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別扭貓的誘拐法則(一)
1.從前有只貓
二十八歲之前,安睿的每一天都過得非常充實。
上上班,健健身,泡泡吧,滾滾床單,偶爾還會調戲一下自己的可愛上司——
雖然對方不見得高興被自己調戲,但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實在是再沒遇上比他更好玩的玩具了。
直到有一天,家裏突然走進了一只流浪貓。
那只貓的名字叫陸敬哲。
樣子不起眼,因為在外面流浪太久,絨毛都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卻倔強地板着臉,又不夠聽話,實在不是安睿喜歡的類型。
可惜那天的他實在無聊透頂,兔子上司第一百零一次拒絕了自己為他暖床的請求,在酒吧遇到這麽一只渾身帶刺的貓咪,也就湊合着帶回家吃掉了。
誰知道吃進腹中才發現,咀嚼和吞咽什麽的都很容易,唯獨消化太難。
這只流浪貓似乎就這樣把自己當成了主人,趕都趕不走了。
這可真是件麻煩事。
安睿從來沒想過要養寵物,如果一定要養,大概也只能接受自己上司那種外表漂亮、骨子裏又溫順可愛的兔子。
偏偏那只醜不拉幾的流浪貓太有毅力,無論被自己拎着脖子丢出多遠,還是會耷拉着腦袋回到自己身邊來。
偶爾他髒兮兮地跑回來的時候,會看到安睿正在床上陪新認識的小東西玩耍,就會狠狠地露出尖牙來,直到把對方趕出自己的地盤才算完。
無論被安睿斥責也好,輕蔑也好,或者幹脆不理不睬我行我素,那只貓咪還是會不聲不響地貼着他,偶爾會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把爪子搭在他的衣襟上,以為他看不見。
怎麽可能看不見呢?
安睿有些好笑。
貓咪的心跳聲那麽大,爪子又髒兮兮,印在自己白色的襯衫上,就會落下一個烏黑的梅花印。
不知為什麽,安睿看着他貼着自己睡着的安寧表情,心髒的某處就會隐隐難受起來。
每當這時,他就會俯下身,趕在他睡醒前,在這只貓咪額頭上輕吻。
因為安睿知道,等到他醒來,一定又會做很多讓自己不高興的事情,自己一定又會想要趕他走。
可是有一天,當自己再次把拎着貓咪的脖子把他丢在遠處的水窪裏後,貓咪卻沒有回來。
安睿坐在空蕩蕩的別墅客廳裏,抽了一宿的煙,看着外面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沒有熟悉的爪子撓門的聲音。
然後他終于明白,貓咪再也不會回來了。
2.玩具的自尊
自從幾個月前的深夜,離開安睿的住處之後,陸敬哲就開始了他漫長而艱澀的等待。
秋天來得太過突然又肅殺,走在S城海邊的街道上,他抱着剛從超市買回來的一大堆食物和日用品,冷得縮了縮脖子,鏡片後伶俐的雙眼也微微眯起。
一開始的離開,只是想要試探一下,那人會不會挽留,哪怕一絲猶豫也好。
可他卻從來都是那副溫和的樣子,連往別人的胸口插上一刀,都帶着該死的微笑,“我早說我們不合适,阿哲。”
陸敬哲在他的微笑面前,臉色青白得像具泥塑,僵硬地點頭,“我知道。”
說不出這是兩人第幾次鬧翻了,可陸敬哲只覺得一次比一次心灰意冷,有時朋友也說他賤,即使喜歡上人家,也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他知道自己太偏執了,可他覺得,如果那麽輕易就能放棄的感情,就不是感情了。
深夜二十三點。
陸敬哲拖着行李邁出安睿家門的時候,自尊為那人放低。
如果他會來找自己……
時間是把殺豬刀,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血液好像不值錢一樣地噴濺在地,從來沒人珍惜。
陸敬哲漸漸的竟然也習慣了S城的生活,也試着不再去想那個沒心沒肺的東西。
只是偶爾走在海邊的大街上,風吹得人有些冷,會不由地想起那人以為自己睡着時,偷偷印下的吻。
殺千刀的安睿,不喜歡就別他媽玩什麽溫情游戲!
這樣讓人怎麽輕易死心?
