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番外一(上) (1)
番外一(上)
#81
【一】
初次踏足長陵島, 十一歲的宋思銳小心翼翼把雙足從長木板挪下,踩在沙灘時只覺地動山搖。
海上?漂蕩數日,黃膽水都嘔出來了, 他虛弱不堪,仍不忘緊緊攙扶随時會倒下的外祖父。
娘走了,爹不要,還被異母長兄的舅舅追殺……外祖父成了他最大的依靠, 也是他拼盡全力守護的人。
——為了護住他,外祖父奮不顧身, 擋下一枚帶劇毒的流星錐,因獨力難治, 只好憑借傅家祖輩和秦家的淵源,跨海求救。
此際, 夜幕下的長陵島黑沉沉的, 薄霧中隐隐約約閃爍幾點燈火,宛如海天邊緣沉睡的盤龍,靜谧且神秘。
宋思銳莫名喜歡上?這片份別致的孤獨。
當夜,島上?仆從引領外祖父拜見秦老島主。
那位年約六十的長者立即為外祖父號脈, 并以慈祥微笑安撫宋思銳:“孩子,到老夫這兒,盡管放心, 快去歇息。”
宋思銳拚命搖頭,堅持陪在外祖父身側。
秦老島主也不勉強他, 當着他的面?施針、剮掉傷口處的爛肉、清理膿毒。
面?對血肉模糊的慘狀,年少的宋思銳固然害怕, 但仍努力堅守。
只因他知道,這樣的傷和痛, 本該由他來承受。
直至寅初,親眼目睹外祖父喝下安神止痛湯,安然入睡,他緊揪的心稍微緩了緩,卻依然懸在半空。
“孩子,你?叫什麽名字?”秦老島主大手輕撫他蓬亂的總角。
“回老爺子,我……姓傅,名叫展瑜。”
這是他離京後用的化名。
比起高高在上?的天家宋氏,冒充江南傅家的旁枝,沒那麽招人注意。
再說,秦家祖輩師從仙霞嶺傅家,自會對這個姓氏禮讓三分。
秦老島主端量他那張稚氣剛退、漸顯倔強的臉,柔聲道:“老夫曉得?你?孝順,但你?爺爺撐了好些天,是時候補補眠,你?且喝口熱粥,睡上?一覺,盡量別打擾。”
“他……會好的,對吧?”
“當然。”秦老島主以篤定口吻作答。
宋思銳擡目對上?那雙狹長的眼眸,雖是初見,當中流露的滄桑感和綿長暖意讓他稍稍心安。
留一盞孤燈,他随長者悄聲移步至外間,草草喝了半碗粥,和衣躺卧在竹榻上?。
接連數日随海浪浮沉,衹要一平躺,人便感受天旋地轉,根本無法入眠。
既不敢到處溜達,又不便守在外祖父身旁,他進退維谷,索性翻起榻邊頭一冊書?。
封面?以篆書?标明“脈經”二字。
“脈理精微,其體難辨。弦緊浮……芤?展轉相類……”
他捧至燈下,細看內詳集脈學之大全,看似艱澀且枯燥無味。
然而?此為屋內唯一能打發時間的讀物,他努力耐着性子,逐字逐句讀到眼睛發酸,哈欠連連。
天亮後,外祖父始終深睡未醒。
宋思銳猶記秦老島主所言,确認內間病人呼吸平穩,方踏着熹微晨光,蹑手蹑腳步出房外。
源自大海的濕潤微風伴送清幽花香撲面?而?來。
仆役早早給他備下吃食,告知秦老島主猶在休息,已安排人手陪伴他四處散心。
宋思銳只想?從岸邊眺望海景,謝絕了跟随者的好意,并承諾不會随意涉水。
穿過?偌大的花園,他總覺這地方頗為眼熟,又道不出是何緣故。
院外林子疏落有致,全是他從未見過?的樹苗,植于沙土上?,形态多姿。行出十餘丈,風不知何時而?起,席卷海上?浮雲洶湧而?至。
宋思銳看慣了京城的繁華,南下途中的熱鬧,驟然抵達人跡罕見之處,眼看雲日相映,空水共澄,沙岸俱淨,遼闊渺遠,仿佛世上?僅餘天、海、沙、石、木,和孑然一身的他。
而?天海沙石千載如舊,樹木百年成材,唯人之百年,猶如白駒過?隙的一瞬。
小小年紀的宋思銳懷藏滿心稚拙愁緒,學着大人負手,沿着海灘前行。
“你?是誰?”
