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金桔蜜餞 管好你自己
時晚缇沒有以年紀小當作炫耀的資本的惡臭習慣,年長的人在她這裏不叫年長,應該稱之為閱歷豐富的人。
在她看來,哪怕上了年紀有啤酒肚、有皺紋,也都是時光在人身上停留過的痕跡。
人能活着就是最好的。
除非啤酒肚不是為了事業應酬,而是和狐朋狗友酗酒喝出來的。
除非這位長者做了什麽令她不能容忍的事情。
再除非——
這個人很油膩。
以時晚缇的審美來看,所謂油膩,就是賀見溫晚宴當晚自以為優雅風流,刻意修飾的拙劣做派。
她雖然也會有所修飾自己,但絕對是保證讓對方不會感到刻意和反感的前提下。
由此來看,賀見溫大約沒戴過幾次面具,還不至于到讓面具和臉長在一起的程度。
想到這裏,時晚缇吸了吸鼻子,不知為何生出了那麽一星半點的羨慕。
“算了,我不和你計較。怎麽樣,看到代表演講是我的感覺如何?”
賀見溫似乎捏準時晚缇會在乎這件事,拼命在她的雷區蹦迪。
時晚缇微微一笑,“沒什麽感覺,演講很成功,祝賀你。”
“……你就這反應嗎?”
“不然?賀少爺想看什麽反應?”
賀見溫不自在地掩唇輕咳一聲,“謝謝。不過,你就不好奇為什麽是我嗎?”
時晚缇保持微笑,“不好奇呢。”
“沒什麽事情的話,我就先行一步了,行李還堆在宿舍等我整理。”她彎腰系了系高跟鞋有些松垮的系帶,站起來轉身要走。
方邁出去兩步,又想起了什麽,停下腳步偏頭道:“對了,賀少爺,關于我們的事……抱歉,我說不通家裏,還需要另想辦法。”
“沒事。”賀見溫擺擺手,“我也沒說動。老頭子真是魔怔了,為了攀上書香門第,不顧兒子死活,什麽人都敢往家裏娶……”
時晚缇笑意愈深,輕聲問了一句:“恕我好奇,您和賀先生是怎麽說的?興許我也可以效仿一下。”
“哦,沒說什麽,只是把我在網咖見到你的樣子原封不動地描述了一下——好吧,當然也添油加醋誇張了不少,不過你放心,我沒有說是在網咖見到你的,老頭子權當我瘋了,壓根沒人信。”
“……”
時晚缇沉默了。
就在賀見溫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提了壺不開的水的時候,時晚缇拎着挎包一包甩了過去:“賀見溫!你是不是有病!”
這一下不痛不癢,甩在了他小臂上,卻直接把人砸蒙了。
薄荷色的小包“啪嗒”摔在地上,噼裏啪啦滾了一地粉紅的珍珠。
賀見溫眨眨眼,摸了摸小臂,呆愣愣地看着對面氣得臉色發紅的人,半晌才心虛地說:“你怎麽這麽大氣?”
“你還好意思問 * 嗎?說好的相互保密,做不到就不要答應!”
“原來是氣這個麽……可是我沒有說是在網咖見到你的,他們也沒人信啊……別人的看法就那麽重要嗎?”
重要嗎?
當然重要。
那是她戴了十幾年的面具,小心翼翼維護至今的形象,她必須完美無瑕,絕不能有一絲半點的裂痕。
看時晚缇不說話,只紅着臉瞪他,賀見溫像一條被扔在幹涸土地上的魚似的,張了半天嘴,謹慎地蹦出一句:“你這樣……不會累嗎?”
“管好你自己。”
“……好好好,我錯了,對不起,消消氣好嗎時大小姐?包給我吧,我找人修好給你送過去。”
“不用。”時晚缇避開他伸過來的手,低頭看着一地圓滾滾的珠子。最大最圓潤的,曾經嵌在正中的那顆珍珠,骨碌骨碌滾到了她腳邊,時晚缇沉默片刻,還是用鞋尖輕輕把它踢開了。
既然壞了就不需要了,反正有的是代替品。
“哎,那不是賀見溫嗎?讓你猜中了,還真的在這裏。”
“可不麽,她啊,打初中開始就天天念叨賀見溫,了解的能不多麽?”
“你們……別說了,別讓他聽見……”
講堂入口湧進來三個女孩子,推推搡搡地走了過來。
時晚缇連忙轉過身,深吸口氣,兇巴巴地瞪了賀見溫一眼,用最短的時間把情緒壓了下去。
這三個女孩……聲音不小,講堂又有擴大音量的音響功效,想不聽見也難。
是賀見溫的小迷妹吧?時晚缇挽着耳邊的碎發,心中默默念叨,這種人還有迷妹,除了一張臉還有什麽看頭?
