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雀兒聲嘁嘁喳喳,清脆悅耳,九重深宮,變成深谷山麓,回蕩着軟軟的鳥雀聲。

宮貝奴和淑妃對視一眼,明白是怎麽回事,本想開口解釋,太後卻做出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說:“別出聲,莫驚跑雀兒。”

太後放輕步子走出宮門,舉目是深秋空闊湛藍的天空,沒有鳥雀的影子。她皺了皺眉,循着聲音,來到耳房的門前,裏面傳來鳥雀啾鳴,過了會,皇後含笑的聲音響起:“這次,是翠鳥的叫聲。”

微莺笑着從屏風後鑽出來,歪着腦袋,笑吟吟地說:“娘娘又猜對啦。”

皇後嘴角微微往上揚,好像回到少年時。她出身盛京名門,父親是當世大儒,按理應當家教十分嚴厲。

可那時她卻常常和好友溜出去,去街頭聽書,城樓鬥酒,騎馬過斜橋……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想起,恍若隔世。

微莺又鑽回去,“那接下來的鳥兒娘娘不知認得否?”

皇後不知不覺露出淡淡的笑容,好像回到了當年。

屏風後的聲音急促清徹:“寂寂、寂寂。”

皇後聽了半晌,試探性地猜:“是杜鵑?”

微莺走出來,晃了晃腦袋,“不是,這是——”

“是斑雀的叫聲。”

宮貝奴和淑妃眨眨眼,十臉茫然。

太後:……

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脫口而出了。

宮貝奴疑惑地問:“姑姑?”

太後忍不住又說:“咕咕是鴿子叫。”

宮貝奴沉默了,姑姑你是不是在某個奇妙的地方開啓了天賦?

淑妃突然道:“難道就跟她說的一樣,我們家的人都是百年不遇骨骼精奇的口技奇才?”

宮貝奴:……

門吱呀一聲打開,皇後率先出門,看見她們,怔了片刻,随即十分懂禮數地請安。

微莺也跪在地上請安。

太後走過她,沒有叫她起身,坐在榻上,垂眸看地上的少女。

少女裹在一襲紅裙中,眼角淡淡病色,發絲半挽從修長脖頸垂落,不掩弱質,卻十分好看。

太後看了半晌,微微笑着:“貝奴誇你口技精妙絕倫,神乎其技,本宮還以為是她沒見過世面,現在看來,倒是我沒有見過世面了,難怪陛下想讓你做他的雀兒。”

微莺低調又謙虛地垂頭裝死。

皇後看她被太後罰跪,心中焦急,不自覺擰緊了眉。

太後又問:“不過身為宮妃,為何要弄這些奇技淫巧的東西?”

地上的少女突然擡起頭,眼神灼灼:“禀太後,這是微莺為了日後做打算。”

太後不解道:“為日後做打算?”

微莺點點頭,表情認真:“技多不壓身,多學幾門副業,這樣就算我日後失寵了,也可以逗姐妹們開心,賺得一口飯吃。”

她的神情太過認真,太後被梗得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本來想數落她不務正業,現在一看,這麽早就開始準備副業,這年輕人可太未雨綢缪了。只是別的人都在盤算怎麽争寵上位,她倒開始為失寵以後做準備了。

這妃子思想有問題。

太後沉默半晌,才說:“倒也不用這麽努力。”

宮貝奴諷刺道:“若是妹妹日後失寵,放心,我會第一個去關照你的生意。”

微莺眼睛騰地亮起來:“太好了!娘娘說話可是當真?能不能立個字據?”

宮貝奴:???

為什麽這個女人不覺得屈辱,反而這麽興奮!她真想在深宮裏發展口技事業嗎?

微莺:“到時候就拜托娘娘光照了,娘娘真是個好人!”

宮貝奴又沉默了,在遇到微莺後,她常常因為自己不夠騷氣而被動陷入沉默狀态。

太後看不下去,抿口茶:“起來吧。”

微莺蹬地一下彈起來,麻溜地找條凳子坐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膝蓋。好在她早有準備,穿衣服的時候特意讓綠蠟給做了兩個護膝,才沒有把膝蓋給跪殘。

她擡起眼睛,再次打量這位聲名在外的東宮太後。

東太後年輕時是個極厲害的美人,把先帝一顆心牢牢抓在手心,弄得先帝差點無嗣,前朝後宮都雞犬不寧。現在縱年華老去,美人也依舊是美的。

太後垂着眸,摩挲細膩的瓷杯,“聽說儲秀坊鬧鬼了?”

宮貝奴的臉色頓時變白,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姑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提起這件事。

微莺點頭,乖乖巧巧地坐着,看上去又軟又乖。

皇後看她掩唇咳了咳,吩咐太監端過來一碗玫瑰露。

玫瑰露又香又甜,微莺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宮鬥不容易,從大清早到現在,她才喝到第一口水。好在出門的時候賢妃就偷偷塞給她和蕭千雪一個人一個紅豆餅,說是餓了就偷偷吃掉。

她剛剛機智地在屏風後面吃掉了!

宮鬥姬:那你可真是一個小機靈鬼呢。

微莺:哎嘿!