巨石後傳來一聲稚嫩童音,軟軟的卻帶三分霸氣。
宋思銳萬萬沒想?到石後竟藏了人,吓得?心跳抽離,那故作深沉的表情瞬即裂了。
驀然回首,岩石與浪潮之間的濕沙上?,蹲着一名年約六七歲的青衣小丫頭。
膚色因日曬發紅,顯稱圓溜溜的大眼睛明亮有神,挺鼻粉唇,模樣俊俏可?人。
遙相對視,說不清也道不明的曾幾相逢之感流淌于心。
“我問,你?是誰?聽不懂人話?”那丫頭眼神迸射警惕與不屑。
宋思銳乃天之驕子,即使奔走在外,亦未被冷眼對待過?。但見眼前女娃子氣勢洶洶,毫無禮貌,他心下不悅,奈何客居異鄉,不得?不低頭。
“我姓傅,前來長陵島求醫。”
那丫頭徐徐站起,上?下打量他:“你?是昨夜入秦家、讓我爺爺忙了一宿的人?年紀輕輕的,何來奇難雜症?不就虛弱些麽?”
宋思銳聽她一副老氣橫秋的鄙夷口吻,懶得?辯解:“并非我本人,打擾了。”
語畢,轉身離開。
“唉!今兒浪大,別往水裏走,省得?被浪卷了去!”小丫頭猶自嚷嚷。
“有勞提醒。”
宋思銳回頭勉為其難揚了揚唇角,忽見她從沙裏挖出幾條粉色肉蟲子,不停蠕動,驚得?他雞皮疙瘩全起來了,幾欲作嘔,連忙加快腳步撤離。
——秦老島主的孫女不光渾身野氣,還愛玩這種惡心的玩意!
二人不期而?遇,匆忙作別。
未曾想?過?,這場不愉快的初見,實際是一次久別重逢。
···
外祖父治療期間,足不出戶;秦老島主亦每日親自號脈,調整祛毒藥方。
宋思銳在外祖父清醒時相伴,待他老人家熟睡後,方另尋別處看書?。
他盼着外祖父痊愈,但想?到痊愈後便要遠離這一大片清靜無人擾的海域,難免惆悵。
回到大宣後,謝家人會否窮追不舍?他是否該向?父親尋求庇護?
如不返回,他和外祖父在東海七十二島可?有栖息之地?以何為生?傅家一大家子,又該何去何從?
宋思銳雖盡可?能躲藏在那座小客院,仍隔三差五碰見秦老島主的孫女,方知那大大咧咧、性子粗犷的小丫頭,喚名“昀熹”。
日光之昀,明亮之熹。
小昀熹每回見到他,笑容總帶點不失禮貌的疏離。
宋思銳未曾往心裏去,更沒細究原因何在。
畢竟,他們于彼此而?言,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過?客罷了。
沒過?幾日,外祖父趁四下無人,忽然問宋思銳:“孩子,你?……願不願意在長陵島?”
