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算計 長寧批閱了無數奏折,有些疲乏,……

長寧批閱了無數奏折, 有些疲乏,她輕揉着手腕,道:“但願他能懸崖勒馬。”

但佩蘭卻有些不解, “蕭家人已經入獄,縱然太後想要挽回, 可他哪還有什麽能力造反, 難道憑借那些殘餘舊部?”

長寧道:“既然想不通, 便不要去想了。怕是連他自己都不信, 他竟會出此下策,與虎謀皮。”

佩蘭似乎明白了什麽,可她卻不敢說出來。

得了長寧的允諾, 蕭胤離宮休養的事便有條不紊地進行着,蕭璟去看了他幾次,但他的病情依舊沒有好轉。

蕭胤離宮那日, 蕭璟帶着衆位君卿親自相送。回來之後, 原本守衛壽安宮的侍從來禀報,說是上次燒毀的幾座宮殿要重新修整, 會有一些工匠進宮來,太後既不在, 壽安宮還是暫且封存起來最好。特地來請示蕭璟,是否要親自驗看一番。

蕭璟本要讓玉林過去看一眼,可又覺得還是自己親自去一趟最好。

壽安宮中寶物不少,玉林無心地道了句:“太後這病也不知幾時能好轉, 若是養病, 自然還是宮外最好,只不過這宮裏的東西許多都留下了,太後是蕭家嫡出, 生來便享盡榮華,在宮中也是錦衣玉食,也不知道在宮外住不住得慣?縱然太後如今神智不清,但身旁侍候的人也應該上心才是。”

蕭璟怔了怔,壽安宮他的确常來,可蕭胤的寝殿卻沒怎麽仔細打量過,他環視四周,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同,他望着殿中牆上那塊空處,恍然明白,這裏原來挂了一幅畫,是先帝留下來的,可現在牆上空空如也,未免奇怪了些,既然舅父神智不明,那些宮人連殿中的珍寶都沒帶去多少,又怎麽會帶走那幅畫呢?難道是……

蕭璟越想越不對,回想起蕭胤生病的緣由,更覺得有幾分荒謬,可他當時竟沒有起疑,蕭胤對先帝分明是存了情的,這般珍惜她留下的畫作,又怎麽會怕先帝的魂靈,還跌傷了腿呢?

蕭璟連忙同玉林道:“本宮立刻修書一封,趁着太後他們還未到行宮,你想法子讓人快些送到太後手中,若是遲了就來不及了。”

蕭璟說完這話,立刻在壽安宮桌案前寫信,玉林連忙研墨,“難道太後有什麽危險?”

蕭璟匆匆将信寫完,又将墨跡吹幹裝了起來,“不必多問,快去。”

玉林連忙将信收好,離了壽安宮,可蕭璟卻還留在這兒,他在心頭默默道:舅父,希望你不要一錯再錯下去。

蕭家雖是因謀逆下獄,可蕭胤卻一直覺得是蕭璟的優柔寡斷害了蕭家,養虎為患,還曾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蕭璟不怪他,他知道若是自己沒有對長寧動情,長寧和他今日都不會這般糾結,成王敗寇,何懼死路,可有情,便也有愧。故而在晉奴求情放蕭胤出宮養病時,他才會當局者迷,只想着若能避開這是非之地,也算是再好不過。可卻沒想到,這一切竟都是蕭胤設的一個局。

蕭璟現在并不顧惜自己的性命,可他不想再看見蕭胤挑起新的禍亂,到頭來,蕭家的下場只會比現在更為慘烈。

待玉林回來,蕭璟問道:“可已經将信送到了。”

玉林忙道:“殿下放心。”

只是他卻不知,這封信在黃昏時分,擺在了紫宸殿的桌案上,長寧失神許久,卻也沒有打開,只是将它捏起,丢進了硯臺之中,上面的字跡皆被掩蓋,無法看清。

十日之後,蕭胤意圖拉攏長平公主謀逆之事敗露,所有的證據都握在長寧手中,一行人返宮,可卻是被押解回來,長寧下旨将蕭胤禁足于壽安宮,非她旨意,永不得踏出宮門一步。

蕭璟得知消息,緊緊攥住拳頭,玉林慌張不已,“陛下已經将此事昭告天下,早已不像之前那般寬縱,殿下,您該如何是好啊!”

蕭璟無奈地閉上眼睛,“随我去壽安宮,不管舅父做了什麽,我總要去看看他。”

只是此刻壽安宮中卻是劍拔弩張,不過充滿防備的卻是蕭胤,長寧看着自己這個嫡父,這麽多年,他的臉上像是戴着一層面具一般,笑裏藏刀,城府深沉,即便是此刻,也依舊維持自己的威嚴,雖然已是外強中幹。

蕭胤冷哼一聲,“蕭家人從不畏死,皇帝若是想來炫耀你的好計謀,那就不必了。”

長寧心中對他說不上憎惡,但卻也十分不喜,只是這張和先帝頗為相似的秀麗面孔蹙起眉頭時,眸中的厭倦也絲毫沒有掩藏,蕭胤身子一晃,這神情何其相似,多少次,他咄咄逼人之時,先帝也是這般看着他,未有責備之聲,卻一颦一蹙都透着疏遠。

長寧淡聲道:“做錯事的明明是蕭家,為何你們卻依舊不知悔改,非要逼朕狠心呢?竊他人之物者,尚有羞愧之心,你們貪圖我李家江山,如今事敗,卻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不覺得可笑嗎?”

