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蕭以谌和秦萌的婚禮堪稱B市有史以來最盛大的婚禮。凡是B市叫得出名字的那些大人物,哪個不與蕭家和秦家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這兩個大家族各自的親朋好友更是猶如過江之鲫。

那天蕭家的酒宴就花費了數千萬,更不用說新娘從頭到腳的首飾和禮服,就連一直陪在新娘旁邊的伴娘一身行頭都足足可以抵上半個酒宴的花費,那是一般人沒辦法想象的奢華。

蘇垣看着和新娘形影不離的伴娘,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又說不上來。

除了婚禮當天,兩家又各自連辦了六天的酒席,蘇垣和宋唯己一直留到吃完第二天的酒。

蕭振東夫婦聽說兩人要去美國,并沒有挽留,甚至在蘇垣只是用“有點私事”一語帶過時,也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

反而宋浩德在B市留了一段時間。

抵達聖疊戈之後,兩人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去了聯系好的代孕公司。兩人選擇的卵子來自于同一個母體,是宋唯己親自選的,據說那是一個有着超高智商的亞裔女性。他們簽了合同,采集了精子,剩下的便交給代孕公司來辦理。

兩人離開代孕公司,在門口遇到了那個意大利男人Enzo。

打過招呼之後,Enzo說了些什麽,蘇垣不懂英文。

宋唯己帶着蘇垣上了停在路邊的車,在車上,宋唯己解釋,Enzo恰好在聖疊戈出差,被陳浩安排來接他們去農場。

Enzo帶着他們來到機場,乘上私人飛機,一個多小時的飛行後,抵達了位于三藩市北部的Holiday農場。

直升機在陣陣轟鳴聲中下降,蘇垣看到,草坪上,一個看不清面目的女人壓着頭上的草帽,長裙在飛機降落卷起的巨大的風中翻飛,旁邊的男人牽着他裙子的一角,筆直地站着。

蘇垣的心髒在那一刻興奮躍動,幾乎有種要從胸腔中竄出來的錯覺。

宋唯己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

飛機落地,蘇垣的手腳幾乎麻痹。

宋唯己幫他摘下安全帶和耳機,牽着他走下飛機。

蘇垣終于看清了那個女人。

和照片中長得一模一樣,細微的紋路在眼角和唇角展開,并不算秀美的臉,卻有一種讓人舒服的感覺。她看起來并不像是五十多歲,至少要比實際年齡至少小五歲,嬌小的身材站在旁邊高大男人的蔭庇中,猶如過去的幾十年,一直被庇佑着、呵護着。

兩人靜靜地對望着,誰都沒有說話。

一滴眼淚靜靜地從索菲亞陳的眼角落下,蜿蜒而下時,另一只眼睛也溢出了晶瑩的淚珠。

陳浩摟着妻子的肩膀,微微用力。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放開她,走向蘇垣和宋唯己。

“陳浩,”他伸出手,看着蘇垣,“你母親的丈夫。”

蘇垣眨了眨酸澀的眼,轉頭看向他,他用雙手握住了他的手:“您好,我可以稱呼您陳叔叔嗎?”

陳浩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喊我爸爸。”

蘇垣喉頭滾動着。

陳浩轉開臉,朝宋唯己點了點頭,手伸到蘇垣背後,輕輕推着他走向妻子:“蘇菲,看,你的兒子已經長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呢。”

索菲亞看着蘇垣漸行漸近,嗓子裏發出一聲嗚咽,她擡起手,緊緊地抱住了這個她虧欠了多年的孩子。

“小……垣?”她緊緊地閉上了眼,“是你,我感覺得到,你是我的兒子。”

蘇垣反手用力地抱住了她。

那個多年來從未能說出的詞,哽在嗓子裏,竟然半天都喊不出來。

陳浩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走吧,回去再說。”

停機坪距離房子有一段距離,旁邊停着一輛皮卡,那邊三人上了車,陳浩朝Enzo揮了揮手,便把人給打發了。

Enzo無奈地聳了聳肩,心想真是過河拆橋,連口水都不給喝嗎?悻悻地重新坐上了直升機。

農場很大,到處都是放牧的工人和牛羊馬匹,他們開車穿過農場一角就花了整整五分鐘。

房子坐落在農場南側,只有一層有着三角形房頂的房子排成一排綿延出很遠。

陳浩把車開到最中間的那棟最大的房子前,下了車,将鑰匙交給工人,帶着蘇垣他們進了家。

住了多年的老房子,每一樣東西都透着一種溫馨的光澤。索菲亞給蘇垣和宋唯己倒了熱熱的奶茶,是自家奶牛産的奶熬制的,味道香醇濃郁。

看蘇垣喝了一口,索菲亞又停不下來地拿了水果和餅幹過來,都是她親手摘的,親手做的,餅幹還帶着一絲熱氣。

陳浩笑着把她推到蘇垣身旁坐下:“好了,別忙了,你們也該有話要談吧?”