“您想?把我留下?”宋思銳驚愕不已,難辨是喜是悲。
“你?舅舅早有讓阿凝來此學醫之心,你?若樂意,可?和她以兄妹身份作伴,一同在島上?,有個照應。”
對小自己四歲的小表妹傅千凝,宋思銳尚有印象。記得?母親尚在人世時,活潑伶俐的小阿凝曾到王府住了一段時日,頗得?晉王喜愛。
見他無話,外祖父又勸道:“最初,你?父親讓你?跟随我去仙霞嶺學藝,是希望你?效仿你?的曾祖父,習得?一身高強武功,進可?為國出力,退可?延年益壽……
“那處本是傅家領地,山上?子弟皆知你?出身于晉王府,自然會照顧些。但如此一來,你?能獲得?鍛煉興許會少一些。
“秦老島主也同屬仙霞嶺門人,不光武功青出于藍,琴棋書?畫更是樣樣精通。他覺着你?孝順仁厚,聰慧勤奮,平日讀醫書?有疑難處,一點即通,便問我,你?可?有學醫之心。當然,你?若想?學別的,他都能教你?。”
“外公,我起初翻醫書?,是因輾轉難眠,閑來無事。讀着讀着,又想?……若我精通醫理病理,定能更好照顧您……”
外祖父病容泛起笑意:“我已無大礙,你?目下只需考慮,要不要長居海島,過?另一種生活。”
宋思銳亦知,如他以皇族人的名義留在大宣境內的仙霞嶺,無異于衆星捧月,必得?最好的照顧。
出京城前,那是他期待又覺安穩的所在。
然則路上?生變,他漂洋過?海,看到了從不曾領略過?的風光,見識過?秦老島主的為人風範,見證其妙手回春,心中隐隐生出向?往。
要安守于舒适的母家族人包圍中,抑或改名換姓,在海外自立自主?
經過?徹夜思索,宋思銳毅然選擇更艱辛更波折的後者。
他前十年已被父母保護得?足夠好,可?母親離世,父親猜忌,他如一直依賴外祖父,能依賴到幾時?況且,晉王府三公子的身份必定會給老人家添麻煩,他倒不如繼續當“傅展瑜”。
想?通透了,宋思銳開始将?計劃付諸行動。
他如常照料外祖父,其餘時間則伴随秦老島主研讀醫書?,練習武學基礎。
宋思銳生于帝王家,自幼随恩師靖國公習文,随晉王學琴。習武于他而?言已錯過?了最佳入門時機,因此,他只學點基本功以作強身健體,更多的把主要精力集中在學醫、練字、撫琴之上?。
孰料,外祖父傷愈離島後,他和昀熹的幾句争執,徹底改變了此局面?。
【二】
島上?孩子成千上?萬,獨獨宋思銳有幸入住秦家宅院,好處是近水樓臺,常向?秦老島主請教,壞處則是免不了和那小丫頭碰面?。
昀熹每日和一大幫年紀相仿的孩子玩耍、挖草藥、撈海鮮,也曾邀他這“傅小哥哥”同去。
宋思銳一想?起初見時她挖的沙腸子,登時反胃,是以屢次三番借“看書?”推辭。
久而?久之,昀熹沒再搭理他。
偏生宋思銳習醫術,得?親自攀山覓草藥。哪怕繞道而?行,終有撞上?之時。
某日,當他爬至半山,專注采撷枸杞子,冷不防樹上?落下一物,正正砸中他頭頂。
他見是野果,沒當一回事。
無奈過?了片刻,又有類似東西掉落,依舊掉在他腦門上?。
他意識到上?方有人捉弄,遂擡起頭張望,未料一枚果子恰恰砸進他微張的唇中,彈得?他牙齒好生疼痛。
“誰?”
“不是說……要乖乖在家看《脈經》麽?”
昀熹輕笑聲自樹頂飄然而?至,随即她輕巧靈敏的身姿亦如飛燕回旋而?下。
宋思銳遭她戲弄和當場揭破,惱羞成怒:“要你?管?”
昀熹來氣了,叉着腰,怒目瞪視:“你?吃我家、住我家、睡我家,不歸我管,歸誰管?”
“要管也是你?爺爺來管,何時輪到你?這丫頭指手畫腳?”
宋思銳自诩皇親國戚,素來被捧在手心。他能吃苦,能忍痛,唯獨不能受不了鄙視。
尤其被他鄙視的人所鄙視。
也許他眼底難掩的傲氣惹怒了昀熹,她昂首道:“島上?大人由我爺爺管,島上?孩子由我來管!”
宋思銳豈會把她當一回事?
