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1

七月的錦臨熱的人仿佛待在蒸籠裏,也就是早上還有片刻涼爽,等到日頭升起來,那是一絲涼氣都無了。李珍坐在椅子上,手裏捧着三百千,腦袋直往下墜。

就連曾經高三那會,她也不過是早上六點半起去上學,這重新做人,怎麽的還越來越後退了??

昨晚雖說上床挺早,可是架不住天太熱了。

而且這年代,別說空調,風扇都沒一個,加之小孩本就火氣大,越發的燥熱時不時地還有蚊子嗡嗡吵鬧,一直迷迷瞪瞪,直到約摸着天都快蒙蒙亮了,才閉上眼稍微睡上那麽一兩個小時。

李珍聽到耳邊來來回回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最終沒抵擋住周公的誘惑。慢慢趴下桌上睡着了。

陸夫子走進家塾,一眼望過去,孩子們都在乖乖看書,唯獨角落裏趴着一個。

李珍的後面是她庶出的弟弟李文軒,兩人從小就不對付,在家裏也是吵吵鬧鬧,這會看到李珍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李文軒不止沒有喊她,甚至低着頭偷笑,就等着待會看他嫡姐的笑話。

上學堂第二天,就在課堂睡着,李文軒恨不得陸夫子立刻發火,将她趕出去,女人上學堂,她也配!

可是沒想到陸夫子并沒有說什麽,只是走到李珍的桌邊用折扇敲了敲李珍的桌子把他叫起,李文軒看到陸夫子竟然輕輕揭過此事就算了,頓時撇撇嘴。

李珍本來睡得也不安穩,聽到聲音立刻擡起來,整個人仿佛是被吓到的奶貓,昂着腦袋四處張望,看到陸夫子的背影又趕緊坐端正。

陸夫子沖着門口招招手,外面走進來一個粉白瘦弱的男孩,雖然看上去似乎年紀尚小,但是行動穿着,卻裝出一副大人模樣,一身長袍和家塾裏的其他穿褂子的孩子并不一樣,家塾的孩子,大多是李家子弟,唯獨一個李珍是族長的嫡親長女,也是整個家塾裏唯一的女孩。

陸修謹自然是第一眼就看到了李珍,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陸修謹下意識的躲開李珍的視線,兩只眼睛只顧着盯着自己的爺爺陸夫子,陸興德站在講臺,下面的孩子立時站了起來,齊聲問候:“陸夫子好。”

陸夫子也微微鞠躬:“這是家中幼孫,今日便同各位一同上學,好了去那邊坐下吧。”

指了指靠近講臺的一張桌子,陸修謹拎着自己的書簍便坐了下來。

介紹了一下新來的,陸夫子就安安穩穩的坐在了自己的太師椅上:“先把昨日教授的千字文讀五遍,等會要一個個的背誦。”

李珍坐在位置上,許是剛才經過這麽一吓,困意都被吓沒了,端端正正的捧着書跟着大家一起開始讀了起來,說是千字文,實際上卻不只一千字,足有一千兩百五十個字,李珍昨日無聊,在家數了一次。

一群六七歲的孩子,也不可能一天學完一千個字,所以昨日只不過粗略的教授了四十個字,昨日回家的功課就是讀上三十遍,背上三十遍。

對于一個有着成年人思維的李珍,這根本就不是什麽事,先生在上面看着書,下面是孩子們的朗朗讀書聲,窗外雖然逐漸悶熱起來,但是陪着微風吹竹林,倒也算是清雅。

等大家讀完,從坐在最前面的李邵開始背誦,李邵是李珍的堂兄弟,兩人的爺爺是親兄弟,算起來,也算是嫡脈出去的,但是李珍着實不喜歡這個堂兄弟,仗着是家中的長子,不過是六歲的小孩,整日裏招貓逗狗就不說了,還會欺負家裏的庶出弟弟,好幾次李珍都看到李邵追着家裏才三歲的庶弟打。

