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回門
近來雲京城內連天陰雨,雨勢不大但從早到晚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街巷上往來的行人很少,大都是各府內負責采買的仆役冒雨出來購置主子們的日需。連十字街口的望月樓都是如此,門庭冷落。
天氣晦暗陰沉,雲層低的像是要同地面融為一體。霧蒙蒙的街巷盡頭,一輛單匹馬拉的烏蓬車踏着滿城濕寂而來,緩緩停在望月樓前。
今日,是雲泱回門的日子。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這場雨水自她嫁來相府的第二日起就斷斷續續一直下到現在,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
雲泱倚着懸臺木欄,她今日換了一件淺粉對襟窄袖長衫,素色的羅裙迤地。一邊看着細雨打在湖面蕩漾着的一圈圈漣漪,一邊聽着初七和青荷絮絮叨叨掰扯一會兒回恒王府都要帶什麽東西。
嘴裏的藥味久久不散,雲泱蹙着眉努力适應着,她生無可戀地看了下憑幾上空了的青碧小碗,心道:這玩意兒她要再喝下去,被苦死大概是早晚的事。
輕緩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雲泱不用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這熟悉的清苦除了江亦止,也沒有旁人。當然,再過不久可能還會多個自己。
她擡手彈了下落到她手邊的藍寶腦袋,聽着江亦止越走越近,直到在自己身後停住才笑着轉頭。
眼前的視線被一抹藕荷色遮擋,雲泱被臉側驟起的輕風打的微眯了下眼,只覺得肩膀一沉,睜開眼身上便多了一件薄錦披風。江亦止修長的指在她頸處交纏,稍時一個漂亮的結便打了出來。
他今日同樣也是一身淺色,外罩一件跟她身上同款的練色披風,衣領高豎卻遮不住他修長的頸,雲泱視線剛好與他的唇平齊,見他薄唇微抿,唇角往上輕輕揚起。
“連日陰雨,還是要多穿一些。”似是不經意間,他的手回撤時觸到雲泱下巴,轉瞬即逝的刺骨冰涼觸及皮肉仿佛針紮,雲泱頸上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手怎麽這麽涼?”她皺眉,反手将江亦止未來得及收回的手握住,回頭叫了一聲青荷。因為回頭便沒看到江亦止望向她時那抹複雜神情。“給大公子取個手爐過來。”
她拉着江亦止從懸臺上下來,将青荷拿來的手爐遞到江亦止手裏。
溫熱觸及僵木的指尖,江亦止眼眸低垂,忽地輕輕笑了一聲。
一室安靜,偶有輕風吹來打着珠簾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響,伴着屋外雨聲是初七忙進忙出的身影。
一切收拾停當。
雨仍在下着。
細雨如線,随風飄散。雲泱從青荷手裏接過油紙傘打開撐在兩人頭頂,往門口走的路上發現……這傘好像打了個寂寞。
她面無表情的感受着瘋狂往臉上飄落的細碎雨水,舉着傘的左臂隐隐作痛。
上車的時候兩人的披風外面都微泛着潮意。
因着雨天,街上基本沒幾個人,馬車一路朝恒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們的車駕離開不久,一個穿着蓑衣、帶着鬥笠、滿身泥污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跑向了相府門口,因着先前望月樓送魚一事的前車之鑒,府門口的守衛并不敢強行将人趕開。
不知道這人究竟跑了多久,趕了多遠的路,雨勢明明不大,但這人卻無比狼狽,蓑衣上的水愣是涓涓往下流,不多時相府高階上他趴跪着的那一片已經濕了好大一片。
一個守衛上前想将他扶起來:“喂,你——”找誰啊?
話還沒問完,蓑衣下濕/漉漉的手臂一擡将這守衛一把揮開,鬥笠下露出一張黝黑蒼老的臉,臉上一對眼珠泛着青白。
他嗚嗚哇哇地一通比劃,顫着嘴唇滿臉激動。
守衛被吓了一跳。
這又瞎又啞的老頭兒該不會是找錯地方了吧?
兩個今天輪值的守衛都十分頭痛,另一個見此情形索性一咬牙心一橫,從懷裏抹了兩塊碎銀子出來,到這大叔旁邊。
“看不見也不能說,怪可憐的。”他跟同伴說了這麽一句,拍了拍這大叔的肩膀,強抓着他的手将這兩塊兒碎銀塞到了大叔手裏。“大叔,這裏是丞相府,你要是讨飯可就來錯地方了。不過我們相爺仁慈,我們哥倆就讓您在這兒避避雨,等雨停了您就趕緊走吧。”
那大叔聽見這話,又抖着唇嗚嗚哇哇了一陣,擡手指着相府大門,守衛塞給他的碎銀被他一把丢開,砸到了大門的金屬釘上面,“铛铛”兩聲,落在地上。
“嘿!這麽不識好歹?!”另一個看不下去了,皺着眉就想上來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被另一個攔下了。
“周哥別!”
