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錯覺

“三弟是在找這個?”李韬擡手,在他手中是一枚淡紅色的妖骨玉佩。

李霑眼睛一亮:“就是它,多謝二哥。”

蘇允之見李韬朝自己看過來,便矮身行禮:“......二舅舅。”

到如今她還沒習慣這麽喊他,實在是別扭,一出口就覺得矮了他一大截似的。

李韬應了一聲。

李霑收進玉佩道:“幸虧二哥來了,否則,懷玉又要給阿夜欺負了。”

蘇允之心裏一個咯噔。

李韬嘴角微動,右手指在左手手背碰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他這麽有閑功夫,明日考考他的功課。”

這話雖然是帶着笑說的,卻比板着臉可怖千百倍。

“大可不必,”李霑道,“只要二哥在他院子門口走兩個來回,想必他就十天半個月不敢離開屋子了。”

李韬挑眉,但笑不語。

李霑:“東西已經找到,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踏上回廊時,經過蘇允之身邊,突然停下來低聲道:“往後阿夜若還來找你麻煩,你就告訴他,你知道祠堂那個青釉柳葉瓶的事,他就不敢欺負你了。”

蘇允之聽得一愣一愣的,只傻傻看着自己這位三舅舅。

李霑失笑,解釋道:“那個瓶子是他失手打碎的,二哥早就知道,只是懶得和他計較,他還以為二哥不知情,你大可以用此事威脅他。”說完咳嗽了兩聲,朝李韬拱拱手走了。

其實這三爺李霑才是侯府最有君子風範的人,他雖然病弱,談笑言行卻謙和豁達。相比之下,李玄清還有失沉穩,李韬又過于……

“舅舅,懷玉……也回去了。”她可不想和李韬獨處。

“嗯。”李韬颔首。

蘇允之籲了口氣,往前幾步走下回廊。

腳落地時,她輕輕踮了一踮腳,長發如黑色的霧簾,随着她的動作在夜風中一蕩。

這麽一個輕微至極的小動作,落在李韬眼中,讓他的眼神一下子變了。

這時,蘇允之走下回廊要往西邊去,轉身時卻手臂一緊,竟是被李韬一把握住了手腕。

那個力道,與其說是握住,不如說是抓着她。

她心裏一跳,飛快擡眸望向他。

此刻,他的表情雖淡淡的,目光之中卻有幾分欲燃不燃的晦暗,令她的後背莫名地一涼。

蘇允之想揮開他的手,卻因酒勁未過,根本使不出多少力來。

“舅舅?”她咬唇。

李韬目光一凝,像是突然回神,驀然松了手。

“你剛才......”他眉頭一擰,沒有再往下說。

蘇允之不解:“剛才什麽?”

李韬皺眉,将手負到背後,須臾之間已恢複了常色:“沒什麽,回去吧。”

聲音裏卻有一絲喑啞。

蘇允之朝他一福身,加快腳步轉身離開,心口一陣怦怦亂跳。

李韬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神色莫名。

剛剛那一瞬之間的錯覺,竟仿佛是......

“侯爺——”

背後傳來一聲輕喚,打斷了李韬的思緒。

他轉過頭,望見葉從心和她的丫鬟在回廊盡頭處站着。

葉從心朝他盈盈一福:“不知侯爺在此,從心打擾了。”

李韬:“葉小姐有什麽事?”

葉從心笑了笑:“我們一時找不到出去的路,可否勞煩侯爺幫忙引路?”

“王岩。”

月洞門後應聲走出一人。

“護送葉家四小姐出去。”

葉從心卻一笑道:“不過是帶個路罷了,侯爺——又何必避我如洪水猛獸?”