冷冷一笑,轉身便走。
“姓傅的,你?給我站住!”昀熹順手一拽。
宋思銳力氣不及她,經不起她随手亂拉扯,重心不穩,所提竹籃傾歪,采摘的果實落了一地。
“你?!”宋思銳大怒,“你?……蠻橫粗野!跟野丫頭似的!”
“罵誰‘野丫頭’!”昀熹暴怒,眼眶紅透,仿如被他戳中心事,“有種別耍嘴皮子!跟我單打獨鬥一場!”
她高聲嚷叫,引來附近游玩的同伴探頭探腦。
宋思銳一臉不耐煩:“在你?眼裏,任何事都能靠打架解決?果然蠻橫粗野!”
話音剛落,一條帶刺的荊棘條兜頭甩向?他。
那天,是他有生以來最感屈辱的日子。
昀熹像是被點燃的鞭炮,火氣沖天,邊罵邊追着他抽了一路。
他仗着腿長,沿崎岖不平的山道撒腿狂奔,被弄破衣袖,背上?也遭了兩擊,最終為躲她的一記狠招摔倒在地,弄得?渾身泥濘。
耳邊綿延不絕的是昀熹那些玩伴的吶喊。
“昀熹!揍他!”
“傅家小哥!投降吧!”
“哈哈哈……成泥狗子啦!”
“別不識好歹!”
宋思銳乃天家貴胄,鳳子龍孫,何曾遭受過?此辱?
激怒之下,他咬牙忍下揮舞而?來的荊棘,伸腳将?昀熹絆倒,更借助重量将?她牢牢壓在泥地上?。
那丫頭不甘示弱,一口咬在他臂側。
持續不滅的痛感讓他清醒了。
——他是誰?他在何處?他在做什麽?
他是宋思銳,晉王府的三公子,身處千裏之外的長陵島,正和一名比他矮上?一大截、小了好幾歲的小女娃掐架。
殘存的驕傲和尊嚴,迫使他松手。
随後,臉額遭一重擊。
山搖海動,世間坍塌。
···
窗外雲移月影動,時明時昧,一如宋思銳忐忑心境。
他腰背挺直,端坐在圓鼓凳上?,暗暗咬牙忍受滿身傷痛。
秦老島主沒說話,以那雙滿布皺紋的手細細為他清理帶刺的傷口,一點點上?藥,生怕再給他增添痛楚。
宋思銳委屈和恥辱因額角、臉頰、肩背、腰腿的草藥清涼而?逐漸平複。
誠然,他一次次婉拒、瞞騙昀熹在先?,受她捉弄在後,真正令她暴跳,是他那句話——蠻橫粗野!跟野丫頭似的!
昀熹她……沒爹沒娘,想?必背地裏沒少遭人猜忌。
年幼氣盛如她,再怎麽傲慢嬌縱,內心深處或許忌諱此類言辭。
“展瑜,”秦老島主替宋思銳包紮完畢,溫聲道,“老夫要向?你?道歉,當爺爺的沒把昀熹教育好,責任在我。她打小沒了父母,也無兄弟姐妹相伴,老夫實在太忙,顧不過?來,害她與人相處總以自身想?法為先?……委屈你?了。”
宋思銳無端滋生同病相憐之感。
可?他好歹有父母溺愛的十年。
“不……老爺子,我、我是摔的,跟她沒關系。”
“摔到臂上?有牙印?碰巧是缺了一顆門牙的印子?你?道老頭子眼盲心瞎,瞧不出是誰幹的?試問島上?哪家丫頭敢這般無法無天!”
秦老島主語氣既有憐惜,亦帶憤懑。
宋思銳苦笑:“您別怪她,是我出言無狀在前,我為男子漢,不該斤斤計較。”
“都怪我,這兩日忙着迎接來島的長輩,沒空教導你?,也沒工夫管教她,”秦老島主嘆了口氣,“老夫有負你?祖父所托啊!”
