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5
凱瑟琳是安心赴死的。
可能亞瑟并不知道,他對于她來說,真的是很重要的人。如果要去形容這個“重要”一詞的話,那就是“唯一”。什麽都是唯一。
唯一的朋友,唯一的親人,唯一在意關心的人,唯一在意關心她的人。
在那個山洞裏,他們發現了某種寄生于石壁的生物,它身上溢出的膿液在打鬥中差點沾染到凱瑟琳身上,是亞瑟一腳卷起風将膿液踢開。
她背着他回駐地,一步一步,她都能感受到內心的不安。
亞瑟死了。凱瑟琳只要完成使命,也可以消失了。
e站在原地。一切發生得太快,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凱瑟琳已經走進了光霧,與那片混沌一起湮滅于宇宙之中。
這個世界是彩色的,可我只能看見一種顏色。
我是一個非常自私的人。明明知道有的人想要靠近我,為了嫌麻煩,故意裝作冷淡;明明知道可以有很多朋友,但總是把“罪”安到他人身上。是他們不在意我,是他們的錯。
一旦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了其他人身上,我就能安安靜靜地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就像我明明在從01星回來後不久,就知道亞瑟沒有把我的試劑送上去。我打聽過了,救回來的一個小隊根本沒有在意那裏的樣本。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和亞瑟,再也沒有人知道那裏的古怪。
他們已經死了,救不活了。
我已經努力了。
這樣讓人煩心的事,我希望自己只想一次就不再放到腦袋裏,這不僅僅會給我自己增加麻煩,更重要的是,會讓亞瑟陷入危險。
可惜這件事還是會時不時蹿出來,直到亞瑟離開我,它終于徹徹底底地占據了我的腦海。
你不會有那種感覺的,明明在想着其他事,潛意識裏卻還是會同時把那件事拿出來想。它一遍又一遍地折磨我,我沒辦法再依存于亞瑟去寄存我那點惡毒的念想。
我在一間大房子裏孤獨地長大,沒有人告訴過我,我要做一個怎樣的人,我應該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一切都是他們的錯。
凱瑟琳感受到了自己在融入這個缥缈的世界,感官無限伸展。
她看見了藏在心裏的,別扭的另一個自己。一個不只是板着臉的有些不讨人喜歡的自己。
她看見了一個人朝她奔來,他眉目裏滿是焦灼,看見她的一瞬間被熨帖,勾起了一抹凱瑟琳熟悉的溫柔的笑。
雖然不是亞瑟的樣子,但她知道那就是亞瑟。
他們會交融在一起,一起漂泊在這無盡的星海裏。
在他靠近她的一瞬,她仿佛看見了許多東西。
我的世界裏本來沒有顏色,後來,只有一種顏色,名叫‘亞瑟’的顏色。
那一天從洞穴逃離,她背着他,想要救他,一步一步地往基地走去。途中,她失去力氣,摔倒過一次。
亞瑟說,你先別管我,你去基地,叫他們來。你在這,多麻煩啊。
“可是我不能丢下你。你很麻煩,我也很麻煩,我們對于彼此都是個大麻煩。我說不清裏面的歪歪扭扭,可是我現在只想和你一起。”她看向外海,“我會帶着你回去的。”
她彎下身,想要繼續把他背起來。
他像不要命一樣地湊了過來,擠出最後一點力氣,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大殿下的記憶裏藏了很多故事。
他的名字叫亞瑟,母親說,這是傳說中的一個上古□□字。那個上古神是一名優秀的戰士,他帶領着他的騎士所向披靡,威名赫赫,但他是一個失敗的君主。
亞瑟不一樣,他擁有與生俱來的世故,他一眼能看透那些人虛僞的表情,他本身的構成又足夠複雜,或許說足夠純粹——他看別人,就像在看跳梁小醜一樣可笑。
然後他發現了一個特別好笑的小醜,他的“妹妹”,凱瑟琳。
母親寵愛着的小凱瑟琳正把母親送給她的玩偶扔到池子裏,一雙眼睛有些出神地望着池水。
他當然知道母親的去世對凱瑟琳來說是天降凍雨,但她此刻的神情,顯然不是眷戀、不舍或者是懷念。
那是一種偏執。
過了一會,小凱瑟琳跳進了池子裏,把玩偶拿起來,簡單用衣服擦了擦,親了一口。亞瑟就在上面的亭子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小凱瑟琳真的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小醜。
她面色冷硬地和仆人講話,散發着冷氣把別人逼得遠遠的,然後又回到房間生悶氣。每次上課回到家,觀察小凱瑟琳就成為了他一天中最大的樂趣。
不知不覺,他們都長大了。
父親帶還是少年的他來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到處都是白色的機器,父親面色冷硬地看着他,讓他站到其中一臺機器裏去。
那種疼痛永生難忘。不斷被撕裂、重組的身體,斷斷續續地,持續了大半年。他看見過去那個高傲的自己一點點死去,随之眼前浮現起幻象。
那是個小女孩。她捧着一個小禮盒,面不改色地溜進了他的房間。她把那個小禮盒塞進他的枕頭下面,然後繼續面不改色地大步離開。她不知道他就在書房看書,書房的那面鏡子可以看到這邊,這邊卻只看得見烏黑一片。她的一舉一動都落進了他的眼簾。
他見到她離開,忍了一會,還是站起來打開門。
盒子裏是一枚漂亮的胸針——她還記得過幾天是他的成年禮。
這之後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也是個別扭的人。成年禮那天,他沒有戴她送給他的胸針,還有些刻意地在她面前去逛了兩圈。
大概就是那時候開始,他們就越來越疏遠了,确切說,他開始有些針對她了。
亞瑟看見近在眼前的幻影,他伸出手,很想去改變什麽。如果當時他戴着那枚胸針就好了。幻影一幀一幀地在他眼前播放,他居然就這樣熬了過去。
那臺機器由上個時代的武器“釋劍”改造而來,與一些奇怪的東西相結合,部分特殊體質的人可以借由此成為一種怪物——可化為粒子,又可重聚。
後來亞瑟才知道,所謂特殊體質,其實指的是精神力強大的人。這個秘密被藏得很深,連他的母親應該都是不知道的。
等他拖着殘破的不屬于自己的軀體回家時,他心心念念的人已經跑去參軍了。
可能凱瑟琳并不知道,她對于他來說,真的是很重要的人。
就像現在這樣,成為一名偉大的王,真正得民意擅權謀的君主——他從小以來的夢想,都可以為她徹底抛棄。
此刻他視死如歸。
他與他永遠在一起了。
亞瑟不知道,他永遠不能和她在一起。
他的身體早就不是“亞瑟”了。盡管他拼命地想要融入那片彩色的光霧中,他還是重新活了過來。
哪怕他早就死亡。
有人在一片黑暗中,撿到了這樣一具活着的屍體。
顧林敲了敲門,裏頭沒反應,他開門走了進去。e坐在角落,看着他送給她的那盆花。
“蓮蓮。”他走過去蹲在她身邊,鼓起不知道哪裏來的一口氣摸了摸她一頭亂毛,“這不關你的事。”
被安慰的幼崽再也忍不住,撲到他的膝蓋頭上拼命哭了起來。
每一個人身上都有許多的秘密。一個藏着秘密的人與另一個藏着秘密的人相遇,他們永遠地相纏在一起。
即使如此,彼此身上還是藏有許多的秘密。
最大的秘密卻是一句早就該說出的話——
“我愛你。”
如此遙不可及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