索菲亞笑了笑,雖然已經五十多歲了,可笑起來卻有種少女的羞澀。

她的後半生,是在一個男人用心寵愛中走過來的,從她的每一個表情和每一個動作中都看得出來,有種不經世事的天真。

陳浩用寵溺的目光望着妻子,見母子兩人只是拘謹地坐着,什麽也說不出來,便自己開口了:“有件事情我得先告訴你,小垣。”

蘇垣轉頭看向他。

“蘇菲在十八歲生下你的時候難産,大腦因為缺氧受損,醒來後她失憶了。”

“啊……”蘇垣瞪大眼。

“所以別怪她沒有去找你,要怪就怪我吧,我從來沒告訴過她,她有一個兒子這件事,直到宋唯己找到我。”

蘇垣看了一眼索菲亞,抓着她的手緊了緊。

陳浩繼續道:“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的事,店裏的手下看你們快死了,把你們直接丢了出去。我撿到她的時候,你已經不在了。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我和她相愛,我關了夜總會,收了所有的生意,帶着她來了M國。我不想讓她記起以前的事,就隐瞞了下來。我知道蘇菲一直想要個孩子,我騙他我沒辦法生育,她就把這件事放下了,可每次看到她抱着別人家的孩子一臉寵愛,我就知道其實她從來沒有放下過。後來宋唯己說服了我,我隐晦地問了蘇菲,我發現她比我想象的堅強,才把這件事告訴了她。”

原來她并不是不想見她,而是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

這一刻一直糾結在心裏的心結終于被解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大的心痛。他可憐的母親,為了生下他,差一點就……原來他曾經那麽深地被愛過。他無法想象這個可憐的女人是如何撐下去的。

陳浩嘆了口氣:“我真的很抱歉,蘇垣,但你要體諒我作為他丈夫的心情。”

蘇垣搖了搖頭。他怎麽可能怪他。如果沒有這個男人,他的母親在三十多年前就不在了。

索菲亞哽咽着道:“小垣,對不起,我一直沒能想起你,我甚至到現在都記不起以前的事,可是我感覺得到,你對我很重要,在親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會努力想起來的,小垣。”

蘇垣緊緊地将她抱進懷裏。

“不要想了,那是另一個人的人生,你不記得是最好的,你只要願意認我,我就已經很感激了……媽。”

最後那個字說出口的剎那,酸澀的眼睛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下淚來。

兩人緊緊擁抱着,那一瞬間,三十三年的分別已經不重要了,幸而他們都還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這就足夠了。

陳浩和宋唯己對視一眼,他站起身來:“唯己,陪我出去走走。”

宋唯己起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擁抱了許久,索菲亞紅着眼睛和臉頰,擡起手撫摸着蘇垣的臉,她的眼神很專注,動作很慢,像是要把這些年沒看到的份全都看回來,把這些年沒有摸到的份全都摸回來。

蘇垣靜靜地看着她,那雙屬于母親的手帶來的溫暖從皮膚滲入體內,一直蔓延到心裏去。

在此之前從未見面的兩人之間,竟沒有一星半點的隔閡,這大概就是母子天性。

許久後,索菲亞終于心滿意足地收回手。

她擦了擦紅腫的眼睛,轉頭看向透明的玻璃牆外,正并肩站在草地上抽煙的兩個男人。

她羞澀地笑了笑,又轉過臉來看着蘇垣:“他是個很好的男人。”

蘇垣也笑道:“是的,我很感激他,我看得出來,他很愛你。”

索菲亞微微一愣,笑着搖了搖頭:“我說的是他,你的戀人。”

蘇垣這才意識到自己想岔了,卻也贊同索菲亞的想法,點頭道:“是的。您知道我們的事?”

“阿浩都告訴我了。”

“您……願意接受他嗎?”

索菲亞微微睜大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問題:“當然!怎麽會這麽問?”

蘇垣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母親在這開放的國外生活了二十年:“沒什麽……”

“阿浩說你們這次來,在聖疊戈做了試管嬰兒?”

“是的。”

“真的像夢一樣,”索菲亞嘆息着,親吻了蘇垣的臉頰,“我一下子就有了兒子,還即将擁有我的孫子,好像……還是兩個?”

蘇垣點點頭。

索菲亞高興極了。

她一整天都處于一種亢奮的狀态,在廚房裏忙碌着做菜時就像一個翩翩飛舞的蝴蝶。她唱歌的聲音很動聽,蘇垣覺得他的嗓音應該就是繼承于母親。

那歡快的小小身影不時映入眼中,蘇垣和陳浩的臉上都不由自主地挂上笑容,眼裏都是濃濃的愛意。

宋唯己走進廚房,詢問道:“需要幫忙嗎,阿姨?”

索菲亞回頭看他,笑了笑:“進來吧。”

宋唯己走過去,拿起案板上的刀子:“您很會做Z國菜?”

“是的,阿浩吃不慣西餐。”

“中餐養人。”

索菲亞點頭道:“你說的對,你看這些當地人,和阿浩年紀差不多的,都已經又胖又老又醜了,阿浩到現在都還是附近有名的美男子呢。”

索菲亞言語間都是對丈夫的喜愛和傾慕,宋唯己心想,這就是最好的愛情啊。

索菲亞翻動着鍋鏟,偷偷打量着身邊的男人。年輕精致的側臉猶如最好的雕刻師靜心創造的一般,而最可貴的是他的心,如果不是真心愛着蘇垣,今天又怎麽會有他們母子的見面呢。

他們母子兩人,真的都很好命呢。她已經忘記了以前那些舊事,這些年更是一直被寵着愛着。可蘇垣卻經歷了太多的痛苦和孤獨,她這個可憐的兒子,如今也是苦盡甘來了呢。

宋唯己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對上那來自于長輩的喜愛的眼神,他不吝啬地把最大的笑容送給了她:“阿姨在想什麽?”

索菲亞微微紅着臉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在想,你會不會願意把對我的稱呼改成別的呢?”

宋唯己一怔,片刻後笑道:“好的,媽。”

索菲亞含笑抱了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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