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我昨晚,夢到你了!
簡單的一行字,躍然紙上,落在言韞然眼中,拿着紙鶴的手,發出輕顫。
正猶豫着,該如何處理這只紅紙鶴時,紙鶴憑空自燃,化作灰燼随風飄散。
言韞然搓着被火燎紅的手指,眉眼裏彌漫惆悵。良久,重重嘆息,看向遠方法術激蕩的人魔戰場,心間升起茫然。
随後搖搖頭,清去繁雜思緒,轉身幫着醫修處理大量傷患。
此前一戰,雖說人族守住了皇城,卻也付出不小的代價,讓本就少的人族更少,這也讓解救淪陷區人族的行動,更為迫切,趁着魔皇養傷期間,人族繼續大反攻。
那些等同于元嬰修士的魔帥,一夜之間,幾乎全部隕落,這讓人族士氣振奮,在青落大将軍的率領下,聯合仙盟制定作戰計劃,逐一收複失地,寸寸山河,重歸人族腳下。
随着失地不斷收複,淪落為兩腳羊的人族被解救後,人族進攻人數成倍增加,氣勢如虹。而這一切順利進展,只因有她暗中相助。
言韞然處理了數百人傷勢後,已是殘陽如血,人族軍隊鳴金收兵。她直起身,揉了揉酸疼的腰,施了清塵術,返回主營,立于雲端,守衛人族大軍。
凡人不比魔兵,夜間作戰,總是會吃大虧,收兵自保了,也不得不防魔軍夜襲,畢竟還有不知數量的魔将,稍有不慎,人族便會覆滅。
當最後的一縷餘晖消散,渾身浴血的女将,騎馬斷後,從戰場撤回軍營。
言韞然遠遠地注視着她,看到的是暗紅的血在流淌,看到的是翻滾的魔氣,洶湧而濃厚,令人顫栗。
她依舊是她,也不全然是曾經的她,不知是本性被釋放,還是受到魔力影響,她是越發邪性。好在,她自始至終,是站在人族這邊。
回到軍營的言韞風,簡單處理了傷勢,瞬移到姐姐身邊,順着她的視線,注視魔氣澎湃的魔修女将。
“她明明有實力,在舉手之間覆滅魔軍,為何要壓制實力成平庸修士,和魔軍近身厮殺?”
對于弟弟的疑惑,言韞然給出了答案之一:“通過自身收複河山,這場劫難,于人族才有意義。”
言韞風聽懂了,可卻有些不贊同。倘若他有這個能力,絕對不會看着人族不斷犧牲。這不是磨煉,這是見死不救。到底多冷酷的心啊,才會做下如此決定。也是,她到底不是人族啊!
“姐,你說,這樣的魔修失控了,這天下會如何?”
言韞然眼裏閃過寒光,側頭看向弟弟。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言韞風陡然察覺身旁有魔氣一閃而過,和那魔修氣息相同,驚得轉頭看去,入目是自家淡漠的姐姐,劍眉疑惑地擰起。
難道,剛剛是錯覺?
言韞然:“萬物為重。”
若真有這麽一天,她會親手了結失控的人,所以,顏羽姬,請你不要喪失初心。
簡單四個字,言韞風便明白姐姐的意思,可心底滑過一絲寒意,若那個人是自己,姐姐是否也會這般。這個假設,讓他心裏有些不舒服,他太了解姐姐的性子了,個人終究為輕。
半年後,人族大軍以皇城為中心,朝四周收複大量失地,已到原來的一半,卻也漸漸顯露出人員不足的弊端。在這場劫難裏,人族數量銳減,即便加上解救的人,也難以守住打下的地盤,時常遭遇魔軍反撲,期間又造成不少的傷亡。
北邊又是一場戰役過後,人族士兵照例打掃戰場,拖着魔獸屍骸回營,交給夥夫營炖肉湯,冒出的肉香味,伴随傍晚的夏風飄散,随着呼吸進入身體,勾動着骨瘦如柴的人紅了眼,舔着幹燥的唇舌,瘋狂吞咽着口水。有的人實在餓壞了,從地上爬起來,拖着瘦弱的身軀,連爬打滾地奔向香噴噴的大鍋炖肉。
一個人動起來,就帶動着更多餓瘋了的人,烏泱泱地奔過去,還發生了踩踏,吓得夥夫營的人趕緊護鍋。年年戰亂,糧食少得可憐,雙方都是以對方為食,這才沒了糧食之憂患。
這些剛解救出來的人,還沒接近夥夫營,就被士兵攔截,遇到發瘋了不聽勸阻的,直接一刀下去,沒功夫應付一群失去理智的弱者。斬殺平民,這要擱在和平年代,那他真是找死了,可擱在全員殺紅眼的時期,忌諱就沒有那麽多,個個在戰場上厮殺,都染上了煞氣。
這一刀下去,有的人慫了,下意識抱頭跪地上,有的卻是更加瘋狂,搶奪兵器砍殺起來。像這樣的場景,在個個戰場後都會出現,起先軍隊還會耐着性子安撫,可弱者仗弱欺強,成群結隊鬧事,也就沒了好脾氣,直接一刀切,省事。
到了夜裏,四面八方湧來了數不清的魔軍,将這支隊伍吞食幹淨,愣是一個都沒有跑出去。天亮了,出現大片紅色土壤,那是鮮血浸透後的模樣,散落着殘肢斷臂。
青落接到軍令,向此地挺進,要将這支兇殘的魔軍斬殺殆盡。排兵布陣,日行夜伏,時刻繃着神經,青家軍誰也不敢松氣,随時進入作戰。
向北推進的一路上,陸陸續續和魔軍交戰,捷報不斷傳向大後方,鼓舞着後方百姓,懷着勝利的希望,投身田地耕種,一鋤頭一高喊:青家軍萬歲......
