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移開的馬克杯

路斂光刷新出一整頁的打賞記錄時,還以為是系統出了bug。

每個文學網的打賞都會按照額度大小分成不同檔位,每個讀者的打賞習慣也不一樣,同樣的大額打賞,有人會一次性投完,也有人習慣拆成小額的分開幾次投,因為每一次打賞系統都會自動發出一條帶打賞額度的評論,多次打賞更容易吸引作者的注意。

和光同塵的頭號金主糖醋,這位筆尖女頻名聲赫赫的土豪大佬,他的習慣就是只打賞最高的額度,從來不搞那些花裏胡哨的操作,就連賬號都是用過就扔,作風非常幹脆利落,樸實無華,壕無人性。

可是今天,顯然哪裏出了問題。

從來都是高冷地扔下最大額的打賞就走人的糖醋,現在正在用小額打賞刷屏。

別人頂多刷個幾條,這位已經刷了好幾頁。如果是普通評論,他的賬號早就被系統判定為刷屏自動封禁了,可偏偏這是打賞通知,不會觸動懲罰機制,于是和光同塵的評論區被屠版了,接連好幾頁全部都是一模一樣的打賞通知,以同一個昵稱開頭——糖醋香菜。

被糊了一臉糖醋香菜的路斂光:“……”

評論區裏偶爾冒出來幾個摸不着頭腦的讀者,紛紛驚恐地問大佬這是怎麽了,有什麽想對作者說的就直說吧,不要想不開啊!

然而大佬充耳不聞,生生把這個新ID刷成了粉絲榜上的盟主,這喪心病狂的屠版才終于止歇了。

明明幾個最大額打賞就能解決的事情,他硬是刷了十幾頁,路斂光确認了幾遍自己的後臺收入記錄,終于相信了這并不是什麽bug,而是對方的真實行動。

路斂光哭笑不得地點開後臺,給對方發過去一條私信。

和光同塵:謝謝妹子的盟主!不過……之前的糖醋水果系列我都忍了,糖醋香菜是什麽啊,也太可怕了吧[笑哭]

他會慣例給每一位盟主發私信感謝,但糖醋開頭的那些賬號從來沒有回複過他,想來土豪是注冊一個號扔一個號。不過意外的,這一次他居然很快就收到了回信。

糖醋香菜:我不是妹子。

……咦?路斂光的手指一頓,土豪居然破天荒地回複了,難道确實是為了引起作者注意特意刷屏的?他很快回複道:“哦哦,不好意思兄弟。你是有事想要和我說嗎?”

糖醋香菜:沒事。

和光同塵:那你今天怎麽改刷屏了?

糖醋香菜:我樂意。

和光同塵:?

糖醋香菜:關機了,再見。

和光同塵:???

和光同塵:等等,什麽,為什麽要關機?

路斂光莫名其妙,可是他沒等來糖醋香菜的回複,反而等來了編輯的電話。

一般情況下,大家都是線上聯絡,很少會打電話,不方便在線上說,需要對方親自致電的是什麽事,路斂光心裏有數。

他先打開了錄音功能,然後才接起電話。

“老師。”路斂光的責編是個說話柔柔的姑娘,“您好,我這裏是筆尖文學網,這會兒不打擾你吧?”

“不打擾,但是在你開始說事之前,我想要先告訴你一件事。”路斂光用非常禮貌的口吻說,“這通電話我會錄音。”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什麽?”

路斂光依然風度翩翩道:“我說,這通電話我會全程錄音,并且有可能将錄音公布于衆或者用在其他地方,提前告知于你。”

“好的,老師,那……那您稍等……”對方稍顯慌張地說,然後是一陣悶響,想來是她捂着話筒在和什麽人說話。

等到話筒再被放開,對面已經換成了男聲。

“喂?小路,你好,我是孫主編,我們以前通過話的。”

得,直接從“老師”降級成“小路”了。路斂光很不耐煩孫主編這高人一等的官腔,說話也沒有了對女性時的風度,态度冷淡道:“您好。”

孫主編“嗯”了一聲,知道他最近正不爽着,倒沒有很在意,問道:“你剛才說你在錄音……這是怎麽回事啊?”

“沒什麽,您不要緊張,不過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以防萬一罷了。”并沒有被蛇咬到,反而已經把蛇打了個半死的路斂光不遺餘力地給那條蛇拉仇恨,“我和有些陰損小人不一樣,我錄了,就會堂堂正正地告訴你我在錄。如果自己不錄,誰知道又會被斷章取義成什麽樣呢?您說是不是,孫主編?”

孫主編剛要張口說“是”,忽然一個激靈想起這是在錄音,萬一以後放出去了,豈不是他親口承認了竹繭是個“陰損小人”?這可是他們簽了協議正在力推的作者……

都是竹繭這混賬東西,辦的什麽混賬事!搞得現在他也要束手束腳地受這份氣!孫主編暗自惱恨,把這筆賬算到了竹繭頭上,含混道:“唔,嗯……這件事情,小路,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們第一時間就打電話嚴厲地說過竹繭了,他也知道錯了——你還沒看微博吧?”

