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牽手
随着劇情的推進,電影漸漸進入尾聲,進入最後的揭秘環節。
五名游客已經全部命喪黃泉,死狀各有各的凄慘。這時兇宅裏突然出現煙霧彌漫,從中走出一黑一白兩名鬼差,頭戴高帽,手執鎖鏈,是非常經典的無常形象。
百無聊賴的謝必安精神一振,離開範無救的懷抱,正襟危坐起來。
範無救暗自可惜沒抱得更久一些,但當下也被屏幕吸引去了注意力。
本以為電影裏只有女鬼一只厲鬼,沒想到結局還出現了鬼差,這算不算吃瓜吃到自己頭上?
看着人類扮演自己,未嘗不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電影裏煙霧散去,黑白無常的熒幕形象映入所有觀衆眼簾。只見白無常面色慘白,笑容陰森,長舌吐到地面。黑無常皮膚黝黑,不茍言笑,看上去比身旁的白無常還要矮一個頭。
謝必安:“……”
範無救:“……”
他們拒絕承認電影裏那兩冒牌貨演的是自己。
謝必安輕聲:“你怎麽這麽矮?”明明老黑比他還略高一些。
範無救低語:“你笑得也忒瘆人。”明明老白笑起來很如沐春風。
謝必安蹙眉:“我也不是時時都吐那麽長的舌頭。”他很在意形象的好麽?
範無救嘆息:“我也沒有皮膚黑如煤炭。”他是沒有老白皮膚白皙,但也絕對黑不到這個份上。
兩仙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冷哼:“名不副實,爛片。”
凡人到底沒有真正見過鬼神,見過他們的都死了。因而他們在人間的形象,全憑世人想象。既然是天馬行空,那離譜到怎樣的份上都說得過去。
都是凡人的錯,也不把他們想象得好看些。
電影裏的黑白無常現身,将五名游客的亡魂與怨念化身的女鬼一并帶入地府,送到閻羅殿,交予閻王審判。
看到閻王出場的一瞬間,謝必安和範無救都感到一陣詭異的平衡。
因為電影裏的閻王形象,是個虎目圓睜、絡腮胡濃密的中年大漢。
謝必安和範無救想到地府中華貴典雅、光風霁月的閻羅王:“……”
閻王殿下,慘還是您慘。凡人對您的想象,實在是突破我們的想象。
大熒幕裏,中年形象的閻王已經将亡魂生前罪狀一一讀出,對他們降下審判。
一樁聳人聽聞的舊事被牽扯出來,在閻羅殿前無所遁形。
原來這五名游客生前都不是什麽好人,都曾做過虧心事。其中一位有權有勢之人自己不舉,又有變态癖好,猥亵了一名女童,将人折磨死後,給錢吩咐四個混混處理掉。四個混混拿錢辦事,毀屍滅跡,喪盡天良。多年後權貴升官發財愈發顯赫,混混拿了那筆錢過得有滋有潤,誰也不記得那個無辜慘死的女童冤魂。
除了女童的母親,也就是電影中的女鬼。
她是個單親母親,女兒就是她的全部。女兒死後,她精神狀态日益癫狂,一心只想找到殺害女兒的兇手,讓他們殺人償命。機緣巧合之下,她發現當年發生的真相,奈何證據已被掩埋,人亦鬥不過權勢。百般求助無門之下,她絕望自盡,化為厲鬼,于兇宅之中向那五人索命。
閻王講述完這幾人的罪過,就罰那五個罪惡的靈魂打入地獄受苦。女鬼怨恨消弭,重獲投胎機會,來世與女兒仍為母子。她和女兒的亡魂手牽着手,一起墜入輪回。
電影到這裏已經圓滿,講的似乎是個“人世不公,地獄難逃”的故事。告誡人們即便逃過人間的法律制裁,到了地府仍有公理審判,平生不做虧心事,不然因果報應都會遲早到來。
電影卻還沒結束。
母女倆手牽手跳入輪回,畫面一轉,是一家醫院。然而并不是婦産科裏迎接新生命的場景,更像一座精神病院。
女人抱着一個布娃娃,一聲聲喚着女兒的名字,為她哼唱搖籃曲。
——女兒死後,她确實瘋了,這位堅毅的母親卻沒尋死。她籌劃多年,親手手刃五名仇人,随後以殺人罪被判死刑,又因精神病進入精神病院度過餘生。所謂的兇宅厲鬼索命,都是她腦海中的想象。她日思夜想着折磨仇人的畫面,也期盼着那些人的罪行昭告天下,她要人知道他們曾是加害者,而不只是受害者。
她成功了。她的報複牽扯出那樁陳年往事,她的女兒得到了公道。而她徹底成為一個瘋女人,抱着布娃娃,在對女兒的思念中了此殘生。
在女人輕輕哼唱的搖籃曲中,電影徹底落幕。影院的燈光打開,觀衆起身離席,嘴裏還在讨論着什麽。
“母女倆真是太可憐了,戀童癖都去死啊!”
“這個結局看得我好致郁啊,我将用我的一生去治愈這兩小時。”
“結局還好吧?又是精神病,早猜到了。國産恐怖片就沒有新套路了麽?”