此起彼伏,似綿綿不絕。
夏末的這一天,陰雨綿綿,山野彌漫濕潤的霧氣。
數不清的精銳魔軍,如驚濤拍岸而來,瞬間将青家軍沖散,而本應該保護軍隊的修士,卻詭異的沒有人出手,放任精銳的魔軍沖擊軍隊。
青落轉頭四看,那些騰空的修士,已然吐血而亡,齊齊摔落而下,成為魔軍的腹中餐。緊急求救的號角吹響,朝着四面八方急速散去,聽到求救信號的軍隊,卻齊齊沒有開拔營救。
三天三夜過去,求救信號由強漸弱,卻始終未停止,像是絕望中的最後一絲倔強。
新的太陽升起,三十萬青家軍只餘百人不足,精疲力盡,全憑一口氣撐着不倒下。呼嘯的魔器射來,對準的是看不出本來模樣的青落。
“噗呲”的一聲巨響,那是兵器入血肉的聲音。
“将軍......”拼着最後一口氣移動身軀的侍衛,以身體擋下這致命一擊,他還有好多話想要和将軍說,可“将軍”二字,已經是極限。
青落來不及抱住倒下的侍衛,悲憤來不及發洩,他只能托着沉重的身軀,撐着最後一口氣厮殺。不甘和憤怒充斥着全身,卻被魔軍壓得發洩不出。
看着一起出來的兄弟姐妹,一個接一個倒下,青落的眼淚都流幹了,晨風透骨,寒了他一腔熱血。四面八方魔軍如餓虎撲食,對準了包圍圈裏的殘兵殘将。
青落嗅到了惡臭的血腥味,從撲來的魔軍口中散發,他感受到了兵刃的尖銳,觸及到傷痕累累的皮膚,他想揮動兵器砍殺,可他太累了,手臂太沉了,他使不出勁了。
冉冉升起的太陽,那是新生嗎?為什麽他看不到光亮,也感受不到溫度?
在這樣的念頭間,四周空氣如波紋湧動,輕輕柔柔的,令人舒服極了,像是周身浸泡在溫水裏,又像是陷在軟綿綿的羽絨裏,可卻是一瞬間,将那些撲來的魔軍碾成血沫。
映入殘餘幾十人眼裏的,是一抹從東方而來的雪色,以朝陽為背景,踏着晨風瞬息而至,嘹亮的神獸清鳴,穿透雲霄,巨大的身影飛旋在天空,無數虛影齊出,天地似乎充滿聖潔的光輝,攪碎冰凍的塵世,帶來了祥和的溫度。
轉眼間,這支精銳的魔軍,除了見勢不對,早早燃燒精血奪路而逃的魔兵,其餘悉數碎成渣渣,成為這片土地的養料。
青落望着那片聖潔的雪色,微笑着陷入深度昏迷。
數日後,從夢魇中醒來。他的傷勢基本都好了,可他的心卻回不到從前,如今他的身邊,只有一個昏迷不醒的夥伴了,原本的青家軍,和轉變成青家軍的龍虎軍,那些朝夕相處的兄弟姐妹,如今皆是離他而去。
“将軍,您終于醒了!”
撩開帳簾進來的士兵,模樣只有十一二歲,本是青澀的臉頰,卻透露出不符合年紀的老成,見着他醒來,眼裏才迸發笑意,每一個音調,都透着驚喜。
這是張陌生的臉,青落從前沒有見過,詢問他:“外面怎麽樣了?”
