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元生帶宋潛淵梳洗完出來,給他換了身幹淨的衣裳。那是顧府下人常穿的粗棉布服,跟元生身上的差不多,只是不知道為什麽,穿在宋潛淵身上就極不一樣。

顧容的眼光很準,宋潛淵确實相貌出衆。他的個子本就高,雖是少年身量,卻隐隐可見衣服下健康的身板,往那兒一站,更像個貴公子,根本不像個下人。

他确實不該是配角,合該是話本裏的主角。

顧容看了他一會兒,斂起表情,冷冷道:“既然你會些拳腳功夫,就暫且讓你當我的護院吧。”

宋潛淵微微低下頭,恭順地道:“是,少爺。”

晌午,顧容的院裏送來了午膳。

自從顧容生病以後,就很少和顧府的其他人一塊兒用膳了。

他有很多需要忌口的東西,每次又進食不多,再加上顧國公十分擔心顧容會把病氣過給顧老夫人,此後便提議讓他一個人在房中用膳,當然,他的膳食也是根據大夫的囑咐,特意讓廚房另外烹制。

兩年前顧容的病情忽然加劇,整整兩年都躺在床上,時而清醒,時而昏睡,更多時候是靠着藥劑吊命,整個人比之前瘦了不止一點半點。

他剛剛醒來那幾天,幾乎只吃得下流質的東西,現如今相比之下胃口已是大好了。

前段時間魏氏特意請示了顧泰安,給顧容換了個大夫。這大夫不像先前給顧容看病的那位,他十分好說話,說顧容的病并非難以治好,只是需要一個契機,還說顧容只要吃能得下,想吃什麽都可以,只是需要養護好脾胃。

這直接導致了這幾天廚房給顧容送來的吃食越來越豐盛,今午的餐桌上甚至多了一盤東坡肉。

只是大夫雖說了顧容不需忌口,但他還需要養胃,如此重油鹽的吃食,顧容是萬萬吃不得的。

顧容盯着那盤東坡肉看了半晌。

他想起方才元生帶着宋潛淵梳洗完出來時,似乎隐約聽見對方肚子裏傳來一陣“咕咕”的叫聲。

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宋潛淵仍舊站在顧容的門外,滴水未進。

顧容心想,系統是讓他羞辱宋潛淵,而非真的想弄死他,要是他餓死了,自己的任務豈非完不成了?

于是顧容輕咳一聲,沖着外面道:“喂,那個誰,你進來!”

“那個誰”沒有反應。

顧容頓了頓,想起自己給他起了名,于是改口道:“小錢子。”

窗外的人影動了動,不一會兒,宋潛淵從外面推開門進來:“少爺叫我?”

顧容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不及多想,他迅速板起臉,很兇很兇地道:“這桌上的幾道剩菜,我不要了!你給我全部吃掉,一個都不要浪費!”

為了裝出一副欺人太甚的地主模樣,顧容還特意摔下了碗筷。

顧府的剩飯剩菜,廚房其實一般都會收集起來,拿去外面喂豬。

下人們不必去吃主子的剩飯菜,大寧國運昌盛,百姓生活富足,顧府又不是一般人家,從不缺下人那一口吃食。顧容如此态度對宋潛淵說話,若是換做其他敏感一點的下人,定會覺得主子是在羞辱他了。

可宋潛淵不是一般人。

他望着顧容面前的剩飯菜。

記得在義父病死後的一段時間裏,他撿過酒樓飯館的剩飯菜,也嘗過豬圈裏的泔水是什麽滋味,根本不在乎那些。

而且……

顧容面前的那塊東坡肉,他自己一筷子都沒動過。

宋潛淵覺得有趣,面上卻不顯,只應了一聲“是”,上來便拿起顧容用過的筷子,也不介意和顧容用的是同一副碗筷,端起碗便把剩下的飯菜狼吞虎咽全吃完了。

他在那頭吃得風殘雲卷,顧容腦海中的系統卻似十分困惑,主動地開口說話了。

【真是奇怪。】

“哪裏奇怪?”顧容在腦海中問他。雖然他自己也覺得好像有哪裏奇怪。

【我給宿主頒布的任務,宿主雖然照做,但完成的方式卻和我預想中有差。】

“什麽?”顧容一下子緊張起來,“怎麽了,是我還不夠兇嗎?”

可是他本不是個兇悍之人啊!

方才他只是因為看到宋潛淵确實餓了,想到柴房裏來來去去多是大房劉氏那邊的人,定然對宋潛淵沒什麽好臉色,說不定他真已經好久沒有吃過飯,忍不住就……

早知還是該餓一餓他嗎?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顧容望着面前空掉的碗碟,十分懊惱:“你會罰我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系統解釋:【宋潛淵是主角,你确實不應該餓着他,只是宿主達成任務目标的方式與系統預設的想法有差。】

顧容不太明白:“那我當如何?”

是應該再兇一點嗎?

反正惡人都做了,再惡一點……

顧容想想好像也沒什麽關系了。

系統道:【宿主還記得我之前說的,主系統有大數據算法,證實宿主才是那個最适合激勵宋潛淵的人,而系統判定宿主的任務是否完成,在于系統內部顯示的“主角被激勵進度條”,現在進度條已經開始細微走動,說明宿主所用之方法是正确的,繼續保持就好,但是……】

“但是什麽?”

系統用它那數據堆成的疙瘩腦袋想來想去,想不明白,只好順着顧容的思路道:【或者……能再兇一點就好了。】

再兇一點,說不定進度條動得更快。

顧容聽完,微微松了一口氣。

只要方法是正确的就行。

他只要完成任務,應該就能自由了吧?

