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別吵

歐陽楓走南闖北,浪跡天涯,走到哪兒看到哪裏出了問題,就順手解決了。像應小雯這樣的怨靈,他大大小小超度了幾十個。有些攻擊性強、為禍一方的惡鬼,他也收服不少。

此次與黑白無常萍水相逢,純屬偶然。他問:“七爺八爺是來廈門出差?”

歐陽楓幹道士這行,對鬼神了解得比普通人要深。他第一次請無常時,以為請到的是真無常,口裏尊稱着“七爺八爺”,誰知那兩無常鬼聽到後惶恐不已,連連擺手:“可不敢冒用七爺八爺名諱。”他才知道無常不止兩位。

後來每到一個地方,請出來的無常都和之前的模樣不同,他也就明白這些都是負責各自轄區的無常鬼。真正的無常仙地位可高着,只有大人物能請動。而能驚動這兩位出場的,離開人世勢必會引起轟動。

他心知一般鬼魂輪不到無常仙出馬,可最近也沒聽聞廈門有哪位大人物逝世……

謝必安并未多言:“非也。”

“不是來出差,那就是來旅游的?”歐陽楓恍然大悟,“也是,神仙也要休閑娛樂,不能整天都忙着工作。”

“我剛從莆田那兒過來,那裏風景不錯。”歐陽楓從善如流地給他們推薦起旅游景點,“反正都在閩省,來都來了,七爺八爺玩完廈門後不妨去莆田看看,還能在湄洲島坐游輪看海。”

任何華夏人都拒絕不了“來都來了”四字真言,華夏神也不能。

範無救轉頭問謝必安:“小白你想去嗎?”

謝必安:“你去我就去。”

範無救:“我們當然一起。”

謝必安矜持道:“那可以。”

範無救對歐陽楓道:“你的提議我們采納了,謝謝。”

歐陽楓:“……不客氣。”

黑白無常不愧是華夏神裏鎖得最死的一對神祇,貨真價實的“死亡也無法把他們分開”。

當晚,謝必安和範無救并肩躺在床上,誰也沒有睡着,聊了一宿的天。

這裏就是當年他們的家,故地重游,感慨萬千,以至于生前那些本已淡忘的事,都随着思緒翻湧重新清晰起來。

範無救雙手枕在腦後,望着天花板:“外面馬路旁那一圈栽了松柏,我記得以前那是一片竹林。”

“我也記得。”謝必安說,“你總在那兒練劍,毀了不少竹子。”

範無救笑了:“你愛在那兒彈琴,調子很好聽,我現在還能哼一段。”

他說着就哼起來,哼得很流暢,顯然對這段旋律爛熟于心。

“是我當年即興而作的竹林調,我都忘了。”謝必安靜靜聽了會兒,開口道,“一千年了,你還記得。”

範無救說:“你彈的曲,我怎麽會忘了,我多在意你啊。”

“其實我也記得你的劍招。可惜我不擅劍,不然能給你舞一段。”謝必安阖眸,“不止那片竹林,我記得當年母親與鄰裏大娘們晾衣裳。我們玩捉迷藏,你就躲在濕衣裳後,以為遮住自己的眼便讓我看不到,殊不知腳都露在外頭,真是掩耳盜鈴……”

範無救一怔,思緒已然飄遠。

老白連自己的琴曲都忘了,竟還記得他的劍招。

就像那曲調是謝必安即興,這劍招也是範無救自創。世間除了他們二人,再無其他人知道。

可千年過去,就連他們自己都忘了,對方還記得。

兄弟應該做不到這份上?範無救遲疑地想,他能記得老白的曲調,是因為他愛老白,将對方一舉一動都銘記于心。老白又是為何?

金箭并不會叫人說謊。可千年之後所中的愛情金箭,總不會讓老白從千年之前就愛他。

千年之前就愛他……

怎麽可能呢?

範無救腦子裏冒出兩個聲音在吵架。

一個說:“老白應該只是單純的記性好罷了。老白向來聰明,背書看一眼就能過目不忘,能夠記下你的劍招有什麽稀奇。”

此言甚是。

另一個說:“可是小白當年不會武功,要想記住你的劍招,那得觀察得有多仔細?你想想你不通音律,卻能記住他的琴音,那得是相當在意才能做到。”

……好像也有道理。

“我看你是被愛情金箭沖昏頭腦,看到老白現在愛你,就真幻想他以前也喜歡你了。別自作多情了,你清醒一點,你要是當真了,金箭失效後你們關系就尴尬了。”

“畏手畏腳才是懦夫!你不拼一把,怎麽知道就沒有可能?這麽好的機會擺在你面前,你還猶豫不決,活該你一輩子單身。”

“你不能對不起自己的兄弟!”

“道貌岸然,你分明就沒把他當兄弟!”

兩個聲音各執一詞,各有各的道理,在他腦子裏吵來吵去,吵得範無救頭大。

他語氣不好地吼了聲:“別吵了!”