“我一無是處……讓您大小事操心。”
宋思銳望向?鏡中的自己,慚愧落寞之意頓生。
秦老島主凝視他半晌,語重心長:“展瑜,你?還小,要知道,賢人之所以得?天者獨全,乃生而?向?學,不待壯時,其道已成。不管何種出身,用什麽姓名,衹要努力,人皆可?以為堯舜,為之而?已。”
宋思銳一怔:“您……?”
“你?所謂的爺爺,實為外公吧?”秦老島主莞爾一笑,“你?滿嘴京城口音,舉手投足盡是矜貴之氣,對應傅家次女嫁入王府為妃……可?想?而?知。他雖不曾詳述何以将?你?帶離金屋銀窩,也沒将?他安置在傅氏家族的羽翼庇護下,可?同為長者,我更能明白他的用心和苦心。
“在七十二島,老夫雖不才,但自問能予你?充足的鍛煉機會。你?既可?習武擁旄仗钺,揚名青海萬裏之外,亦可?行醫濟世扶危,救千萬人于水火之中。只需你?惜取年華,勤勉用功,省得?老後從事,縱然極日夜之勤,亦徒勞而?鮮獲……切莫如老夫今時年邁,再想?學點新鮮之事,已力不從心。”
宋思銳垂眸淺笑:“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滿天。”
“呵,”秦老島主笑了,“你?這孩子!反而?勉勵糟老頭子?”
宋思銳腼腆地揚了揚唇角。
一老一少有說有笑,秦老島主神色微凝,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你?早點睡,等你?傷好些了,老夫帶你?拜見尊長。”
宋思銳沒作多想?,謝過?秦老島主的續玉膏,尋了個壓不到傷口的姿勢,側身而?卧。
一夜無夢。
醒後,他整理儀容,被引去秦家園外一處清幽雅致的宅子。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天家最受尊敬、常年雲游四海的兩位長輩,他的曾祖父母,亦纡尊抵至海島,隐姓埋名,過?着逍遙自在的惬意生活。
原來,他并非孤獨一人,從來都不是。
···
傅千凝抵達長陵島當日,宋思銳只倉促露了臉。
沒多久,他意外得?悉,傅千凝和昀熹一下就熟絡到無話不談的境地。
他名義上?是“兄長”,實乃兩三年沒見的表兄,因鼻青臉腫,索性曾祖父母的院子裏小住數日,一來陪伴老人,二來蹭這世上?最美味的家常菜,三來借機養傷,四來……避開那個兇巴巴的小丫頭。
他從秦老島主處借了點醫書?,一得?空便挑個安靜場所,仔細閱讀。
沒料到,他躲着昀熹,昀熹卻找上?了他。
那日,他藏身海邊岩洞,于驚濤拍岸前翻閱《脈經》。
“逮到你?了!”
昀熹神出鬼沒,一來即塞給他一盒玫瑰紅豆糕、蝦米蘿蔔糕和紫芋奶糕。
他訝于她突如其來的示好,沒好意思接,磨蹭了好一陣,因肚子确有些餓了,後用秦老島主給止疼祛瘀膏藥與之交換。
若他沒記錯,昀熹當時也受了傷。
依她不拘小節的脾性,定然沒把小傷放心上?。
男子漢大丈夫留點疤不算什麽,可?姑娘家……未免太可?惜。
他為嘲笑她“蠻橫粗野”的不當言辭而?致歉,沒敢重提“野丫頭”三字。
昀熹讪笑,和他并坐石上?,用小竹簽戳着糕點,聊起她對他的不滿和歉意。
“你?和你?爺爺來島後,我爺爺就沒怎麽搭理我……之後,你?的太爺爺和太奶奶也來了,我爺爺又忙着陪他們二位……奇怪呀!你?太爺爺為何姓柳?”