這守衛将那兩塊被大叔丢了的碎銀重新撿了起來,無奈一笑:“興許是我說錯了,大叔可能不是叫花子。雨還下着,就由着他在這避雨吧。”
另一名守衛聞言不屑地嗤了一聲。
而這大叔顯然對兩名守衛的反應十分不滿。他的胸口上下起伏着,仍舊執着的指着相府大門,嘴裏嗚嗚哇哇,聽着守衛再無動靜,忽然從地上站了起來,循着剛剛兩名守衛說話的位置撞了過去……
“喲!這是做什麽!”
兩人一左一右将他拽住。
先前給他銀子那守衛又聽他亂叫了一陣,擰着眉問那名姓周的:“周哥,他不會……真的要來相府找人吧?”
姓周的侍衛看傻子一樣看他:“你還能聽懂啞巴說話?那你說說他嗚嗚哇哇說的什麽?”
“………”另一名守衛認真思考了一會兒,不太确定道,“……莫…莫?”
“摸你個頭啊!”姓周的侍衛終于繃不住了,鐵青着臉勉強拽住不知怎麽突然極大力掙脫的大叔,咬牙道,“相府有什麽摸摸給他?!”
另一名侍衛心思稍細一些,他明顯察覺到自己那兩個字說出去之後這大叔更激動了。
他像是沒看到姓周的守衛逐漸鐵青的臉色:“不如……咱們叫趙嬷嬷出來看看?”
一直掙紮的大叔忽然不動了。
姓周的看看同伴,另一個守衛看了看姓周的,兩人對視一眼目光不約而同投向了被他們摁着的瞎啞大叔身上。
兩人的瞳孔同時震驚收縮。
姓周的幹巴巴松開鉗着大叔的手,咽了下口水,半天才找回來自己的聲音,嘀咕了一句只有同伴能聽見的聲音:“嬷嬷這口味……還真是非同凡響……”
說着指了指大叔示意同伴看着,轉身推開大門就朝下人們住的廂房處跑。
望月樓。
難得清閑的九層客棧新住進來了一名客人,顧公子竟親自上去伺候。
管事們閑的發慌,一個個窩在各自的櫃臺後面無聊的直打瞌睡,其中一個從樓上轉下來在大廳的兩個管事櫃臺敲了敲,八卦問道:“早上外頭那輛烏蓬馬車上下來的是誰啊?我還沒見顧公子這麽殷勤過!”
被他敲掀了眼的管事面無表情看他:“不知道!”
“啧——老張你這就不地道了,怎麽?難不成還不死心想把你女兒跟顧公子撮合啊?”
“去你的,滾!”
見這管事不理他,下來的掌櫃倒也不生氣,喜滋滋又去騷擾老張對面的管事。
這個管事姓錢,倒是個熱心腸的,方才老張兩人的談話他都聽到了,見這掌櫃過來,一雙眯眯眼往外一瞟,笑眯眯道:“你不就是想知道那位客人是男是女麽?”
“是男是女?”
老錢叩了叩墨玉臺面。
那掌櫃忽然躊躇着不動了。
老錢一雙眯眯眼彎成了一條縫:“我不光知道那位客人是男是女,還知道她跟顧公子的關系。”
“啪!”一錠元寶砸到了老錢的櫃面上。
老錢嘻笑着将元寶揣到懷裏。
“老財迷!快說!”
“你注意到外面這輛烏蓬小車有什麽不同了沒有?”老錢不答反問。
掌櫃不耐煩道:“沒有!”
老錢搖了搖頭,吐槽一句:“你這眼生這麽大還真是白瞎了。”他思忖一番,回憶着道:“這烏蓬車的車轅滿是幹涸的泥土,顯然歷經長途跋涉,車蓬頂零散沾着不少菩提葉,據我所知這菩提樹想要長成對環境很是挑剔,距離雲京最近種有菩提樹的地方你知道是哪裏嗎?”
掌櫃問:“哪裏?”
另一邊老張聽不下去接了一句:“菩提山。”
老錢揚着眉看了這掌櫃一眼,後者仍舊一臉懵逼:“菩提山,然後呢?”
老錢:“………”
老張:“………”
“算了,這銀子你還是拿回去吧。”老錢受不了這麽智障的同事,将懷裏那錠元寶拿出來還給了這掌櫃,“我怕花你的錢我也會變成傻子。”
老張沒忍住笑了一聲,老錢一雙眯眯眼瞬間變成一條腫脹的平直縫瞪了過去,老張朝那掌櫃招了招手:“來,銀子給我,我告訴你……”
九層新開的那間房,窗戶大開着,一名女子憑窗而立。
因着下雨整個雲京城被一層灰蒙蒙的霧籠罩着,就算站在窗邊也看不到遠處。
女子的眉心攏着一抹愁緒。
顧添在半掩的門上輕輕敲了兩下,見女子回頭面帶微笑從外面進來。
他手上端着一只托盤,盤中兩道小菜一小碗粥還冒着熱氣。
他走進來将東西放下,微笑着踱到女子身邊:“消息已經叫人送去了丞相府,等阿泱回來,知道您專程來看她,想必十分高興。”
轉頭的一瞬,那抹愁緒早已消失不見。
只有巧笑之時眼尾幾不可見的一點細紋,女子咂了咂嘴:“高興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