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自古文人相輕

坐在公園裏吃了章魚燒,又一起吃了午飯,兩人才閑聊着慢慢往書店走。

今天他們說是來看竹叢生的書,也真的就是“看”而已。路斂光早在出實體的第一時間就買過,唐簇雖然人不在國內,每次也會被出版方贈送幾套寄去美國,因此兩人站在堆着《宇宙之繭》的書架前,聊了一會兒劇情,卻都沒有要買的意思。

于是變成了逛書店,走走停停,天馬行空地看到什麽書聊什麽話題。路斂光很快就發現,當唐簇漫步在書店裏的時候,能輕易接上任何一個領域書籍的相關話題,那些著名的,偏僻的,熱門的,小衆的,他都游刃有餘,信手拈來。

路斂光是東泠大學文科專業學生中的佼佼者,他對于自己的文學貯備和素養向來自信,可是在唐簇面前,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對方完全碾壓自己的、令人咂舌的巨大閱讀量。

此時的他不知道的是,在唐簇過去的二十五年人生中,花了極少的時間與人類交流,他多數時間都在與文字對話。

這些天來,路斂光一直覺得現實中的竹叢生和網上的截然不同,慢熱,羞澀,某些方面可以稱得上笨拙,雖然在他眼裏十足可愛,可這也讓他産生了一種脫節感。今天,他看到了他最初認識的、絕大多數人熟知的那個竹叢生——那個開辟天地,潑墨自如的作者。

他一言不發,只憑滿紙雲霞,被萬人奉上神位。

路斂光看着站在他身邊,安靜地垂眸翻閱手上書籍的唐簇,心裏湧上一種熱切的情緒。他分明和唐簇一樣高,卻似乎在仰望他。路斂光從小就是天之驕子,極少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被人壓制,哪怕有時有差距,他也有絕對的自信那只是年齡積累的問題,假以時日,他也能夠做到。

只有這個人,是不一樣的。竹叢生只比他大三歲而已——三年後,他也能夠獲得竹叢生的地位嗎?有朝一日,他也能夠寫出那樣的作品嗎?路斂光無法确定,正因為如此,他才越發對竹叢生癡迷不已。

強者,只會心甘情願地敬服更強者。

“怎麽了?”他的目光太炙熱專注,唐簇若有所察地從書裏擡起頭問。

“沒怎麽,就是……”路斂光笑了笑,沒能壓得住心中悸動,冒險地說,“就是每次和你相處多一點,就更加喜歡你。”

喜歡你……唐簇手上的書沒拿穩,差點掉下來。

唐簇每一天,都會在評論裏、論壇裏、微博上,各種平臺裏看見許多人對他說喜歡,眼前這個人也在公開和私下都說了無數次,可是心境一變,他再聽他說這句話,心中平靜無波的水面一圈一圈地泛起了漣漪。

他知道片羽當然不是那個意思,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心生歡喜,紅了耳朵。

“我……我就買這本了。”唐簇匆匆遮掩地說,低垂着眼不敢看他,“我們走吧……你還要看嗎?”

竹叢生并非是網傳的高冷,而是不擅于回應這種直白的情感表達,路斂光早就知道,他看着唐簇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樣子,心癢難耐,有心想要再逗他兩句,又怕真的吓着他,最後還是含笑順着毛摸道:“嗯,不看了,走,我們結賬去。”

他們下了樓,一樓的幾個工作人員正在給平攤展示的那個書臺換宣傳圖。

兩人看過去,只見橫幅上寫着:百萬粉絲追捧,林珑新劇《與燕書》原著。

旁邊還有個林珑劇照的等身宣傳牌,上面印着一行字:言情天後和光同塵攜手新晉女神林珑,《與燕書》同名電視劇熱拍中。

路斂光:“……”

他看到“言情天後”四個字,虎軀一震,看到“攜手”兩個字,不由自主地腦補了畫面,又是一陣惡寒。

“走吧走吧。”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趕緊說。

唐簇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居然遲疑了一下。他道:“等等,我去買一本。”

“買一本什麽?”

“《與燕書》。”唐簇說。

路斂光又看了一眼那個宣傳牌,酸溜溜地說:“你喜歡林珑?”

