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秦都舊事(一)喬家往事】
自從沈龍接來外公與沈母見了面之後,沈母就經常獨自一人在書房裏呆坐,有時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的時間。這還是弟弟沈桓彬告訴哥哥姐姐的,而沈桓彬正上大學也只是周六日回家罷了。
沈桓彬是沈父最疼愛的小兒子,因為生下來身體不好,沈父去請的算命先生給小兒子起了這麽個名字,算命先生說沈桓彬五行缺木。在沈父彌留之際一直伴在病榻前服侍的,除了沈母,就是這個最受疼寵的小兒子了。已成年或成家或立業的長女長子都沒能見到沈父最後一面。
而沈父過世之後,一直聚少離多的一家人慢慢地都開始重視親情了。沈桓彬成了三個人中廚藝最好的,沈婉開始常常帶楚平回家看外婆,沈龍現在也終于不再常駐部隊而是回到秦都工作了。
但是,這個本來愈見溫馨和諧的家庭,現在隐隐陰雲籠罩。
母親和外公見面的時候兩人都很是激動,流着淚擁抱在一起。情緒平複下來之後兩人就一直在書房談話,談了很久很久。外公來家裏的時候沈婉和弟弟都不在家,談話的內容沈龍也并不知道。
沈母沒有說起外公跟她講過什麽事情,但孩子們都通過各種方法試探地詢問過,想要安撫一下媽媽或許悲傷感懷的心。但沈母表現得很平靜,只跟孩子們說,沒事,見到外公很開心。
但現在看來,除了開心肯定還有點什麽別的。但沈母不說,沈龍也沒辦法。
于是沈龍在沈母與外公見面幾天之後再次登門探望外公。
外公這次看到沈龍來就明顯的很高興了,興致很好地拉着沈龍一起喝小酒。
“唉,現在也知道了你們父母早年恩愛,生活算不上富裕但也開心快樂,我就放心了……我曾經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女兒了……”喬外公言語間盡是欣慰之意,顯然現在是真的放心了。
沈龍有些意外。看這個樣子,外公應該是沒有跟母親說什麽沉重的話題引得母親抑郁啊……那……?
“外公,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問……”沈龍略略停頓,心裏轉過很多念頭,還是決定問出來,“您可不可以給我講講當年喬家的事?”
喬外公聞言無聲地笑了,拿起小酒盅一飲而盡。
“這可是個三言兩語說不清的故事,年輕人都不大有耐心能聽下去啊……”喬外公眯起眼睨着沈龍慢悠悠地說道。
沈龍沒說話,只是定定的回看外公的眼。
這是一個很不一樣的年輕人,不算出衆的臉加上極為內斂的氣息,會讓人有一種,這是個很不起眼的人,這樣的錯覺。當這個人認真起來,當他想讓人發現他的存在的時候,這種錯覺便被狠狠擊個粉碎。
喬外公在心裏嘆了口氣。他的這個外孫在部隊裏歷練成了一只猛虎,而且還是會在花園裏嗅薔薇的那種。能夠讓獵物放松警惕,再給予致命一擊。
喬巧沈長天這一代的許多人因為當時經歷了動蕩所以都安穩地過日子了,可是他們的下一代,恐怕是又要掀起風浪了……
祖孫兩人坐在院子葡萄藤下,共享一段歷史記憶。
喬家到了喬外公喬東城這一代,也實在是生出了沒落之兆的。喬家祖上五代單傳,喬老爺子也是個獨苗,但卻并不醉心經商之道,早早地就把家業交給了聰慧機敏的大兒子喬東壇。喬大喬東壇也确實是經商的料,比老子強,更是比弟弟強。而喬二喬東城打小就是個不老實的,用他老子的話說就是,跟老何家似的,整一個舞刀弄槍的土匪貨!