蕭胤道:“皇權式微,帝位自然也是能者居之,何錯之有?”

長寧沒指望他會愧悔,道:“所以,你便打算和長平聯手,用你太後的身份來證實她手中那份遺诏是真的,然後向天下昭示母皇真正立下的儲君是長平,而那個奪位的人是朕,蕭家的謀逆之罪也便不複存在。只是你這般飲鸩止渴,就不怕反噬更重嗎?長平的生父可是死在你的手中,是她忘了,還是太後忘了?”

蕭胤當然知道此事風險極大,可他若是坐以待斃,又會好到哪裏,倒不如搏一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殺父之仇固然難以放下,可若是有皇位為餌,長平未必不會忍辱負重,而蕭家一旦有了喘息的機會,蕭韶定能想法子與長平抗衡,長平忌憚之下不會輕舉妄動。

“你又了解你這個姐姐多少,別忘了,她可是我養大的。”

長寧将袖中幾封信函取出,“多年未見,朕自然是不了解她,可朕卻了解太後,自蕭家出事,太後一直隐忍不發,便是在等待時機。平日裏在你身邊服侍的人,都已經認了罪,有些事躲不過的。”

蕭胤坐在椅子上,長發散亂,被她這話說的一時語塞,他頓了頓,道:“陛下可想好怎麽處置蕭家了?”

“方才太後不是說了,蕭家人不畏死,那朕又怎麽好拂逆太後的意?”長寧這話四兩撥千斤,蕭胤本是在試探她,如今反而被她這話拿捏住。

蕭胤思索片刻,道:“那也包括璟兒了?倒是可惜他對你這麽多年的情意,苦苦隐藏。”蕭胤嗤笑一聲,“平白做了多情種。”

長寧面色不改,道了句:“是嗎?”

而後她慢慢走到蕭胤面前,同他低聲說了一句,蕭胤聞言,眸間微震,嘴唇輕輕顫動,長寧轉過身去,他仰頭看着長寧的背影,聽她輕聲撂下一句,“論起癡情,太後也不遑多讓呢。”

長寧剛從壽安宮走出,便遇上了蕭璟,他額上帶着汗意,看上去十分着急,可瞧見長寧,便停下了步子,但長寧未與他說一句話,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蕭胤從椅上摔落,跌伏在地上,蕭璟見狀忙将他扶起,可蕭胤卻一直在笑,笑到淚都流了出來,他擡眸看見蕭璟,将之一把推開,“你來做什麽?”

蕭璟痛心道:“我已經寫信勸阻舅父,為何你依舊沒有罷手呢?”

蕭胤道:“信?什麽信?”他忽而又想到什麽,“你應該去問問你的陛下,把你的信放到了何處?”長寧既然将他送到雲州的密信全都截獲,蕭璟的那封想必也已經在她手中。

蕭璟愣住,而在這時,蕭胤将手上的玉扳指取下,往地上擲去,若非他腿傷未愈,只怕早已經将這殿中的東西摔個粉碎,可那玉扳指落在地上完好無損,蕭璟将它撿起,“舅父不是極愛這扳指嗎,這麽多年都一直戴着。”

這玉扳指是早年春獵之時,先帝送給他的,他視若珍寶,這麽多年一直帶在身邊,可長寧方才說的話,卻将他的心事全都戳破,而最可笑的便是,他算計李家多年,先帝也一直在算計着他。

蕭胤仰頭道:“我曾告誡你,絕不可對皇帝動情,可卻連我自己都沒有做到。只是,你比我幸運,皇帝她方才雖不承認,可我知道她心中有你,但我這一生卻是個笑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子晃動險些又要摔倒,蕭璟将他的身子扶住,他緊緊握住蕭璟的胳膊,“你知道在自己心愛之人眼中看到懼怕是什麽滋味嗎?我因嫉妒殺了長平的生父,可她怕我,她竟然怕我,那個眼神我永遠也忘不掉,若是一個女人看着她的夫君,眼中只有畏懼,又怎麽會愛他……”

蕭胤氣急攻心,吐出血來,蕭璟拿出絹帕幫他擦拭,“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那些事都已經過去,我去傳太醫過來……”

蕭胤拉住他的手臂,“不必了,我一生要強,做不得籠中鳥、階下囚,不必尋太醫。我一生害人,卻也被人所害,如今也沒有什麽可悔的,待我死後,墳冢離她遠些……”蕭胤嗆咳一聲,“我不想在地下,再看到她那雙眼睛了。我從此放了她,她也放了我。”

蕭胤仿佛一夕之間老了幾歲,他在蕭璟的耳旁輕輕道:“有時候,最要小心的是你的枕邊人。”

蕭胤被圈禁之後,纏綿病榻,長寧并沒有苛待他,派了太醫前去醫治,可他莫說是湯藥,便是連粥飯都不肯再用,也不肯見人。蕭璟每日跪在壽安宮門外,求他用藥,可他卻不為所動。

一月之後,宮中喪鐘敲響,蕭胤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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