喜歡到連對方演的電視劇原著都要買?路斂光憤憤不平,有一種沖動想告訴對方,林珑不僅不喜歡他,還嫌棄他送的禮物廉價。

出乎他意料的,唐簇居然罕見的有點不高興。

“和演員有什麽關系?”他說,責怪似地看着路斂光,“我買書,是因為喜歡書。”

路斂光被這意外之喜砸得有點暈,陪着唐簇排隊結賬的時候,他試探道:“你看《與燕書》……不是因為林珑嗎?上次我們聊到,我還以為你是因為電視劇才去看的。”

“不是,我是追着連載看完的。這個作者的文風……”有點像你。唐簇頓了頓,沒把這句話說出口,而是改口道:“文風很細膩,寫得很動人,你要不要也買一本?”

路斂光暈暈乎乎地拒絕了這份羊毛出自羊身上的安利。

他甚少拒絕唐簇的提議,唐簇恍然醒悟,片羽大概不是沒看過,而是正因為看過了,才不喜歡和光同塵吧。

武人相重,文人相輕,自古以來皆是如此,行文風格相像的作家互相生厭,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就好像印證他的猜想一般,路斂光緊接着就說:“我看過《與燕書》,寫得……是還行,是一個打磨得很成功的商業作品。但和你的作品相比……不,根本沒辦法和你的作品相提并論。”

唐簇失笑道:“根本不是一個類型的小說啊。為什麽非要和我的作品相提并論?”

路斂光驚覺剛才自己說得太順嘴了,趕緊打了個哈哈:“也是啊,本來就不同頻。主要是他太有名了,哪怕混男頻論壇也能看見大家經常提和光同塵和他的土豪粉絲糖醋。”

聽到最後兩個字,唐簇抖了一下,默默地低下頭翻弄手上的書,試圖降低存在感。

“竹神,快到你了。”路斂光提醒他。

唐簇這才注意到結賬的隊伍前面只剩下一個人。那個收銀員小哥似乎很熱情,一邊麻利地掃碼,一邊與那個結賬的女孩的聊天。

等等……聊天?

收銀員為什麽會和客人聊天?!

唐簇一下子繃緊了身體,眼看着前面的顧客上前去,收銀員又熱情地開始和顧客說話……這突發狀況讓唐簇越來越慌亂,心髒像被捏住一樣——他如果在這裏出錯,又會像上次直播采訪一樣……

他猛地回身把書和錢塞進路斂光懷裏。

“幫我,幫我結一下。謝謝……”

“啊?為什……”路斂光迷惑不解地看他站到了隊伍之外,還沒能問完,已經到了他,只能先上前結了賬。

那收銀員果然和每個人都會聊上兩句。

唐簇看見路斂光自如地接上了話,沒兩句話的功夫,兩個人都笑了出來——片羽似乎天生懂得怎麽與人相處,總能讓每個人都開心。

唐簇忽然覺得渾身發冷,自卑感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晰地包圍住他。

相比之下,他這樣的人,能有朋友已經是再奢侈幸運不過的事,居然還妄想着……

路斂光追出書店,唐簇正站在門口等他。

他把書和找的零錢遞回給唐簇,問道:“你介意我問問怎麽回事嗎?”

唐簇默默接過來,臉色蒼白,一語不發。

“那就是介意了。”路斂光自己接道。

他撸了一把自己的頭發,唐簇不安地發現,對方多少顯得有點煩躁。

慢慢哄了幾個小時,今天好不容易已經親近起來的小動物,不知為什麽又忽然變得拒人千裏,路斂光确實有點挫敗,不知道自己是哪裏做錯了。

他想了一會兒道:“竹神,我們雖說真正見面只過了一個星期,但認識已經有七年了吧,我單方面認識你還要更早一點。說句托大的話,這幾年……尤其是這幾天,我一直都把你當成朋友的。”

唐簇的心沉了下去。

對方果然察覺到了他很奇怪,現在不願意再做朋友了嗎?

他如遭重擊,一時竟聽不清對方接下去說了什麽。

“雖然你好像不這麽認為啦。”路斂光無奈地笑了笑,“你有好多事都不願意說。但如果……”如果哪一天你想找個人說說,我會一直在這裏的。

他沒能說完,因為唐簇的眼圈漸漸紅了。

路斂光難得有點慌了,他驚愕地問:“……竹神?”

唐簇扭頭就走。

真是太糟糕了。對方還沒把絕交的話說出口,他就忍不住了,而且又被對方看見這副沒用的樣子,真是……

“等等,竹神?竹叢生!等一下!”

路斂光從後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不顧唐簇的掙紮,強硬地把他拽進了街旁一條狹窄無人的小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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