李韬瞥她一眼,并不言語。

葉從心遙遙望着他溫潤如玉又波瀾不驚的側臉,輕輕咬唇,看向王岩道:“那就有勞了。”

蘇允之回到院裏,洗漱一番歇下,臉色仍然有些不好。

紫雲端着剛剛燒好的紅糖姜茶過來:“小姐,喝口這個會舒服些。”

甜辣的姜湯滑入喉嚨,讓她的身體溫暖了許多。

羽扇提着桶熱水走進來,紫雲看着她皺眉道:“怎麽叫你去打個熱水,去了那麽久?”

“別提了,方才打了水回來,路上給人撞了,水全灑了,只能再去打一次,”羽扇有些沒好氣,“真是的,什麽人啊,走路橫沖直撞的。”

“是人家橫沖直撞,還是你自己走路沒留神?”紫雲有些不信。

羽扇:“就是他走路不長眼,看着像是大少爺的朋友,也許不是......我見他和大少爺拉拉扯扯的,像在吵什麽,吵得還挺兇的,吵完氣沖沖地就朝我這兒走過來了,我提着那麽重的水,哪裏避得開?”

紫雲驚訝道:“大少爺那樣的人,也會和人吵起來?”

“我也是頭一回見大少爺露出那種臉色,陰沉沉的,怪吓人。”

蘇允之手捧着姜茶,沒有出聲。

說實在的,她對李玄清委實提不起什麽興趣,也絲毫不關心他為什麽會和人吵架。

“說到大少爺,聽房媽媽說,昨兒常山院的素蓮被打出府去了。”羽扇道。

紫雲吓了一跳:“真的?”

“大夫人讓人打出去的,房媽媽說昨兒大夫人去看大少爺,結果撞見素蓮對大少爺發脾氣,大少爺還彎腰作揖地給她賠不是,氣得大夫人當場就命人掌掴她,聽說臉都讓人打爛了。”

“哎,這個素蓮......”

蘇允之先前倒見過素蓮兩回,那丫鬟生得唇紅齒白,有幾分美貌,在丫鬟裏頭也算拔尖的了,就是看人時神态冷冰冰的,頗有些倨傲,一看就是被李玄清寵慣壞了。

這會兒,蘇允之卻對羽扇口中的這個房嬷嬷很有興趣:“老聽你們提起這個房媽媽,她怎麽什麽都知道?”

紫雲和羽扇一愣,相視一眼,笑了出來。

“小姐不知道,房媽媽可是個人精,恐怕這府裏頭的事,就沒有她不知道的......”

因之前黃氏有意隐瞞,李玄清一直不知道黃四偷入侯府還被抓去衙門的事。

這日他去黃家拜見外祖父,無意中聽到二姨母嘴碎,才得知此事,當下便回府找黃氏質問。

黃氏見他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不禁冷下了臉:“就是因為你已經被你這表妹灌了迷魂湯,我才不能讓她嫁給你,清兒,她遲早有一日會害了你的。”

李玄清搖搖頭:“母親,兒子在您心中......就是這等色令智昏之人麽?”

黃氏一頓。

李玄清往前一步,沉聲道:“如今科考還有兩關,等我拿了功名,娶了正妻,到時再把表妹納進門來擡作貴妾,有何不可?”

黃氏:“你是想納她為妾?”

這她真沒有料到。

李玄清負手在後:“以我的家世,若是高中,自然是要和京城一等世家的小姐成親,表妹雖好,卻身無依憑,根本幫不了我什麽。而且,傳出去我也會給人笑話。”

黃氏猶豫不定:“可她好歹也是嫡出的小姐,怎麽可能……願意給你做妾?”

李玄清神色柔和,卻頗為篤定:“表妹不在意虛名,而且天性單純,對我又有情意,我若問她,她是不會拒絕我的。我早已經把懷玉當成自己的人了,對她,我勢在必得。”

黃氏一時啞口無言,想了想又道:“那你二叔呢,他能點頭?”