陸敬哲狠狠地磨牙,抱着東西走到小公寓門口,掏出鑰匙開門。
這裏是海邊度假村的一套廉租房,單身公寓式的布局,十幾平方的狹窄空間,除了浴室之外,就只能裝下個小廚間。
他來到這裏的第二天,就找到了一份在度假村做冷盤廚師的工作。
因為是旅游城市,薪水很不錯,而且很清閑。
陸敬哲走進玄關,就聽見廚房的方向一陣咪嗚咪嗚地弱弱叫聲,急忙脫了鞋子沖進去,果然就見貓咪把垃圾桶翻得一團糟。
前些天走在路上看到有人擺攤賣貓咪。
說是賣,其實根本就是白送,五塊錢一只,主人只想快快處理掉。
一箱子裏躺着三只病怏怏的小貓崽,身上都是髒兮兮的污泥、還有些看着就覺得惡心的斑點,大概是跳蚤之類的。
他想都沒想,掏出二十塊把貓咪全部帶回了家。
陸敬哲自認自己不是什麽同情心泛濫的人,那天絕對是鬼使神差,被一箱子小貓的叫聲鬧得頭暈,腦子搭錯線了。
最後也只活下了這一只而已。
灰突突的貓咪,眼睛不夠大,尾巴的毛禿了一把,走起路來還有些瘸,比流浪的野貓都難看,性子倒是很搗蛋,給它東西吃的時候會溫順地蹭自己,吃飽了立刻縮到沙發下面去。
陸敬哲警告地瞪了做壞事的貓,對方理都不理他,轉而伸爪子抛他手裏拎的袋子。
陸敬哲嘆了口氣,低頭把貓糧弄進盤子裏,看到它歡騰地吃起來,才嗤笑着搖搖頭,轉而去準備自己的晚餐。
廚師回到家是從來不做飯的。
也不知道是誰總結的,但用在陸敬哲身上十分貼切——其實除了蕭世那種缺乏家庭安全感的男人,大部分廚師也都是一樣的。
随手煮了些撈面,撒上蔥花和芝麻醬,淋上熱油絆過,一碗蔥油拌面就随便打發了晚餐。
陸敬哲覺得頭有些痛,并沒有在意。
洗了碗之後就去洗澡,然後在小酒架上抽了瓶Etalon,一杯杯地喝着,對着電話發呆。
雖然自己從沒有聯系過安睿,但自己也有告訴過朋友,所以安睿若是有心打聽,不用浪費一點功夫,就可以找到自己。
忍不住又去按了一次電話答錄機,裏面機械化的女聲依然告訴自己:你沒有任何留言。
半夜的時候,陸敬哲覺得自己有些發燒。
喉嚨堵了一團難受得要命,幾乎不能呼吸,頭也暈乎乎地疼。
大抵是人年紀大了,無論哪方面都撐不住。
他在深夜的小房間裏,劇烈地咳嗽着,還不忘咒罵那個沒良心的家夥,“安睿……你這個王八蛋……我死了就是你害的……”
第二天去工作的時候,陸敬哲的樣子簡直吓人。
青黃的臉色,紅得吓人的唇滿是幹裂脫皮,都滲了血跡,一旦開口說話,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兩眼也沒了精神。
這個瘦削的青年因為嘴巴壞,人緣向來不好,剛換上工作服,就見領班不知聽到誰的高密,怒氣沖沖地趕了過來,斥責道,“病了還要繼續幹,是要傳染給客人嗎?!”
陸敬哲皺了皺眉,看到身邊幾個同事幸災樂禍的眼神,冷笑着搖搖頭,“我……”
說話的聲音簡直啞得慘不忍睹,才發出一個字,就再也說不出來了。
領班也并不是不近人情的人,見他這樣,便稍微緩和了神色,皺眉揮揮手,“你回去休息吧,治好了再來上班。”
于是陸敬哲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
那只醜貓沒想到自己會這麽早回來,正觊觎地趴在垃圾桶邊用爪子撥弄,聽到聲音立刻聳起背脊炸了毛,尖牙和爪子也露了出來,從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響。
陸敬哲看它那樣子難得地笑了,俯身摸了摸它的腦袋——你當自己是看門狗吶?
筋疲力盡地窩在被子裏躺着,因為不斷的咳嗽,陸敬哲始終也睡不安穩,有一陣沒一陣地發熱,感覺好像根本是暈了過去。
炎症到了晚上更加嚴重,他趴在被窩裏咳得漲紅了臉,吓得小貓崽都從沙發下面跳了出來,圍着他喵喵地叫。
“別叫了……”陸敬哲嗓子幹啞得像個老頭子,伸手把小貓咪抱在懷裏,安撫地摸它的腦袋,“把房東吵起來……咳……就把你丢出去……咳咳!!”