宋思銳險些被她一大串“你?爺爺”“我爺爺”繞暈:“額……長輩的事,我不大清楚。”
宋思銳沒法如實相告,“祖父”是為外祖父,“曾祖父”乃大宣新繼任女帝的祖父,本姓宋,出門在外使用了母姓,就如他宣稱姓傅。
昀熹又道:“傅小哥哥,我知你?們京城人士講究禮法,你?讀過?書?,又會彈琴,瞧不起我這等海島小丫頭,也不願和大夥兒聊天……”
“沒有的事,”宋思銳辯解,“我衹是習慣獨來獨往,兼之初學武,根基淺薄,怕你?們笑話。”
“你?就是死要面?子!”昀熹輕哼,“說實話,秦家門下弟子衆多,至今衹有你?和阿凝住在我家,可?見老爺子對你?倆最是器重。”
宋思銳心底漾起感動暖流,一時無話。
“你?還生我的氣,不肯搬回去?”
“不,”宋思銳矢口否認,“我嫌……太丢人。”
昀熹竊笑:“我不欺負你?便是!爺爺說了,讓我好好向?你?道個歉,多跟你?學練字,不得?再沒大沒小胡鬧下去……”
“那倒不必,”宋思銳唇畔輕勾,“我承認我有過?錯,咱們扯平吧!”
“我也覺說兩句好聽的并沒意義,你?若不嫌棄,不如……我陪你?練武,你?教我讀書?……嗯,還有阿凝!對了,你?們兄妹關系為何冷淡至斯?我若有哥哥或妹妹,不知該多高興!巴不得?時時刻刻黏一塊兒!”
昀熹澄明眸子掠過?一絲超乎年齡的憾意。
有那麽一瞬間,宋思銳被她不經意洩露的孤獨感擊中。
素有的嫌隙、芥蒂,已微不足道。
他們一男一女,一北一南,一文一武,截然不同,偏又失去雙親的呵護,謹慎用堅毅将?脆弱易碎的希冀藏匿得?不露痕跡……
他和她,何其相似!
有句話,他沒講出口。
可?那會兒,他心裏的确這樣想?——就讓我和阿凝,成為你?的哥哥和妹妹吧!
【三】
自那以後,宋思銳和昀熹、傅千凝相伴,日漸摸透了她們的脾氣。
昀熹恩怨愛憎分明,仗義直言,若敬她一尺,她便敬他一丈。偶爾鬧點小脾氣,來得?快去得?更快,衹要不牽扯她的痛處,實則非常好相處。
初遇時,她所挖的惡心沙蟲,實是入藥、烹調之用,幹制後炸、炒、炖、燴、煮湯均可?,滋味奇鮮,又具解煩渴、滋陰降火、清肺補虛等療效。
後來,宋思銳見慣不怪,甚至挖得?比她還多。
而?傅千凝刁鑽古怪,愛捉弄人,粗中有細,因父輩的叮囑,事事以宋思銳意見為尊。
三人同住一園,真處成了最要好的兄妹,互相予以溫暖、支持和安慰。
秦家門下弟子皆列在秦老島主已去世數載的兒子名下,因而?與昀熹同輩。
其中年紀最大的和宋思銳年歲相仿,姓沈名星長,兩歲不到已送至長陵島,剛站穩就學紮馬步。
宋思銳作為“半路改行”的文弱小子,在這位“大師兄”面?前可?謂不值一提。
偏偏沈星長總以“鍛煉”、“提攜”為由,專挑他對練。
頭一年,宋思銳渾身上?下很難找到幾處不淤青不帶傷的皮膚。
正因強勁對手的持續打壓,以及曾祖父、秦老島和昀熹私下提點,他內力和劍法日益精進,待到十四歲那年,居然能硬生生和沈星長鬥至兩百招。
那回在海邊巨岩上?,兩方僵持不下,鬥得?正酣暢淋漓。
沈星長覺察昀熹默然步近,忽使出如鷹擊長空的猛招,直劈宋思銳胸腹!