“若是兒子和表妹兩情相悅,表妹又點頭答應,二叔能說什麽?”李玄清道,“再說,二叔本來也不喜歡管這些事,只不過這回您是越了他的底線。”

一聽這話,黃氏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再怎麽樣你二叔也不至于把人送進衙門!你那表弟進了一趟應天府,留下案底,這輩子都沒法再參加科考......”

李玄清微微冷笑:“您可千萬不要再為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人去煩我二叔,免得惹二叔不痛快。母親,您別忘了,往後兒子進了官場,還得好好地借二叔的力——”

黃氏臉色微變,驀然醒悟:“你說的對,往後還得依仗他......”

京城,清風居。

李韬和樓知春聊完事,剛從二樓包間走出,正要下樓,不想對面雅間裏竟沖出一名女子,突然鬓發散亂、滿面淚痕地朝他們二人撲過來。

此女雖然一身狼狽,卻容貌秀麗。

她原先是想撲到李韬身上,結果被對方森森的眼神吓得雙腿一軟,腳尖一別,就撲進了旁邊樓知春的懷裏。

樓知春一點也沒有“豔遇”的驚喜,反倒像見了鬼一樣拼命想把這女子扒拉開,偏偏對方如八爪魚一般,似乎恨不得把手腳都纏他身上。

“公子,您這麽快就忘了奴家了嗎......”那女子低低哭泣道。

“我不認識你!”樓知春還在奮力掙紮,瞪向一邊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李韬道,“李永安!你還不快幫幫我!”

李韬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

那女子感覺到樓知春在掐自己的手臂,疼得連連抽氣。沒想到這位斯文儒雅、風度翩翩的公子竟然一點也不憐香惜玉!這是要把她活活掐死!

糾纏之際,有五六個人從樓下走了上來,看樣子也都是當官的。那幾人看到眼前的情形,愣了一愣,一時沒有上前。

剛巧此時,對面雅間裏走出一人,穿着錦衣華服,面容陰柔秀美,竟然是東廠的廠公席源!

李韬眯了眯眼睛。

“呦,這不是禮部的樓大人和平陽侯嘛!”席源笑着和樓知春打招呼,一臉的不懷好意。

樓知春原本騎虎難下,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看到李韬在對面沖着自己打暗號,猛然間會意,當即大喝道:“席公公來得正好,我懷疑此女是血散教的餘孽,還請東廠立馬将此女抓捕歸案!”

席源臉色一變:“樓大人這麽說有何證據?”

那女子也呆住了。

李韬嘴角一翹,露出幾分笑意。

樓知春正色:“我之前審理此案、抓捕賊人時,看到過她。”

這可真是睜眼說瞎話,可偏偏席源還真不好說什麽。

人是席源故意安排的,為的是趁着李韬剛回京給他潑潑髒水,此時若出點傳聞,言官勢必然會彈劾他好大喜功、不可一世。

眼下被樓知春這麽一攪,就成了另一碼事。

樓下幾名官僚一聽如此,立馬明白過來。

原來是辦案抓人吶。

席源額頭上青筋一跳,咬牙擡手:“把這個女人抓起來!”

那女子這才反應過來,立馬張嘴就要說話,誰知席源眼中精光一閃,竟突然出手扼住了對方的咽喉。

咔嚓一聲,那細白漂亮的脖子就應聲斷裂。

樓知春臉色大變:“你!”

席源收回手,獰笑道:“既是□□餘孽,就當立馬誅殺,侯爺說是不是?”

樓知春大怒,還要說話,被李韬伸手一擋:“既然如此,那這爛攤子就勞東廠收拾了。”

席源笑笑:“侯爺客氣了。”

從清風居出來,樓知春不禁嘆道:“來的這麽快,用的還是這種腌臢手段,真是防不勝防。”

李韬看他一眼:“剛才樓大人能看懂我的暗號,真令人刮目相看。”

樓知春整了整衣襟:“那是自然,不都是情勢所逼麽......得了,拜侯爺所賜,以後出來喝酒都得小心一點了。”

李韬淡淡一哂,不以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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