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其實蘇回會去天牢, 是聽了四哥的話之後, 旁的證據無端尚憑揣測也就罷, 沈徐氏那卻是可一探究竟的, 只是不料剛到就碰上徐宛屏來。

“沒想到,徐宛屏最後還是如願以償嫁了四皇子”蘇回語意微妙, 雖說是妾, 但一心抱着往上爬的念頭她懷裏仍抱着那個匣子,心頭浮緒萬千。

火堆哔啵燒着, 坐在火堆旁的二人都沒再說話,襯得山野寂靜。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說到底,是她咎由自取。”良久, 沈崇聲音黯啞得說道,眼底晦澀。

蘇回一怔,道, “不是——”話未說完就迎上了沈崇投來的幽深目光, 她莫名一頓,沉吟片刻才繼續, “至少這次,是你誤解她了。她其實”

沈徐氏的個性是極端,極端的愛與憎導致了自己一生的悲劇,甚至在想回頭時都回不得, 大抵才會選了那方式結束性命。

“她早就後悔了, 不過卻沒有再說出口的機會, 她學做了羹湯,想着等你下一回去能有理由留你一塊吃個飯,也想能有機會,好好和你說說話。”

“她說這一輩子做盡了任性之事,她自問不負徐家,也同沈傳山一筆歸一筆賬清,可獨獨虧欠了你。”蘇回當時亦是未想到兩人最後在牢房裏頭說道半天的竟會是沈崇,更想不到能看到沈徐氏那般模樣就好像歷盡千帆遠航而歸的旅人,帶着勞碌疲倦與懊悔,絮絮說着,就好像道不盡追悔不及的過往。

“她留存後手,是因清楚四皇子為人,怕他到時會于你不利,能有一搏。”

蘇回摸了摸匣子沿邊,将它遞了過去,“是她留給你的,不過是托了我口,這還是你自己打開看罷。”

沈崇一動未動,仿佛被定住被塞了個滿懷,他垂眸,眸底一瞬情緒翻湧,卻遲遲未打開箱子。

“她能知道你常在那,并把東西藏起,也就意味她并不是對你全然的漠不關心。”蘇回耳畔似乎還回蕩着沈徐氏低低啜泣,那聲音極低,是克制,卻更是讓人揪心,“在我看來,她只是一直不知道該如何與你相處,以及控制不住情感,做了讓自己更痛苦和後悔的事。”

沈崇一言不發地打開了匣子,卻是兩樣孩童的玩意兒和一封書信,而沈崇在瞥見那東西時兀的僵住。這番變化很是明顯了,惹得蘇回也跟着看了過去,其中一個蘇回認得,年幼時曾在京城裏興起過的小玩意兒,招孩子喜歡,那木頭刻的青蛙惟妙惟肖的,後面不知裝了什麽機關,一擰就能蹦跶老遠,玩了興頭上怎麽都放不下。

“我是沈家長子,自小就被嚴苛要求,祖母與父母親都予以厚望,這等玩物喪志的自然不被允許。”沈崇拿着青蛙模樣的木刻,上面的漆似乎是常常被把玩而掉了色,手倏爾一緊,眸光深遠,“那日上街看到沿街叫賣的,也是氣性非要買一個,不買就鬧,卻還是被她拒絕,認為我在街上胡鬧失了儀态面子,回去後自然也沒少了父親一頓打。”

“這蛙盛行不到一年,便被禁了”蘇回吶吶,确實記得當初不少貪玩的沉迷此道,那沈徐氏買這個豈不是在

蘇回晃神的功夫,沈崇已經打開了信,足足有七八頁。蘇回在瞥見時默聲,也不張望就那麽靜靜候着。

沈崇一頁一頁浏覽而過,看得飛快,看到最後一頁末尾處猛地攥住了信箋,胸膛起伏劇烈,眼眶卻有些泛紅。

“愚笨”

“固執”

“還自持己見!”