宋思銳已隐約感知沈星長的針對和怒意源于何處,危急關頭橫拉一劍,削去對方半截袍角。
他一向?避其鋒銳,難得?反擊。
就在他略占上?風,向?對手說了句“承讓”時,遭沈星長一腳踹中腹部。
宋思銳早有防備。
他運勁于腹,護住內髒,硬撐着受了這帶偷襲的一踢,純為“示弱”。
一則給身負一門榮辱的“大師兄”留點顏面?,二則讓對方發洩悶氣,三則可?讓旁觀者看清沈星長的狹隘與狡詐。
他連人帶劍落入海中,所幸歷經三年,水性了得?,旋身而?避,不至于被淺海尖石硌傷。
依稀聽聞昀熹在上?方吼了句“身為師兄,有沒有一點肚量”,宋思銳心頭似有暖且軟的雲朵包裹。
昀熹私底下對沈星長偶有微詞,但明面?上?一貫禮讓器重。此番為他抱不平,公然斥責大師兄,簡直前所未有。
宋思銳本想?浮上?水面?制止她與人起沖突,眼尖發覺雪白海沙中暗藏異物,忙以長劍挖掘。
“噗通”一聲,高處有人躍入海中,片晌後游至他身側,正是昀熹。
二人無需言語,默契一起撥開白沙,挖出一只沉甸甸且鏽跡斑斑的鐵匣。
宋思銳意欲抱住匣子回岸,昀熹則做了個手勢,挽他胳膊游向?半裏外的小海島。
相鄰的小島主要負責養殖海産,島上?居民與二人相熟,取了幹淨衣裳供他們替換,又捧來新捕撈的魚蝦蟹,熱情招待。
其時正值盛夏,褪下濕衣後,宋思銳光着膀子,架起炭火,熟練用竹簽穿上?大蝦、鱿魚炙烤,又麻利地開牡蛎、剖魚。
當海鮮在姜蒜佐料下散發陣陣勾人香氣時,昀熹已換過?粗布花裙,坐到他身側,助他将?燒烤的魚蝦翻面?。
“為何不避?”
這是離水後,昀熹問他的第一句話。
以她的眼力,明顯瞧出他故意被沈星長踢飛。
宋思銳并不否認:“我既占上?風,由着他出口惡氣也無妨。倒是你?……明知我無大礙,幹嘛還跳下海尋我?”
昀熹嗤笑道:“你?裝模作樣,就不許我假意擔心一回?我若不表露對你?的重視,他下次更狠更絕情!”
“未必,你?跟我越要好,他越吃……嫉妒。”
宋思銳本想?說“吃醋”,又恐這詞對于年僅十歲的小丫頭而?言太過?複雜。
他視她為妹妹,可?沈星長卻未必只把她當妹妹,即便她還衹是個大孩子。
昀熹顯然似懂非懂:“你?和阿凝在我家住了好幾年,我不跟你?倆好,跟誰好?這不是稀松平常之事?依我看,他嫉妒你?的突飛猛進,生怕被你?超了,沒臉當大師兄!”
“沈家對他期望極高,加上?他入門最早,我往後多避……”
“你?該不會打算讓他一輩子吧?”昀熹蹙眉。
“我……”
“一輩子”這三個字,如碎石落于心湖,激起他心上?連串漣漪。
——他會和長陵島的玩伴相處一輩子嗎?他的身份、責任、前程……統統舍棄了?