開口卻是聲音嘶啞,接過小士兵急忙遞來的水飲下。
小士兵恭敬地行禮,剛有點笑意的臉,再次恢複成愁雲滿布,回着:“魔軍氣勢如虹,我軍節節敗退。”
說到後面幾個字,小士兵是咬牙切齒,後槽牙控制不住地磨得嘎吱響。
“将軍您醒來了,只要您出現,我軍士氣定會大振,重振旗鼓,必然殺得魔軍片甲不留。”
明知不可能,可這是他小小心裏的希望,只要有希望,人族就還有希望。
良久,青落才“嗯”了一聲,聲音淡淡的,沒有多少感情在裏頭,問着陷入愣怔的小士兵:“言仙人呢?”
小士兵想了想,才知道将軍問的是誰,将軍問的應該是言盟主的姐姐,是她救了将軍。
“回将軍,聽說西邊新解救的數萬人族,被魔氣入體,言仙人趕過去淨化。”
說起言仙人時,小士兵是滿臉的憧憬和崇拜,他也好想有移山填海的本領,也好想有白澤神獸,擁有淨化魔氣的能力,拯救數不清的人族。
這樣的能力,青落也想擁有,可惜,仙凡有別,在娘胎裏就決定了根骨資質,出生了就各有各的位置。
下床穿戴盔甲,又問着:“仙尊呢?”
小士兵知道他問的是那位魔修,也就青落将軍尊稱她為仙尊,人族裏頭,大部分人暗地裏都稱呼她為魔尊,雖然她是為人族做事,可魔修就是魔修,他們人族和魔族不共戴天。
“那位她,進來未見過身影,興許是在哪個戰場上吧!”
青落的眉頭一皺,張口欲要呵斥,到底是忍了下來。他是明白了,為什麽仙尊不與旁人結交,縱然裏面有她目空一切的傲慢因素,也更有人魔雙方的仇恨。到底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個心理,即便是仙尊一直為人族而戰,也無法消除人族心裏的成見,更何況仙尊實力之高,讓人忌憚,敬畏與防備是同時存在。
也不知為什麽,青落是愈發覺得,這位魔修仙人,就是他幼時抱腿求帶的紅衣仙人,即便兩人模樣不同,身邊的事物不同,可那說不清的氣質,是那麽的相似。摸着頭頂治愈系的小白花,想起曾經跟随她砸魔物腦殼的場景,不由得彎起嘴角。
拿起長劍,大步踏出營帳,迎着正當空的日頭,他要重頭來過,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掌握生殺大權,再不受那群蠢貨的調派。
自此,扯起獨立大旗的青落,振臂一揮,追随者大有人在,自立為帝,國號為周。殘存的人族,為自己的後半生,為自己的理想,都要開始站隊,沒有人知道未來是什麽樣,心裏都沒有底。是應該保守地繼續追随舊朝,還是追随新朝?
在大部分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有少數野心勃勃的人,同樣學着青落的做法,亂世自立為帝,大大小小的将軍,各自領着自己的軍隊雄踞一方,他們也想搏一把,說不定就成了呢。
外圍強敵環伺,內裏人族內讧,對外改攻為守,對內頻頻用兵,短短時間,大小戰役數百起,日夜吞并對方,誰都想成為人族的王,統禦遼闊山河,俯看人世。
這樣的內亂,持續了近一個月,而在這一個月內,魔軍竟意外地沒有大舉進攻,并不是魔軍不想,而是那一身紅衣的化神魔修,在兩軍邊境閑庭散步,誰有膽子去送死,愣是錯過這大好的機會,只祈求魔皇趕緊出關,剁了這吃裏扒外的魔修,再次占領血染的山河。
這次內亂,就像是養蠱,最終勝利的那一只,成為了蠱王,仙盟罕見地沒有插手,旁觀了這次優勝劣汰。
青落勝了,人族正式開啓大周王朝的篇章。這個王朝,将在東傲神洲的土地上,屹立萬年之久,成為東傲神洲歷史長河裏,存在最長久的朝代。
內亂停止,火力一致對外,人魔兩族再次投入新一輪的厮殺中,上演着一幕幕占領和反撲。
又是一個春去秋來,魔皇終于出關,而訓練本能反應的顏羽姬,也終于離開人族軍隊,卸下痕跡斑駁的盔甲,一身紅衣飛過雲海,瞬息至浩瀚的星河之中,和實力更進一步的魔皇對上。
這一天,她已經等了很久。
在這一天,人魔兩族默契地同時停戰,在兩位至尊沒有分出勝負前,他們都不會再出戰,一切的一切,都由這一戰,而決定對方的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