“什麽微博?”路斂光一邊說,一邊用空着的手打開電腦,孫主編熱絡地說:“他剛才公開給你道歉了,寫了一封好長的道歉信!我們找你就是告訴你一聲,這件事有處理結果了。哎,他确實是誤會了,好心辦壞事,你也不要往心裏去了……”

路斂光在孫主編的絮絮叨叨中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竹繭發布的那篇孫主編口中“好長的道歉信”,心裏嗤笑。

與其叫道歉信,不如叫洗白稿,況且這篇稿子居然很是通暢,情真意切,和竹繭那寫修仙文都要用白話的文筆極其不符,一看就是有人替他潤色過了,或者幹脆筆尖找人代筆寫的,讓他發出來罷了。

孫主編大約真的是和他有代溝,以為還在學校裏的小年輕沒怎麽見過世面,好糊弄。

“主編,這不對啊。”路斂光心平氣和道,“怎麽變成向我道歉了?我倒無所謂,主要受害的是竹神不是嗎?”

孫主編道:“唔,他,他再說嘛,一件一件解決,我們先說你的事——你看他向你道歉,你是不是上去回應一下?”

“那不行,這事本來就還向竹神道歉,他根本沒對竹神說對不起我就去回應,這個這不合适。”

“這有什麽不合适……”孫主編有點着急了,但是顧慮着還有求于人,這個作者又是上升期的大神,再加上這通電話還在錄音,他不好太強硬,兩人客客氣氣地推了好幾個來回,最後孫主編實在撐不住了,忍不住露了個底道:“過幾天東泠那個漫展,一年一度最大的展,你知道吧?竹繭是這次的特邀作者之一,他就是為這事來東泠的,宣傳都做了,不好臨時把他撤下來……小路,你也要為網站着想。”

這話說一半留一半,意思是這件事不解決,帶着竹繭去參加活動,網站臉上也不好看,說不定還會有安全隐患——和光同塵和竹叢生可都是有數量龐大的死忠粉絲的,事件爆發後竹繭收到不知道多少過激辱罵了,誰知道會不會偏激粉絲當場去報複?

當然,路斂光疑心以筆尖的作風,可能還是在乎網站臉面多過竹繭的人身安全。

“我當然為網站着想,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嘛。”路斂光笑道,随即口風一轉又說了回去,“只是他道歉的方向不對,恐怕我回應了也無濟于事,竹神的粉絲又不會買我的賬。”

孫主編憋到內傷。他原本就是來按頭讓路斂光接受道歉的,這事也就能算結案了,沒想到路斂光先來了一招錄音,偏偏他是錄音事件受害者,沒法說他什麽。孫主編原本打算軟硬兼施,但這麽一來,顧忌着錄音,那些“硬”的話就完全說不出口了,對方說來說去都是道歉的對象不對,不願意接受。

“……那好,我去讓他重寫。”孫主編從牙縫裏擠出話來,妥協道,“再寫一份給小唐的。”

……小唐。

路斂光輕微地愣了一下,是了,竹神說過他姓唐的……他的目的已經達到,又和孫主編敷衍地寒暄了幾句,挂了電話。

孫主編結束了這次憋屈的通話以後,如何把氣撒到了竹繭身上,勒令他馬上給竹叢生道歉不提,路斂光倒是很快抛之腦後了。

比起這個,他現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路斂光迷惑地翻看着剛才只有短短幾行的私信記錄,總覺得哪裏不對。頭號金主第一次回複了他,可是怎麽一副非常不高興的語氣?他今天更新的新章裏也沒寫什麽毒點啊,不是挺甜的嗎?再說哪有人會刷打賞洩憤的?

而且,香菜最近出現在他生命中的頻率實在是有點高,上次和竹神吃面也是,忘記讓老板娘不要加……

嗯?

路斂光忽然一滞。孫主編剛才倒是提醒他了,竹叢生姓唐。

香菜,男性,來得莫名其妙的脾氣,關機……現代社會需要關機的情況實在很少,飛機起飛算一個。

可是不對啊。他們對話的那個時間,竹神應該都已經起飛半小時了,哪有可能給他發私信?

胡思亂想什麽呢……路斂光搖搖頭,否認了自己不切實際的猜想,順手打開航班信息查詢軟件,想看看竹叢生飛到哪裏了。他已經保存好的那個航班顯示——延誤四十分鐘,剛剛起飛。

路斂光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個大紅的“延誤四十分鐘”看了一會兒,大腦有點卡頓。

幾分鐘後,他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大步穿過整個公寓,走到廚房吧臺邊。顧不上什麽禮貌不禮貌,隐私不隐私的了,這一次,他毫不猶豫地移開了那只壓在機票上的廉價馬克杯。

依照國際慣例,機票上姓前名後,中間用斜杠隔開。這張北美航空公司機票的姓名欄裏清清楚楚地印着——TANG/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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