事實上?,父兄每年寫信催他回京過?年,因曾祖父母始終留守海島,他便以陪伴長輩為藉口,年複一年留居在此。
其後,父親每隔一段時日派人送來大批物資,從精美家居、華美服飾,到珍貴藥材、文房用具等一應俱全,有給無上?皇夫婦,也有宋思銳的。
但宋思銳一律交給秦老島主安置,裝作與己無關,仍舊用傅家三郎的名號度日。
對父兄的怨望日趨淡泊,連面?目也漸趨模糊,許多事,他寧願向?恩師靖國公傾訴。
這世上?能得?他全心全意信賴的人寥寥無幾,恩師為其中之一。
與晉王不一樣,靖國公給他捎的,是書?冊、琴譜、邸抄、字帖、畫卷、棋譜……
并用告誡他,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若他為強者時,幫助弱者之時不要忘記加以防範;若他處弱勢,則要尋機緣以弱勝強,以柔克剛。
他習得?知識,與昀熹居則同樂,和同伴戰則同強,憑自身苦讀的學問,不單在長陵島的年輕一輩中占據一席之地,更獲長輩們的喜愛、信任和倚重。
不知不覺間,他已把這兒當成了家。
故而?當昀熹無意中說起“一輩子”,宋思銳忽覺,說不定……今生就這麽過?了。
忘卻京城的榮華富貴,忘卻尊貴身份,安居于七十二島,戍守邊界也好,傳道授業也罷。
等成年時,曾祖父母、秦老島主或者外祖父會代替他的父親,為他安排終身大事……
沒準兒,已悄悄在安排了。
宋思銳偷眼望向?昀熹稚嫩的小臉,暗笑自己想?太多,也太遙遠。
“我臉上?髒了?”昀熹捕獲他端量目光,伸手蹭了蹭臉,不料反而?往腮邊抹了沙粒。
宋思銳笑着擡手,以長指替她掃落濕沙。
原先?習以為常的舉動,此刻卻沒來由教他不安。
潛藏在心淵底部某種微妙的情愫驟然萌芽。
日久年深,昀熹引領他變得?更強,而?他也磨平了她的棱角。某種程度上?,他們在成就更好的對方。
若與她共度朝朝暮暮,他好像……樂意的。
可?如今,她是個黃毛丫頭啊!
宋思銳愧疚難當,心內直罵自己胡思亂想?,無恥至極,趕忙轉移窘迫視線。
昀熹因他的古怪反應而?茫然:“傅小哥哥,你?怎麽了?”
“沒、沒什麽。”
“好端端的,耳朵紅成那樣?陽光太猛烈?火太旺盛?該不會中暑了吧?”
昀熹語帶擔憂,還用袖子給他扇了扇風。
宋思銳“呵呵”幹笑,手忙腳亂套上?半濕外裳,忽而?聞到一股焦味。
心思飄忽之際,忘了掌控火候!
“哎呀!”他急急忙忙把蝦挪開,幸好焦的是須尾,剝開蝦殼,蝦肉雖幹,尚能食用。
他主動把好的全數留給昀熹,自顧啃食焦黑的部分,豈料昀熹不領他的情,非要“同甘共苦”。
···
天光雲影投落在萬頃碧波上?,濤頭一線如雪堆來,擊石堪比斷玉碎珠。
明明和往常沒兩樣,向?來沉穩的宋思銳竟平添惴惴之意。
為減輕如潮水翻湧的奇思怪想?,他草草吃了點烤魚,研究起從海中尋到的鐵匣子。
看得?出,此物埋藏海岩下時日已久,鐵鏽斑駁,難辨原本的镌刻紋理。
“什麽玩意兒?”
昀熹好奇端起匣子晃了晃,從縫隙中倒出水後,抽刀在手。
宋思銳展臂一攔:“我來。”
“你?還怕裏頭蹦出海怪,把我叼了去?”昀熹哈哈大笑,反手一刀,劈開鎖頭。
揭開蓋子,內裏有一油紙包裹,外層早已糊爛。
宋思銳唯恐此物帶毒,搶在她之前層層拆解,于綿融的濕紙團中翻出一枚雕蘭羊脂玉牌和一鑲有小金鈴的紅玉佩。
經海水腐蝕,白玉紅玉溫潤光澤略減,但金鈴精巧別致,紅玉上?镂刻的芍藥花紋仍清晰可?見。
“這……不像長陵島所造的金玉飾,”宋思銳惶惑,“貴重之物,緣何埋于海底?”
昀熹把玩白玉牌,抹去附着的紙屑,細辨背後所刻的十六字,念道:“思卿如流,無窮無已。顯心揚意,亦蔓亦茹……?”
她陡然興奮:“咱倆尋獲了寶貝!走,拿回去給爺爺瞅瞅!”
說罷,橫腳掃起一片沙,覆向?未滅柴火;與此同時,一手挽住宋思銳的胳膊,直奔向?漁船聚集處。
相處數載,宋思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