“有新套路也得能過審啊。”
“只有我的重點是原來黑白無常長那麽醜麽?不愧是鬼界大哥。”
風評被害的黑白無常:“……”
不,我們不醜,我們也不是鬼,是神,謝謝。
人們對于這場電影褒貶不一,但結尾的主題升華還是引起了不少人思考。一個斯文男生感嘆道:“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謝必安站在他身後,聽到這一句,輕聲道:“女子本也不弱。”
從古至今,他們迎接的那些身懷大功德的靈魂,從來都不缺女子。以前受時代束縛,尚且有巾帼不讓須眉,随着改革開放,這樣的女子也越來越多。
一場電影很難讓黑白無常升起多少感慨。他們勾過太多名垂千古的亡魂,聽過太多可歌可泣的故事,該感嘆的早就感嘆完了。只是無論經歷過多少時光長河,他們都尊敬着每一位閃閃發光的靈魂,不會內心毫無波瀾,麻木不仁。
黑白無常,名似惡鬼,實為善神。
從電影院出來,已經五點多,黃昏時分的天色黯淡,大片雲朵堆在一起,似乎有要下雨的征兆。
“想找家餐廳吃飯麽?”範無救問。
他們不會有生理意義上的饑餓,所以不問餓不餓,只問想不想。
謝必安搖搖頭。他現在不太想吃正餐。
正巧路過一家蛋糕店,範無救又問:“那要不要吃蛋糕?”他記得老白早上說想吃蛋糕。
這一回,謝必安矜持地點了點頭。
他們進入蛋糕店。涼爽的空調吹得剛進店中的凡人一陣舒爽,不過他們本身就毫無溫度,倒也感受不到。
謝必安端了份草莓奶油小蛋糕,坐到窗邊就開始吃。範無救負責結賬,結完就坐到謝必安對面看他吃。
謝必安問:“你不吃麽?”
“不吃。”範無救雙手托着腮看他,“我看你吃。”
于是謝必安就不問了,低頭專心吃蛋糕。
他手指修長纖細,瞧着賞心悅目,攥着銀色叉子叉起一塊奶油蛋糕,放入淡紅唇瓣中,姿态十分優雅。其間奶油不小心沾到唇上,也會很快被他用舌尖細細舔去。謝必安垂着眼眸,眉似遠山,室內昏黃的燈光打在他纖長睫毛上,漂亮得過分。
範無救忍不住打開手機攝像頭,偷偷拍下一張照片,無需任何濾鏡,就美得似一幅國畫。
他暗暗想,都說維納斯父子精致得像洋娃娃,好像油畫裏走出的人物。可謝必安亦如畫中仙,是東方特有的山水寫意,空靈秀美,他的白瓷娃娃也不差。
……要命,他的思維已然被閻王殿下同化,不管哪方面都要東西方較量較量。
範無救望着謝必安比草莓還要紅潤的唇瓣,微微失神。
有種想親的欲望。
窗外的雨忽然噼裏啪啦下起來,打在玻璃窗上,混合着街道的車喇叭聲,像一支交響樂。路上行人行色匆匆地躲到屋檐下避雨。天色暗下,華燈初上。
範無救被雨聲猛然驚醒,趕緊收斂好逾越的心思。
他想起前天晚上謝必安來他房間陪他一起抄書。他們腿挨着腿,胳膊碰着胳膊,并肩作戰到天亮,也是聽了一夜的雨。
那時的雨聲将心事小心翼翼掩埋,而今他們以情人身份面對面坐着,仍是滿腹不可言說。
那支不知何時會失去效果的金箭,到底令他有些患得患失。
所以寧願時刻清醒地告誡自己,他從未得到,也就不會害怕失去的那天到來。
閻王曾說範無救是死腦筋,這樣的人也是真君子,認死理。此次将錯就錯,順水推舟成為謝必安的限定男友,已經讓範無救自我感覺很是卑劣。
範無救看着手機裏拍攝的照片,明知看一眼就會心生悸動,想入非非,可半天也舍不得删除。
其實删除也是自欺欺人,看照片都能悸動,看本尊難不成就清心寡欲了?
還是不删了。
不僅不删,還要設置成手機屏保。
範無救滿意地看着新屏保,他真是仗箭行兇,愈發猖狂。
他忏悔,他改不了。
……
出了蛋糕店,雨還沒有停。好在隔壁就是家商場,有賣雨傘。
範無救只買了一把。情侶撐兩把傘,那就太生分了。
一把傘再大,撐兩個大男人空間也顯得逼仄。範無救一手撐傘,和謝必安并肩走在煙雨蒙蒙的小路上,另一只手指尖蜷縮,險險擦過幾次,在踟蹰要不要牽謝必安的手。
有賊心,沒賊膽。
眼見一條街都快走完了,他都還在猶豫。
指尖忽然傳來冰涼的溫度,範無救微微側目。
白衣青年面無表情,唇角弧度微斂,像期待了很久的事情沒成,嫌他磨叽,幹脆自己先來。
謝必安牽上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