看她喝得那麽香,其他幾個人都覺得餓了。美人吃東西的樣子格外秀色可餐,宮貝奴摸摸幹癟的肚子,悄悄咽口口水:“吸溜。”

太後:……

太後讓太監端上來點心,一行人圍在一起開吃了。

————

下朝後,皇帝照例在養心殿批閱奏折。

這是鳳啓帝每天工作的一部分,桌案上奏折有兩大疊,齊腰高,越發襯得小皇帝身形纖細瘦弱。

雲韶埋頭批奏折,被言官氣得腦仁突突疼,手指按住太陽穴,忍不住罵:“狗娘養的,朕遲早把這群混賬東西殺了。”

福壽端上來碗杏仁露,哄着皇帝:“陛下,先吃點東西墊墊吧。”

雲韶一拍桌子:“一群不幹正事只知道亂吠的狗東西!”

福壽:“這碗杏仁露再不吃就冷了。”

雲韶:“斬九族,不,十族!”

福壽像哄小孩似的:“好好好,十族就十族,陛下先吃點東西。”

雲韶罵舒适了,坐在龍椅上,喝着喝着杏仁露,想到什麽,“今日……”

福壽茫然地擡起頭:“今日什麽?”

雲韶眨眨眼。

福壽也眨眨眼。

雲韶掩唇咳兩聲,欲蓋彌彰地揉了揉袖子,放下杏仁露,“今日沒有什麽要告訴朕的嗎?”

福壽思量半天,想了又想,“前日就有言官跪在東直門外,說不撤回新政不肯離開,剛剛人暈過去,我已經吩咐侍衛将那大人拖回家了。”

雲韶不悅道:“誰讓你說這事?”細白的手指煩躁地點着桌面,一直點到杏仁露前,乳白如鏡的杏仁露被晃得泛起微瀾。

她再次開口問:“真的沒有什麽事嗎?”

君心難測,福壽翻來覆去想了半天,腦中靈光一閃,說道:“今日一大早,皇後就帶着妃子們去給太後請安,被攔在門外,太後沒有見她們,只留了莺貴人和皇後在宮中。”

雲韶臉色漸沉,站了會,擡腿往門外走。

福壽連忙捧着碗跑過去,“陛下,先喝完這碗杏仁露呀,您一天沒吃東西啦。”

到宮門口,皇帝轉身,看着福壽:“日後哪個官敢跪在門口阻擾新政,不必拖下去,”她彎起眉眼,笑了笑,薄唇輕啓:“直接杖斃。”

福壽被她眼中的冰涼殺意駭得往後退了一步,杏仁露差點掉了出來。

雲韶扶住他:“小心。”

福壽放在碗,袖下的手微微顫抖。

這個他養大的孩子已經成為真正的帝王,好在對他足夠尊敬親近。

雲韶揮袖:“去慈寧宮,看看……母後和皇後在做什麽?”

在車上,雲韶撐着下巴,閉目養神,想到什麽,嘴角翹了翹。

九重宮闕,宮門深深,能否關得住這只山莺?只是……今日太後刁難,不知她會如何應對?

來到慈寧宮前,雲韶眸光越來越冷,以為自己會看到可憐的小莺罰跪在地上,或者慘兮兮地被鞭撻杖責,但當她推開房門,看到幾個女人坐在桌前,其樂融融地一起恰火鍋。

雲韶愣住了。

突然感覺自己是個橘外人。

而她以為慘兮兮的小黃莺,捧着一碗飯吃得正香,她那從來端莊矜持清冷如高天寒月的皇後,挑起一筷子肉夾在微莺碗裏。

皇帝:???

皇後都沒有給她夾過菜呢!

她退出一步,關上門冷靜片刻,試圖催眠自己剛才看到的都是幻覺。然後再次推開門,看見皇後露出十分溫柔的笑,偏頭看着吃東西吃得正歡的小黃莺。

皇帝倒抽一口涼氣。她與皇後出于政治目的聯姻,并無多少情誼,但好歹也認識幾年,從沒見過皇後對自己這般笑過。

飯桌旁,微莺彎着眼睛,也還了皇後一個很燦爛的笑。

然後她聽到一聲輕輕的“啧”,擡起眸子,見身着明黃龍袍的狗皇帝站在門口,表情十分複雜。

微莺:可惡,狗皇帝怎麽來了?吃得太開心,居然沒有發現!

本來一開始不是吃火鍋的,太後準備的是些精致的糕點,完全填不飽肚子。微莺覺得這樣不行,餓着她不要緊,餓着她尊貴的皇後太後淑妃婕妤那就不好了。于是在她一頓忽悠下,就變成現在的模樣。

皇後看見天子,收回筷子,表情有點心虛,走過去問:“陛下也來吃嗎?”

雲韶擰着眉,被撲面而來的香氣一激,果然有幾分餓了。

微莺塞給她一瓣蒜:“陛下別拘束,快來吃吧,再不吃肉就沒了。”

緊接着幾個女人抛下狗皇帝,又開始和樂融融地吃火鍋剝橘子,雲韶孤零零坐在一旁,望着手裏蒜瓣陷入沉思。

這是在暗示她什麽嗎?

就蒜擠進去,她也是個橘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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