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9

一番話說完,陸夫子也只是點點頭,只讓李珍回家先吃了午飯,晚上放學後再說。

陸修瑾站在一邊沒有說話,等到李珍的背影再也看不見了,陸夫子才低頭看着孫子。

“瑾瑜,只這一番想法,若非珍娘是女子,只怕,你也是不如她的。”

陸修瑾不明白爺爺的話,明明李珍說的,都是一些反叛朝廷的思想,怎麽爺爺卻似乎很高興的模樣?

帶着一番困惑,晚上放學,李珍跟着陸夫子回家時,陸修瑾就一直在觀察二人,李珍一到陸家,陸夫子就帶着李珍去了書房,陸修瑾則是回到自己的小書房完成課業。

李珍說的那些話,都是出自真心的,并不後悔,所以當陸夫子在書房再次詢問她的時候,她依然堅持這樣的想法。

陸夫子笑了笑,将手裏的信封遞給她:“打開看看吧。”

李珍接過信封,封面上什麽都沒寫,打開後裏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打開信紙,李珍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心中萬千思緒洶湧澎湃。

這是一封推薦信,去年在申市開辦了全國第一家女子學院,要想去那裏學習,除了本身要有真才實學之外,也會有一些大家推薦,陸夫子和那女子學院的校長是有幾分交情的,于是就寫了這樣一封推薦信,只要李珍願意,只要家裏同意,她就可以去申市上學了!

李珍看着手裏的這一封舉薦信,一時之間都有寫哽咽了:“夫子,您……我……我不知道該如何說了,我是十分願意去的,您放心,我一定會去的!”

陸夫子點點頭:“我雖然只教了你兩年,但是我看得出來,你是一個有思想的女子,和其她女子不同,當我聽說申市的這家學院,我就知道你大概是願意去的,今日我聽了你的那些話,也大概知道了你的想法,便更加确定,這個學院,你是應該去的了。”

李珍覺得眼睛一熱:“夫子,您真好。”

陸夫子笑了笑:“珍娘,這世道對女子太過苛刻,我知曉你胸中有丘壑,但是做逆流而上的人,總是要付出比別人艱辛百倍的努力的,這封信,我交給你了,将來如何,可得自己選 。”

李珍小心的将舉薦信收好放在懷裏:“夫子,你放心。我……我不知道該如何謝謝您,但是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一般來說,李珍放學後去陸夫子那邊繼續讨教學問,少說都要一個時辰,有時候晚飯也是在陸夫子家吃的,李家也樂見其成,陸夫子雖然不在朝當官,到底算得上是,書香世家,祖上好幾代都是朝廷裏的,和李家這樣莊子裏的農戶相比,自然是高人一等。

李夫人早就放棄了給女兒裹腳的想法,這些年就像是老鼠搬家,東一點西一點的,給女兒攢下了許多的嫁妝,李家獨孫陸修瑾,在她看來,是自家女兒高攀。

不說當明媒正娶的妻子,那是當妾都是她們家高攀,若是能讓女兒和人家有些青梅竹馬的童年情誼,那真的是再好不過。

所以李家夫人從來不攔着李珍去陸夫子家請教學問。

陸修瑾的書房窗口正對陸夫子書房的門,自然是看到李珍從書房裏出來的,陸修瑾看看書房的落地鐘,這才進去了多久?怎麽就出來了?

還沒等想明白,陸修瑾又看到李珍似乎在用呢袖子擦眼睛,這是?哭了?

陸修瑾莫名的竟然有些坐不住了,轉過頭仔細看着。

李珍擦幹眼淚也看到了陸修瑾,今天心裏高興,李珍寵着陸修瑾笑了笑,和平日裏裝出來的笑不露齒不一樣。

晚霞伴着落日的餘晖,在李珍的頭上綻開一片紫紅色的光暈,院子裏的桂花伴着晚風,吹來了一片甜香,李珍雖然眼眶有些紅,但是眼神透亮,帶着一股子堅定。

一只不知名的雀兒落在樹上,一小簇桂花顫顫巍巍的落下枝頭,掉在了李珍的頭發上,李珍摸了摸頭發,捏着桂花看了看,然後走了過來。

陸修瑾不知為什麽,就覺得臉有些紅彤彤的發熱。

李珍将這朵花放在了陸修瑾的窗臺:“陸修瑾,祝我好運吧。”

陸修瑾不明白李珍是什麽意思,但是還是乖巧的點點頭:“祝你好運。”

李珍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隔着窗戶給了陸修瑾一個腦瓜崩:“小孩,這麽聽話,将來別被別人欺負了,知道麽?”

陸修瑾摸着腦袋,還有些發懵,這人怎麽這樣!!??