要說喬大接手這個被老爺子敗了個三成的家業是件苦差事,那是沒錯,但喬大卻也是在幾年的時間裏把喬家産業擴增了一倍不止。有句老話怎麽說?哦,人心不足蛇吞象,喬大就是這樣了。執掌一個百年世家的商業命脈,且成績斐然,喬大這個凡人難免地有點飄飄然了。
喬大有一天在陪客人應酬的玩鬧地方看上一個姑娘,這姑娘是個服務員,特幹淨漂亮一omega。在那個年代獨身出來工作的omega都是外地農村裏的窮人家孩子,喬大動了心思就開始追這個小姑娘。可這個姑娘是個烈性子,雖不是看不上喬大,但喬大不娶她她就抵死不從。喬大不會幹那個硬上弓的事,但也因着太年輕不甘就這麽娶了老婆回家,他還盤算着能逍遙幾年呢,alpha的通病罷了。
兩個年輕人你來我往搞暧昧的這段時間裏,喬大的生意邁出了讓他後悔一輩子的一步——他妄圖插手秦都的軍火貿易。喬家一直是做幹淨生意的,喬大的這個心思實是玩火***。
喬大仗着財大氣粗,備了大筆資金與當時的何老大何山良談判。
何山良在道上人送綽號野山狼,都叫一聲狼哥。可這個狼哥長得再怎麽孔武有力,內裏卻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因為何家老太爺年輕時就在土匪火拼中犧牲了,何家的當家是何老太這麽一個彪悍的婦人,大家沖着何老太也要喊何山良一聲狼哥。
何山良被喬大帶來的大箱鈔票迷了眼,同意跟喬大合作,默許喬大分這杯羹了。但是,這原本油光水滑滿滿登登的一杯羹,它是有主兒的——秦都政界龍頭朱家。
朱家是掌權者,賺這個黑錢就是為了自家在政壇能混出氣派來。何山良沒有腦子,以為朱老爺子不會在意有人分走他們一點小錢。可是喬大跟何氏合夥的消息聽到朱家人耳朵裏簡直就是像個笑話,他們都不信何山良這麽沒有腦子。
要合夥做生意就意味着,這條貿易線上的消息喬大不說會一清二楚,也至少會有所耳聞。朱家做軍火貿易的事長此以往自然會走漏風聲,那會給朱家帶來滅頂之災的。朱家當時的在位者是朱老爺子的大兒子朱廖文,但是真正在家裏有話語權的卻是早已退居二線的老爺子。老爺子聽聞這事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不急,先做掉一家。
朱大接了這句命令,很快就動手了。
只是,朱大這個人,是如同一條毒蛇一樣的人物。他膽大,他有恃無恐,他奸詐狠絕,仁義二字在他看來是笑話。他是個手上沾着血的惡人,這麽說他并不會誇張。
朱大選擇了一個可以充分玩弄獵物的捕獵方法。他把喬大的心上人找了來,好好地“款待”了一番。
喬大在那之後再也沒能見到那個幹淨漂亮笑起來讓他如沐春風的omega,他直到永遠失去這個人的那一刻才意識到他想要什麽樣的妻子。沒有人知道那個omega經歷了什麽,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喬家自此與朱家勢不兩立。
而同一時刻,戴偉鐘對喬巧窮追不舍,喬巧私奔,戴家出手幹預喬家商務。喬大痛失愛人沒有多久,就因一場意外離開了人世。
後面的事就很簡單了。
喬大逝世,喬老爺子身體狀況已不能料理繁雜事物,而已成為軍部新秀的喬二就不得已分出精力料理喬家商務。喬家的産業幾乎是一夜之間就癱瘓了,喬二根本料理不來,他想要找到何山良說要收回參與軍火貿易的資金。但是他三番幾次登門都沒有見到何山良,聽說何老太病危,何山良沒空見客。
火上加霜的是,軍火貿易的一條線在邊境暴露了,藕斷絲連地牽出了秦都的這一攤子人。軍整拉開序幕。
緊接着,就是喬二犯事入獄。當時是他被家裏接二連三的不順利弄得焦頭爛額,跟一個平日裏有些交情的同事在軍部的宿舍裏喝個小酒澆愁,不料卻喝了個爛醉。喬二是完全斷片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好友躺在一片血泊裏,而自己手裏拿着軍用匕首。
喬外公跟沈龍回憶起這段往事,仍覺得不可思議。
“喬家的這一連串事件發生的太快了。誰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喬家就一個人都不剩了。我哥哥死的時候沒有結婚,沒有孩子。我妻子生喬巧的時候難産死了,喬巧沒有兄弟姐妹。我入獄了,喬家就這樣斷後了。”
“我沒想到我只判了十年。我進去的時候是一頭霧水,在裏面的時候是一具空殼,出獄的時候心灰意冷。要不是你戴叔叔,我可能就死在哪條大街上了。”
“戴家後來……收購了很多喬家的産業,現在由年青一代經營着……總比四散他人之手好些吧。至于軍政的後續,小戴沒有告訴我了。我沒有多問,因為他的臉上寫着‘心有餘悸’、‘諱莫如深’。希望我沒有看錯,否則當年的真相我是一定要搞清楚的……”
“唉……搞清楚又能如何?死了的人回不來、活着的人也風光不再……”
喬外公布滿皺紋的眼角和嘴角寫滿着歲月的滄桑,露出嘲諷的弧度。一位老人,半生波折蒼涼,現在卻坐在小院裏跟外孫道往昔。他覺得很滿足了。
喬外公笑着看向沈龍,“過去的事,能就這樣過去是最好的。人是要向前看的。你母親或許會有些心情低落,她的一生也算崎岖了,感懷一下很正常。你父親把她保護的很好,現在就要由你們這些孩子來照顧她了。”
沈龍沒有說話,悶頭又幹掉一杯酒。
“有你在,我不擔心什麽。我一把年紀了看人的眼光還是不錯的。”喬外公哈哈笑了兩聲,似是說出心裏淤積許久的話,真的很開心了。
喬外公喝高了,沈龍扶着老人回屋子,聽着老外公一個勁兒地說着“我放心了”、“日子越過越好了”。
沈龍走出小院,靠在斑駁的磚牆上,說不出心裏是個什麽滋味兒。
放眼望去,天空是一片溫暖的橘色,落日餘溫依舊。狹長曲折的小巷以林立的高樓大廈為背景,坡頂舊瓦上茂密的雜草投下搖曳的身影,脊獸與檐鈴在歲月中低語。
沈龍想程軒禾了。
他想回家抱一抱他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