟宋明一陣熱切的寒暄,直呼蕪城真小,緣分真大。
雲方無視了宋存殷切的目光,麻木地坐在座位上盯着面前那朵胡蘿蔔雕出來的花。
待菜都上齊了之後,宋存終于鼓起了勇氣跟雲方搭話,他給雲方夾了片糯米藕,笑道:“糖糖,我記得你最喜歡吃這個了。”
雲方撩起眼皮來看了他一眼,沒什麽感情道:“現在不喜歡了。”
宋存拿筷子的手一僵。
這個時候另外一個男生,據說現在也是在蕪城一中就讀的齊獲,沒繃住輕笑了一聲。
他從頭到尾都沉默地坐在座位上,只是會在齊爽說起他時擡起頭禮貌地點點頭,現在卻有點突兀地笑了,讓宋存的臉瞬間一黑。
齊獲比他們大一歲,雖然長得劍眉星目,但是由于身量高還剃着個板寸,給人一種看上去就很不好惹的錯覺。
也許不是錯覺。
齊獲沖雲方挑了下眉毛,“聽我媽說你學習很好?”
“一般。”雲方夾了一筷子魚肉,慢條斯理地嚼着。
“學霸就是謙虛,聽說你每次都考年級第一?”齊獲歪過頭沖他笑,“學霸講講學習經驗呗。”
雲方又夾了一塊魚肉,“只考過一次,現在只能考三四百名,你弟弟才是大學霸。”
一聲“弟弟”讓另外兩個人齊齊黑了臉。
“你看他們仨聊得真開心。”唐意注意到這邊的動靜,跟齊爽幾個人齊齊地看過來。
于是又是一番教育兄友弟恭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哪怕是雲方聽得腦袋都有點大,接下來旁邊的兩個人愣是一個字都沒說過。
雲方吃了個差不多,趁着上洗手間的功夫從樓上溜了下來,遠遠地看見有個熟悉的身影。
雲方大步走了過去,見對方将那個大黑塑料袋扔進垃圾桶之後就要進去,趕忙喊住他:“易塵良!”
“卧槽!”剛丢完垃圾的人冷不丁在黑黢黢的小巷子裏聽到自己的名字,寒毛都豎起來了,猛地向門口的方向撤了一大步。
“這兒!”雲方沖他揮了揮手。
易塵良循聲轉頭看了過去,更驚訝了,“雲方?”
這是烤鴨店後廚連着的一條小巷子,門口擺着幾個大垃圾桶放廚餘垃圾,小巷子一頭連着東陽街,但另一頭卻連着隔壁那條很繁華的美食街。
雲方就是正巧從另一頭看見的他。
“我來這兒吃飯。”雲方沒打算解釋其中的緣由,但心情卻是很愉悅,“沒想到這麽巧。”
“啊。”易塵良背過手從褲子上擦了擦,但手上還是油乎乎的,他清了清嗓子,“那你趕緊去吃飯吧。”
“我吃的差不多了。”雲方站在後門口那盞昏黃的燈泡下面看着他,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幾點下班?”
“十點。”易塵良想移開目光,但雲方那張臉對他仿佛有種奇異的吸引力,哪怕現在是在陰暗的小巷子裏,哪怕周圍是散發着奇怪味道的垃圾桶,他還是想在這裏多站一會兒。
雲方低頭看了一眼表,“唔,還有半個小時。”
“嗯。我得回去工作了。”易塵良又使勁地往褲子上抹了一下手,“這麽晚了,你趕緊回去吧。”
“雲方!”宋存的聲音從巷口那邊傳了過來,“你站那兒幹嘛呢?”
易塵良疑惑地問他,“那是宋存?”
“今晚上我爸媽跟他家一塊聚餐。”雲方寥寥數語解釋了一下,又有點不放心地叮囑他,“行,那你回去工作吧,晚上回家注意安全。”
“嗯。”易塵良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雲方沖他擺了擺手,轉身朝着巷口走去。
易塵良站在臺階上,周圍萦繞着垃圾難聞作嘔的氣味,看着雲方穿過那黑暗逼仄的小巷子,走向了燈火輝煌車水馬龍的街道。
有什麽東西在他心裏叫嚣着,讓他難受到有些暴躁,它沖刷過他的血液和大腦,最終化作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力和憤怒,在濃郁的夜色中久久不能散去。
“小易啊,怎麽去了這麽久?”跟他一起刷盤子的吳姨見他回來,甩了甩手套上的水,“哎喲這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沒事。”易塵良扯了扯嘴角,熟練地戴上了旁邊的橡膠手套刷起了盤子。
我應該再努力一些。他想。
不管是賺錢還是學習,我應該再努力一些。
可是雲方那麽優秀,優秀到他即使拼盡全力都追趕不上,他們如此泾渭分明,本來不可能存在任何交集。
他甚至不敢去細想,雲方到底是心血來潮善心大發來跟自己交朋友,還是可憐他同情他只是出于老師同學的關照。
他甚至想,要是雲方真的是因為喜歡男生才接近他就好了,他便可以……可以……可以怎麽樣呢?
可以把雲方留在自己身邊。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一樣劈得他渾身僵直。他帶着橡膠手套的手捏着濕滑的碗沿微微顫抖。
他自己一個人孤身往前走太久,他缺少父母家人,沒有朋友同伴,他從泥淖中拔出自己的腿腳,自己一個人掙紮着踉跄着往前走,憤怒又悲傷。
就在他走不動覺得自己就這樣爛在泥裏也無所謂的時候,突然有個人出現,強勢又不容分說地将他從泥淖中拽了出來,還要給他好吃的,還要沖他笑。
可他不屬于自己。
他是別人的家人,是別人的朋友,是別人的青梅竹馬。
他說着不喜歡宋存,但宋存一叫他,他還是轉身離開了。
怎麽能這樣呢?
易塵良皺起了眉頭,他心底惡劣又自私地想,這個人憑什麽不能是我的呢?
啪啦!
手裏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易塵良猛地驚醒,回過神來時冷汗津津。
“哎呀!”吳姨低呼了一聲,“怎麽這麽不小心?小易快掃起來,別讓老板看見了……小易?”
“哦。”易塵良轉身去拿掃帚,強硬地将心底扭曲的欲望壓了下去。
雲方那麽好的一個人,他不能這麽想。
晚上十點,易塵良收拾好了之後準時下班。
他雙手揣進衣服兜裏,垂着頭耷拉着眼皮,神色恹恹地走出了烤鴨店門口。
其實一個人也挺好的,他以前是一個人,以後也是一個人,無所謂的,他早就習慣了。
“想什麽呢?”一只手不那麽溫柔地拍了他的頭頂一下,吓得易塵良一激靈。
他擡起頭來,看見雲方站在他面前,跟半個小時之前揮手離開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他愕然地張了張嘴,感覺渾身的血都在沸騰,将他的心髒燙得刺疼,他艱難地發出聲音:“你怎麽……又回來了?”
雲方回想起臨走之前易塵良那個落寞孤寂的表情,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使勁揉了他的頭一下,語氣帶着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我來送小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