後面的李文軒又開始手欠,低頭縮手的,躲在後面拽李珍的小辮子,李珍被拽一次回頭瞪了李文軒一眼,李文軒不止沒有覺得害怕,反而瞪眼吐舌的做鬼臉,想要再惹李珍生氣。

李珍扭過頭去,等到李文軒再次伸手拽她頭發的時候,直接向後面壓過去,将李文軒的手夾在椅背和桌子之間,李文軒疼的大叫一聲。

陸修謹被吓了一跳,整個人哆嗦了一下,回過頭去就看到李珍摸着頭皮瞪着李文軒的模樣,似乎感覺到了陸修謹的視線,李珍看了過來,發現陸修謹眼睛圓溜溜,像是吓傻了一樣,撇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小屁孩。

這麽大的動靜,陸夫子自然是不可能安坐不動,扶着手杖走到李珍和李文軒的邊上,左右打量了一眼:“怎麽回事。”

李文軒被夾得手疼,這會又被陸夫子盯着,頓時發作了起來,指着李珍:“她,她打我手,我的手好疼啊,要斷了。”

說着還想要沖上去和李珍厮打一番,李珍腳步匆匆,直接躲到了陸夫子的身後。

陸修謹哪裏見過這種人物,從小他就被陸夫子養在身,學習君子之道,行走坐卧,都是自有一套規矩的,這……這成何體統?!

陸夫子也不生氣,只是冷靜的看着李文軒,李文軒看着陸夫子似乎并沒有給他做主的打算,到底是喘着氣止住了哭聲。

“你來說,是怎麽回事。”

陸夫子轉過身再看着李珍,李珍還在揉搓自己的頭皮,這死小孩,拽的時候是真的恨不得用吃奶的力氣拽!

“我在看堂哥背書,李文軒就拽我頭發,他起先拽了一次,我回頭讓他別拽,可是他沖我做鬼臉,然後又拽了一次,我被拽疼了就往後面倒,椅背就撞着他手了。”

李珍也沒撒謊,只是稍微隐瞞了一下,自己撞椅背的時候也是用了吃奶的力氣這件事。

陸夫子看了看右邊的李哲,這個是李珍的堂弟,隔得算是比較遠的親了,李哲的位置當然是将兩人的行動看的一清二楚的,對着陸夫子點點頭,表示一切确實如同李珍所說。

李文軒看到李哲那樣,沖上去還想打李哲:“你們一夥的,你敢幫着她,我打死你。”

陸夫子直接拽着李文軒的胳膊制止了他:“再敢胡鬧?!頑劣不堪,今日你站着聽課!”

陸夫子直接拽着李文軒到前頭,李哲坐在位置上吐了吐舌頭,看到李珍還沖她笑了笑。

李珍和李哲交往不多,但是看在他還算誠實的份上,也好歹笑了笑。

回到座位上之後李珍還是覺得自己後腦勺特別疼,都怪李文軒那個死小孩,拽那麽用力。

背書是一個接一個的,等到李珍背完,就是李文軒了,他站在講臺上也還是氣呼呼的瞪着李珍,可是李珍都不帶搭理他的。

小屁孩他招惹你的時候吧,有時候挺煩人,有時候又覺得沒所謂,計較起來也挺無聊的,現在的李珍就覺得李文軒挺無聊,幹脆低着頭看自己的千字文。

李文軒被點了名背誦,雖然磕磕巴巴,但是好歹也是背完了的,陸興德始終面無表情,既不說好,也不說差,等到十來個孩子都背完了,今日就是解釋這幾個字的意思了。

昨日教授讀寫,今日解釋其意,李珍覺得這樣的辦法,其實是有些拖沓的,對于一起群六七歲的孩子,什麽意思都不懂,就要求背誦認識字,其實他們根本不認得,只是懵懂的跟着夫子在背“音”,不解其意,如何理解,如何背誦。只是懵懂的跟随罷了。

陸修謹雖然早就已經讀完了千字文,但還是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着講解。

似乎感覺到哪裏不對勁,陸修瑾總覺得背後有什麽東西似的,沒忍住,趁着陸夫子背對他的功夫轉過頭,果不其然,不遠處的李珍在看着他。

陸修瑾哪裏想到這就和李珍看了個眼對眼,立刻又轉過頭不敢看了。

李珍就看着他梗着脖子,尋思着這小屁孩,脖子不疼?