算了,蘿蔔青菜各有所愛,輪不到她多嘴。
時晚缇看着三個女孩擠到賀見溫跟前,中間娃娃臉的女孩懷裏還抱着一個筆記本,大約是要to簽的?她心裏打着小算盤,正打算不聲不響地溜走,響雷似的一聲炸在耳邊——
“晚缇學妹?”
時晚缇:“……”
怎麽的呢?怎麽還有她的事了?
“媽也媽也媽也!!是晚缇學妹!本尊!本尊!”
“我的天啊……喬喬謝謝你,還好跟着你來看賀見溫了。”
時晚缇抱着包,踮着腳,一臉狀況外的表情,在茫然中被兩外兩個女孩子包圍了起來。
正可謂是弱小、可憐、又能吃。
“晚缇學妹,你還記得我嗎?花中鋼琴比賽,你表演完畢上臺給你送了一大捧郁金香的。”
“還有我,你高中演講比賽,在講堂拉了條橫幅的。”
啊……時晚缇扶了扶額,她好像想起來了。
郁金香裏爬出來的拇指粗的軟體動物,以及橫幅過于大張旗鼓而被其他選手針對。
想不記得也難。
時晚缇一直以為是有人針對她的惡作劇,原來真的是喜歡她的人啊……
她從震驚的情緒裏抽離出來,換上一副驚喜的笑臉,溫溫和和道:“我記得。原來學姐們也在花大,之前來不及說,謝謝你們的花和……橫幅。”
“學、學姐…… * 你聽見了嗎!!晚缇學妹喊我學姐!”
“是我們好嗎,好痛哦不要抓我手腕……”
時晚缇看着這兩個活寶,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原來女孩子也會是女孩子的迷妹,而并非彼此明槍暗箭綿裏藏針地打交道。
她看看賀見溫那邊的娃娃臉,再看看面前難掩興奮的兩個學姐,一時萌生了些詭異的驕傲。
看吧,喜歡我的女孩子比你多——諸如此類。
這該死的勝負欲。
叫喬喬的娃娃臉女孩突然注意到腳邊零碎的珍珠,擡頭看向時晚缇露着半截線頭的挎包,猶豫一會,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你們……吵架了嗎?”
時晚缇一愣,嘴角有些繃不住,那女孩又緊跟着說:“因為剛才在外面好像聽到了一些動靜……”
另外兩位聽到這話,齊刷刷轉過頭,死死盯着賀見溫,話卻是向時晚缇說的:“晚缇學妹,他欺負你了嗎?”
賀見溫:淦。
他內心翻了個沖天白眼,心道我哪來的膽子欺負她,這炸毛貓不撓我就不錯了。
如此想着,他長臂一伸,一把攬過時晚缇,笑吟吟地說:“怎麽會,我們家和時家也算有來往,我和時同學寒暄一下而已。是吧,時同學?”
這一刻,時晚缇渾身的毛都要炸起來了,雖然對方的手距她的手臂還有些距離,虛虛懸着,拉過來時的觸感卻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她忍着一把扒拉開賀見溫的狗爪子的沖動,悄悄背過手,在他手臂內側的肉上狠狠擰了一把。
“……”
“賀學長,你怎麽了?表情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沒、沒事。”賀見溫倒吸口冷氣,側頭看向時晚缇,後者落落大方地迎上他的視線。
兩人目光碰撞,頗進行了一番加密交流。
-你掐我!你竟然掐我內臂的軟肉!!很疼的知道嗎!!!
-巧了不是,不疼我還不掐呢。
-……你可太狠了。
-謝謝。
然後心有靈犀似的一齊轉過頭微笑,特別是那個小丫頭,笑得可謂相當真情實感。
“是的。只是寒暄而已,這包的縫線口早就有斷開的跡象,我忘記換了。”
“原來如此……”兩人對她的話深信不疑,只有喬喬看着似乎還有些猶疑。
“對了晚缇學妹。”其中一個突然想起什麽,拉開背包的拉練翻找了許久,掏出一只玻璃罐子塞到了時晚缇懷裏,“這是我從老家帶來的小零嘴,不嫌棄的話你就拿去吃吧,我宿舍還有很多。就是有點甜,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那只玻璃罐大概只有手掌長,滿滿一罐子金燦燦的小金桔。不算太沉,時晚缇握在手心裏,卻覺得分量沉重。
她抱進懷裏,眼底漾開些細微的笑意,“謝謝。”
一直走到宿舍樓前,她仍緊緊抱着那只玻璃罐沒撒過手。
花大的寝室分六人間、四人間、以及雙人間。
人數越少的房間費用越高,也越難申請,時晚缇自然是走了她 * “時爸爸”的後門才能住進去。
行李一早便扔進了宿舍裏,踩着高跟多少有些不便,時晚缇順着樓梯走走停停,爬得十分緩慢,費了些時間才站定在六樓安全出口門前。
她微微喘着氣,擡頭看向綠色的指示燈牌,腦子裏驀地想起一件事。
咦?
她是不是……忘記把講堂那一地珍珠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