顧容此生夢想,不過游歷山川,看遍世間好景,從前他纏綿病榻,那些不過是妄想,現在或許真的有可能。

畢竟連大夫都說他的身體在好轉。

想到這裏,顧容不禁興奮起來。

要是真的有機會游歷山川,他一定帶着娘親離開顧府。

去哪裏都行。

宋潛淵看到顧容方才還憂心忡忡,眼眶都快要紅了,現在又不知想到什麽,微微笑了起來,一雙杏眼彎起,眸光如春日枝頭的花芽,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宋潛淵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顧容察覺到他的視線,再接再厲,兇悍地道:“看什麽看!吃完快把這裏收拾幹淨,滾到外面繼續守着去!”

“是。”宋潛淵勾唇應了一聲,利落地收拾好桌面上的空碗碟,又繼續去外面站着了。

**

晚間,有人來告知顧容,說是今晚老爺特意叫顧容去主屋和大家一起用膳。

既然大夫說顧容的身體有所好轉,飲食方面又沒什麽忌諱,請他去主屋用膳還是有必要的,畢竟他大病剛醒,若不慶祝一二,傳到外頭還以為顧府怠慢這庶子。

時已到了處暑的尾巴上,天已轉涼,暑氣猶在,顧容還是穿得那樣多,他去用個膳都将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大房之子,也就是顧容同父異母的弟弟顧之虞一看到顧容這樣就笑着道:“二哥這架勢,怕是到了冬日就要裹着棉被出來了。”

“胡說什麽!”大房劉氏斥責他,“你二哥身子弱,穿多是怕着涼,豈像你似的,整日就知道往外面竄!”

劉氏這一番話看似明貶實則暗褒。

顧之虞這幾日往外面跑,實則是為了參加國子監舉辦的一個賽詩會,此詩會由官府牽頭,連聖上偶有閑暇都會關注一二,若是得了聖上青眼,對往後參加殿試定然大有裨益。

連顧容都聽說了顧之虞近來在賽詩會上表現極佳,有一次還差點拔了頭籌的事。

她這麽一提,不過是想說給顧容聽聽。

果然,顧泰安聽完便笑着道:“之虞這幾日功課應當做得不錯吧?用完晚膳記得随為父到書房來,為父考校你一二。”

顧之虞朗聲道:“是!”

那一邊熱鬧,顧容這邊則安靜得多,他許久不來主屋用膳,一時間頗不習慣。

魏氏見他如此,在一旁低聲問他:“容兒要吃什麽?”

顧容搖頭。

他沒什麽胃口。

過了一會兒,元生忽然在後面出聲道:“二少爺沒什麽胃口,是不是因為晌午廚房送來的那塊東坡肉?”

“什麽東坡肉?”顧泰安聞言在一旁道。

“就是廚房給少爺準備的午膳,”元生道,“我看到那幾樣菜都是重油鹽的菜色,少爺正是需要健養脾胃的時候,怎能多吃那種東西?”

“東坡肉?”魏氏皺眉,“我已将這幾日二少爺需要的膳食菜譜送至廚房,那上面沒有寫東坡肉,怎麽回事?”

顧泰安沉着臉望向劉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廚房的下人也歸劉氏管,出了問題自然應該先找劉氏。

劉氏一下子慌了,情急之下脫口道:“老爺,廚房的事我都交給茯苓去打理,怎麽回事我也不知道啊!”

茯苓是劉氏的貼身丫鬟。

顧泰安怒道:“照顧二少爺如此不盡心,該打!”

用完晚膳,茯苓被招到主屋院子裏,當着諸人的面挨了十個板子。

劉氏有些不甘心,站在一旁擰着帕子,敢怒不敢言。

這一出其實是顧容指使元生這麽做的,雖然表面看上去是劉氏被處罰了,但其實劉氏也從中耍了滑頭。這麽一鬧,顧容着着實實是掃了顧老太太以及顧府一桌人的興致,之後他怕是又不能回主屋用膳了。

橫豎都是顧容吃虧,但他不後悔,反正他不稀罕能不能回主屋用膳,他不過是看不得劉氏和顧之虞那副得意的樣子。

事情結束後,顧容和元生還有宋潛淵一起沉香院。

走到一半,顧容忽然聽見宋潛淵在後面輕笑了一聲。

顧容回頭瞪他:“你笑什麽?!”

宋潛淵道:“沒什麽,只是覺得少爺讓我意外。”

顧容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好讓宋潛淵意外的。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少爺下午應該偷偷躲在房裏哭過了吧?”

顧容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圓圓的,像是能塞下個雞蛋。

他是愛哭,但他哭純粹是為了發洩情緒,也沒想過會讓宋潛淵看到,更何況是因為被大房欺負了這種丢人的事。

“你待如何?”顧容不高興地擰眉。

方才他還滿目憂郁,現在又柳眼倒豎,臉上的表情十分生動,讓人覺得可愛。

“不如何,”宋潛淵道,“只是小錢子既然是少爺的護院,往後少爺若碰上什麽事,也可以跟小錢子講,小錢子幫你出氣。”

顧容回過頭去,發現宋潛淵正站在那裏,一雙烏黑的眼眸認真地盯着自己看。

像是在告訴自己,他說的都是真的。

“你有什麽好幫我出氣的。”顧容不太高興地“哼”了一聲。

他還記得系統交代給他的任務,兇兇地道:“磨磨蹭蹭幹什麽,一條路要走多久,還不快點!”

宋潛淵溫馴地低下頭道:“是。”

被無辜波及的元生撓了撓頭,也跟着道:“是少爺。”

作者有話要說:

錢仔:可愛。

元生:無辜.jpg

感謝“椰奶圓圓”的手榴彈!

感謝“年糕糕糕”的地雷!

感謝“あさ就是ひかり”的營養液!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