一上午的課就這麽過去了,到了中午下學,陸夫子布置了新的功課,下午就在家完成功課就行了。

陸修瑾收拾好書簍,乖巧的等在一邊,門外陸陸續續進來一些家仆。

小琴背着書簍從外面走進來,放下書簍就掏出一塊麻油綠豆糕。

李珍一手捧着綠豆糕,一手收拾東西。

其實也就是兩本書,幾張紙還有毛筆和墨盒。

“小姐別摸了,再弄得一手墨。”小琴趕緊接過墨盒,果不其然,手指上漆黑。

李珍把綠豆糕塞進嘴裏嘟嘟囔囔:“沒事,回去洗洗就是了。”

等小琴收拾好書本筆墨再背上小書簍,兩人手牽手就準備離開。

經過門口李珍停下腳步微微鞠躬:“陸夫子明天見,陸同學明天見。”

陸夫子以及陸修瑾都鞠躬回禮,等到所有學生都離開了兩人溜溜達達的往家裏走去。

此地方圓十裏,都是李家莊,李本身就是大姓,人口衆多,這些年附近人口流動複雜,拖家帶口逃荒到更是多了一些,陸夫子一家人倒也不是破落戶,祖上也是出過翰林的,這些年官場昏暗,陸夫子不願同流合污,自然是告老還鄉,在家含饴弄孫。

兩人一路相伴很快便回到家中,吃過午飯,陸修瑾回到自己的小書房完成課業。

小琴牽着李珍的手,一路上還在閑話。

“一大早二姨娘就鬧了一通,還是昨日說的,小姐怎麽能和二少爺一同去學堂,而且這個年歲,不好和一群男孩子混在一處,講得多了,又扯到裹腳的事情上了,被老夫人好一通批評,最後回了院子,沒一會就說頭疼,要叫大夫。”

李珍翻了個白眼,順道跳過一個小坑:“随她鬧去,從我四歲沒有纏腳開始,她幾乎月月都要鬧上這麽一兩次,那次成了的,也就是我爹……”說到這裏,李珍撇撇嘴咽下了沒說出口的話,也就是她爹那個老糊塗蟲縱容着。

族長的屋子是在村裏的最中心,青磚大瓦房,一共有五進,從大門口進去,先是照壁,左右兩邊都是下人房,幾個搬搬擡擡的老漢看到兩人立刻低頭躬身避開到一邊,繞過照壁從兩側回廊進入,第二進是個大廳,劉媽媽就在門口等着,看到李珍連忙迎上去。

劉媽媽:“小姐可回來了,老夫人等了好一會了,就等着小姐回來擺飯呢。”

李珍點點頭:“小琴把書筆放到我房間,叫廚房燒點熱水,等會吃完我回去洗個澡。”

小琴:“是的小姐。”

到了第三進的院門口,小琴抱着書簍往李珍的院子走去,李珍跟着劉媽媽繼續往裏走:“我娘在奶奶房裏麽?”

劉媽媽慢了半步跟在李珍的身後:“夫人在院子裏呢,說小姐和老婦人一同用午膳,她就不去了。”

兩人說這話,已經到了第四進,趙媽媽也在門口等着,看到李珍來了,連忙轉頭囑咐門口的小丫頭:“小月去叫小廚房上菜,小姐回來了。”

說話間,李珍走在前頭,兩個老媽子跟在後面一起進了屋。

李家老夫人坐在堂屋,看到李珍進來連忙招手:“珍珍快來,讓娘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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