蘇回聽着那一聲疊過一聲的,幾乎是從牙齒縫隙擠出的字句,清晰感受到了沈崇內心的強烈情緒。他周身似是籠了一層幽沉霧霭,整個人也愈發的肅寒,竟好像是完全陷了進去。

“沈大人”蘇回喚了一聲,換不得反應,接連幾聲後,咬了咬唇,喚了一聲‘子阆’。

沈崇猛地擡眸凝向,一雙混沌眼眸漸漸有了一絲清明之色,随即便投入了女子擔憂的神情,“阿妧。”

那聲音暗啞至極,帶着隐晦情緒,一個對視仿佛是要将所有攤開與她瞧看。

蘇回內心隐動,“人死不能複生,你也”她有些笨拙地開口安慰,卻被人攬過緊緊抱在了懷中。

從林間穿過的風裹挾了幾許微涼,蘇回覺得有些冷了,無意識地回抱住了那人。就像是互相取暖一般,這一動作令沈崇猛地一個僵硬停頓,随即更緊緊摟住了她。

夜深,林靜,仿佛所有一切都停滞了下來。蘇回清晰地感覺到沈崇的力道似乎是要把自己嵌進他身體裏,情緒交雜之下透出的欣喜與患得患失,卻是叫蘇回覺得心頭莫名發酸。

天牢裏——

“我知道子阆喜歡平陽王府那小郡主,很早前就知道了,要不然那次我也不會讓人咳咳,不提了,總之到底是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連着血脈,怎會不知他想法。”

“沈傳山道我是瘋子,怕我帶出個小瘋子,後來便不允許我同子阆接觸,可明明他才是最混賬的那個!你知道麽,有時候,我看着子阆覺得他像沈傳山,然骨子裏,當是随了我的”

“可我當時有多恨沈傳山,多恨他啊,我甚至在他惶惑時告訴他,他身上流着的一半血是偏執的,當想要完全得到心慕之人,占有,當這份感情得不到回應之際更會控制不住,看,我便是前車之鑒,在最初的感情磨滅之後便是餘生互相折磨”

“他喜歡那孩子,卻因為我,因為我”

“”

蘇回耳畔是婦人的絮絮叨叨,如今想來大抵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以為的陌生人孰料便是她口中的小郡主,就那麽将她與沈崇二人過往不清的理順了頭緒。沈崇對她前後不一的态度,當時所處的困境,更是知道了即便是那時候他都未有放棄過自己,只是錯估了形勢,險些陰陽兩錯。

她抵着他的胸膛,聽見了那鼓噪熱烈的心跳聲,每一聲似乎都在喧嚷表達着主人的情感。

良久,一聲輕嘆低低沒入風中,卻叫沈崇倏爾收緊了手微微顫抖。

“我在。”并非幻影。

皇宮一角,殿宇敞亮,一蟒袍男子負手來回踱步于殿中,似是焦躁。

在其身後不遠,跪着一名小婦人,臉上巴掌印未消,右耳朵那用白布包着正瑟瑟發抖。

“殿下,殿下,妾身真的沒有再隐瞞殿下的,當時姑姑只求徐家能脫險,助、助妾身也是情理,未料她會如此有心計”徐宛屏是懊悔不已,當時父親落難她六神無主幾乎是聽憑沈徐氏發話的,弄垮沈家,對付沈崇

可到後來,後來再次與四皇子一道,甚至用沈徐氏的法子一步一步完成自己所想,她便想脫離她的掌控。那女人是個瘋的,她絕不想好不容易掙來的榮華富貴毀于一旦,卻沒想

她不禁殷殷切切地哭了起來,耳朵那傷難以複原,終究是身體有了殘缺,四皇子當下發了好大一頓脾氣,言下之意便是要休,若是被休,她豈不是只有死路一條,再次磕頭懇求起來。

“都道、都道是頭發長見識短,竟瞞着這,壞我大事——”司馬昱被那哭聲煩極,登及一提腳猛踹了過去。“再哭喪,我先弄死你!”

徐宛屏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捂着嘴,淚珠不斷往下掉卻是一聲都不敢哭出聲來。

“你最好祈禱,我的人抓到他們,并把東西帶回來,否則”

“四爺,四爺,搖光公主與沈大人一道入宮,正往乾清宮去,那邊的太監攔、攔不住,這可怎麽辦啊!”

司馬昱聞言忽的一個踉跄,往後退了步癱坐在了椅子上。

“殿下”徐宛屏驚呼。

司馬昱卻在震驚過後笑了起來,然那笑更似哭,想到此前造下的,一張臉近乎是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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