腦子裏兩個聲音一下子消失,世界瞬間清靜。

……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片刻後,謝必安淡淡道:“你嫌我吵?”

範無救:“……”

他腦海中天人交戰,可現實裏只有謝必安正在同他說話。他突然說這麽一句別吵,很難不讓謝必安誤會範無救是在叫他閉嘴。

範無救慌忙解釋:“小白,不是,我……”

謝必安背過身:“知道了,你不想聽我說話,我不說了。”

這可真是要了範無救的命。他連忙撐起身,撫上謝必安的肩哄道:“小白,我不是對你兇,我剛才是腦子裏想到別的煩心事,想讓腦子停下來……”

謝必安語氣更冷:“和我聊天還分心,你果然不想聽我說話。”

範無救忙道:“不是,想的事也是與你有關的。”

謝必安這回聲音已經毫無溫度:“原來與我有關的竟是煩心事,既然貌合神離至此,那便分手。”

範無救:“……”

但凡他有謝必安半點伶牙俐齒,也不至于越描越黑。

範無救深吸一口氣:“小白,你轉過來聽我說。”

然而謝必安已經生氣,範無救跪下也哄不好的那種。

範無救投降:“祖宗,剛剛只是個誤會。”但他剛才腦子裏究竟在想什麽,卻也不好說出來。

謝必安輕聲:“是不是我提起以前的瑣事,你嫌煩了?”

範無救一愣:“怎麽會。再說了,不是我先提的麽?”

謝必安卻不說話了。

金箭可以将人的本性無限放大。謝必安生性冷靜,看似毫無波動,可他性子裏的敏感細膩,暗戀中的自卑小心,卻也因此驟然強烈千百倍。

他喜歡範無救,這是他生前死後最大的秘密。就算現在不是秘密了,千年的隐忍壓抑也已滲入骨子裏。

因為偷偷喜歡範無救,謝必安記得生前與範無救的一切。記得他們兒時手拉着手去鎮上看皮影戲;記得他們在竹林中練劍,他不小心割破手指,範無救小心拭去他指尖的血;記得他全神貫注地望着範無救,記下那些眼花缭亂的劍招;記得他們一起玩過的每一個小游戲,分過的每一塊白糖糕……

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是他彌足珍貴的回憶。可他不能确定,這對範無救是不是也同樣珍貴。範無救的表現實在太過直男,完完全全把他當成兄弟,那些記憶對範無救,或許不過是并不重要的前塵往事,不值一提。

他這般細碎地提起,怕招人煩。

哪怕在一起後,心思敏銳的謝必安也能察覺出,範無救有所保留,并未全心投入到這場戀愛裏。連牽手都是他主動,範無救還在顧忌什麽。

也許老黑并不喜歡他,只是不忍心傷害到看重的兄弟,才勉強答應與他在一起。謝必安一直都是這麽想的,所以他平日裏不索吻,不求歡,不讓範無救為難。盡管他很渴望——沒有誰會不渴求與愛人做這些。

感情一事,強求不來。謝必安明知對方是在陪他演戲,也仍貪戀這片刻假象,哪怕從未從中得到過安全感。

他怕範無救哪一天突然就不演了,對他說:“老白,對不起,其實我還是把你當兄弟。”

那一天晚點到來吧,他還奢望着能夠假戲成真。

謝必安覺得暗戀真是絕望又難過的一件事,屬實可悲、可笑又可怕,能讓一個雲端上的人都卑微到泥土裏。暗戀就像獨自演完一場酸甜苦辣的獨角戲,臺下沒有觀衆,從開場到落幕,你愛的那個人一無所知。

範無救感到不妙。老白沒有說話,可他反應再遲鈍也察覺出來,老白現在心情很低落。

他說錯了什麽嗎?他确實說了句“別吵”,可仔細一想都知道那是誤會,老白究竟為什麽難過?

範無救想不通。但他知道他不能什麽也不做,讓老白默默難過一晚上。

情侶之間應該要怎麽愛撫愛人?

範無救腦子裏瞬間閃過一堆十八禁。

……他趕緊把那些帶顏色的東西全甩出腦子。

不行,都不行。

範無救冥思苦想半天,閉上眼,豁出去了。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萬分珍重地,吻了下謝必安的側臉。

這是他主動給謝必安的第一個吻。

謝必安睫毛顫了顫,沒掙紮,也沒睜眼,身上的低氣壓卻散了大半。

暗戀是這樣的,又苦又甜,哪怕沮喪得快要放棄了,得到一丁點兒回應,又能振奮地堅持好久。

範無救知道他沒有睡,也許是害羞了,才裝作沒有反應。

他膽子也不大,這麽一個吻幾乎耗盡範無救所有勇氣,他一觸即分,微微擡起上身。

謝必安這時卻輕輕道:“你若再往下些,我會更開心的。”

範無救呼吸一滞。

……往下是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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