李珍離開的時候,陸修瑾看着她的背影漸行漸遠。

他怎麽也沒想到,這竟然是在李家莊,最後一次看到李珍了。

就在一個平常放學的傍晚,仿佛只是和他閑聊了兩句,李珍轉身離開,就真的,離開了。

晚上吃過晚飯,陸修瑾本來想要問什麽,但是又不好意思多問,總覺得自己打聽一個姑娘家的事,實在有些不好。

錦臨的十月,大多數事秋高氣爽的,但是晚上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忽然下起了大雨,陸修瑾本來睡覺就淺,聽着大雨聲,更是睡不着,靠躺在床上心裏默背着《詩古微》

等到背了好一會,這才逐漸犯困,睡了過去,第二日起來,陸修瑾打開窗戶先去看了看院子裏的桂花樹,昨天一整夜的暴雨,桂花樹被雨水打的事垂頭喪氣,落了一地的花。黃澄澄的顏色,鋪在泥地上,倒是很有幾分落寞的意思。

陸修瑾洗漱收拾好去了學堂,可是一直等到所有人都來了,李珍竟然也沒來,不只李珍,李文軒也沒來,陸夫子來了之後似乎知道什麽,壓根沒問,只是照例早讀之後上課。

等到了中午,陸修瑾和陸夫子要回家吃飯,想了一會這才開口。

“爺爺,李文軒,他們今日怎麽沒來上課?”

陸夫子低頭看了一眼孫子,他這麽大年紀了,這還能看不出來,平日裏孫子和李文軒那小子,說過幾句話,只怕是想要知道,那個“們”怎麽沒來吧?

“人家家中有事,請了半個月的假。”

陸夫子拄着手杖慢慢走着,陸修瑾聞言點點頭,倒是不好多問了。

李珍拿到舉薦信是十分的高興,回到家裏的第一件事,就去找了奶奶,只要奶奶同意,家裏誰反對都沒用。

剛到家裏,李老夫人這裏已經擺飯了,本來李珍只要去了陸夫子家裏,大概都是在陸夫子家吃晚飯的,所以家裏都是自己吃自己的,沒想到今日回來的這麽早,李老夫人忙叫趙媽媽再去取了李珍的碗筷。

李珍坐下來先是吃了晚飯,等到吃完漱口,坐下來喝茶閑聊,思忖了一會,開了口。

“母親,我想去申市讀書。”

李老夫人聞言愣了一下,手裏的茶放在一邊,認真的看着李珍:“申市?”

李珍點點頭:“是的,那邊有一位劉先生開的女子書院,是專門培養女子人才的,我也了解過一二。”

這話也沒說謊,去年這個學院開辦的時候,李珍就是知道的,她平日裏喜歡讀書看報,自己專門訂了一份報紙看的,家裏其她女人沒怎麽讀過書,李老夫人倒是讀過書,但是報紙上那個都是一些政治國家大事,她不怎麽關心,所以也不清楚這事。

李珍自從去年這個女子學院開辦,就将這件事記在心裏,如果不是陸夫子的舉薦信,過兩年,她也是有去那邊讀書的打算的。

仔細的想了想,李珍再次開口:“母親,您寬寬心,我先給你說一下這個書院的情況,您心裏也有個章程。”

李老夫人放下茶杯仔細看着李珍。

李珍:”這個書院在申市本地還是有些名望的,去年第一批入學的人中,我關注了一下,有申市當地的一些商人子女,其中也有兩家是比較有名望的,申市蔡家是當地的望族,他們家的叔伯,是禮部官員,這樣的家庭,是再将規矩不過,她們家的大女兒也是入了學的,從身份上,學院裏的學生都是一些有身份的小姐,所以您放心,不是什麽不三不四的人。”

為了讓李老夫人放心,李珍先介紹了一下裏面的學生,其中申市蔡家,确實是當地望族,蔡家還有一個叔伯,是朝廷禮部的。

“入學以後,都是學習一些,女子的詩書禮儀,除了國學,也會教導一些外語和藝術,比如鋼琴,和小提琴的。”

聽到這裏,李老夫人點點頭,聽上去,似乎也不是什麽不正經的學院。

“而且,我打聽過了,學院和朝廷也是有些關系的,将來學的好,可以和朝廷申請,公派留學,到時候,可以真的成了女博士了,母親,您說好不好?”

李珍湊上前,挽着李老夫人的胳膊,輕輕的搖晃着撒着嬌。

李老夫人拍了拍李珍的手:“喔唷喔唷,我的好珍兒,可別晃我了,按你說的那樣好,怎麽申市本地的姑娘們,沒有都去那邊上學呢?”

李珍湊過去給李老夫人捏肩膀:“那是因為學院的名額緊張,不是什麽樣的女子都收的,入學要考試,或者要有舉薦名額。”

李老夫人端起茶盞:“那你想去,又怎麽知道自己一定考得上?”

李珍笑道:“母親,陸夫子給我舉薦了,他說我這樣有學問的女子,很該去這樣好的學院深造,将來成為一個女博士,報效祖國呢。”

李老夫人笑的不行,伸手戳了戳李珍的額頭:“沒見過你這樣不害臊的小女子,哪有你這樣自己誇自己的?再說了,我可記得昨日有些膽大包天的小女子說的什麽話,今日,又說着朝廷的好了?”

李珍聽到這裏,走到李老夫人身前,坐在李老夫人的腳踏邊,将腦袋靠在她的膝上。

“母親,昨日說的話,是我真心這樣想的,這樣的朝廷,堅持不過兩年的,可是,他們改朝換代,我們日子還得過,将來,我願意留學,讀個女博士回來,在新天地裏,走出一條道來,讓所有人都知道,女子,一樣可以有本事,到時候,我就告訴所有人,我能有今日,都是因為有一個好母親支持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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