猛地又咳了一聲,似乎有什麽濃痰被咳了出來。
陸敬哲急忙抽紙巾接住,濃郁的腥膻味道讓貓咪叫得更慘烈了。
他瞄了一眼,紙巾竟然變成了猩紅色。
咳血啊?
陸敬哲哭笑不得,真夠苦情的。
這種時候,言情劇的男主角不是應該破門而入,煽動着大鼻孔抓住自己的肩膀,奮力咆哮“我愛你你不能死啊海可枯石可爛我們肩并着肩手牽着手牽着手……”
可惜安睿那厮的鼻孔不夠有威力,煽動不起來。
認識這麽久,即使對他最喜歡的兔子部長,也沒見他咆哮郁悶過。
他不郁悶,自己就郁悶了。
陸敬哲緊緊裹着被子坐起來,抱着貓咪靠在牆壁邊。
聽說當初那兔子以為自己要死了,一瞬間小宇宙燃燒了,非常成功地就把他家那只愛缺乏的狗給套牢了。
自己當初是怎麽表達內心敬意的來着?
哦對。
陸敬哲邊咳邊笑了起來,他白了那對笨蛋一眼,鄙夷地說,“低能。”
可突然之間,自己也很想低能一回。
陸敬哲猶豫了一下,緩緩拿過電話,安睿的號碼永遠在快捷鍵的第一名。
3.你喜歡我吧
安睿在廚房炒飯。
記憶中那人炒的飯香酥金黃綿軟,入口噴香,絕對不是這一坨一坨的死樣子,一咬一口鹽,再咬一口冰冷的米飯。
客廳裏突然響起電話的鈴聲,他沮喪地對着炒飯哀嘆一聲,便走出去接電話。
“喂?我是安睿。”
電話那頭很久都沒有回音,安睿皺了皺眉,急忙走到書房打開筆記本電腦,把來點號碼輸入搜索欄。
號碼來源:S城。
安睿抿了抿唇,突然覺得心髒開始變得沉悶,就好像陸敬哲不在的每一個晚上,“阿哲?”
“……”
靜默了一會,陸敬哲突然出聲,卻是一邊笑一邊咳得厲害,“安睿你這個禍害……”
“你病了?”安睿聽得心頭發緊,那咳嗽簡直像是要把喉嚨都撕裂,“有沒有看醫生?怎麽會這麽嚴重?”
“別管我……比較好吧?”陸敬哲艱難地扯着喉嚨說話,聲音卻好像蚊子哼哼,“小心我又纏上你……”
“……”
電話那頭沒了回音。
陸敬哲苦笑着搖搖頭,冷哼道,“不用擔心……我在這邊過得很好……咳咳,誰會那麽……賤,一直纏着你?”
“……”
安睿還是沒說話,那邊隐隐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敬哲倒在床上,把臉蒙在枕頭裏猛咳了一陣,只覺得喉頭又是一陣腥膻,哽着嗓子罵道,“安睿你這個王八蛋……我死了就是你害的……咳咳,別想給我撇清關系……人渣……”
安睿終于出聲,嗓音中有些無奈,“……你喉嚨都這樣了,不要多說話……”
陸敬哲咳得腦仁都在疼,根本就聽不到他在說什麽,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咒罵,“你這個賤人……”
安睿一邊開車一邊苦笑,“是是。”
“……咳……你等着……”陸敬哲的聲音越來越無力,磨牙的聲音倒是很清晰,“我死了也詛咒你……喜歡誰……誰就陽痿……”
安睿急匆匆地買了末班車票,坐在站臺邊的長椅上等車,苦笑道,“太狠了吧?如果我喜歡你呢?”
“喜歡……我?”陸敬哲咬牙切齒,“你這個敗類……有好事從來想不到我……”
“……”
安睿無語嘆氣。
陸敬哲燒的頭腦都不清楚了,迷迷糊糊地又罵了半天,也不知道罵了什麽,漸漸的連咳嗽的力氣都沒了,只在電話裏啞聲喃喃,“王八蛋……”
安睿的眉心皺得能夾死蒼蠅,“嗯?”
“你要對我……好一點……”
“……”
陸敬哲把手機貼在唇邊,灼熱的呼吸拍打着話筒,眼眶酸脹得流出眼淚來,“因為……陽痿我也不怕……你喜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