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好,再見
青年擡首,朝徐塵嶼的方向望去,他眼裏似乎閃過一絲驚豔。
徐塵嶼倚門而立,他穿着白襯衣,襯得肌膚如玉白皙,長得很好看,是那種滿是少年氣的英俊。如果非要用一種植物來形容的話,只能說,徐塵嶼像一棵幹淨挺拔白楊樹。
門外是漫天彩霞,徐塵嶼眸中盛滿光輝。
兩人四目交投,對視了須臾。
那青年男子朝徐塵嶼點頭,随即起身招呼,他眉眼一彎:“買唱片嗎?您進店看啊。”
這人明明生了一雙桃花眼,笑起來的時候,卻有點落拓不羁。
這青年站起身,徐塵嶼腦子裏只想到兩個詞,高挑個和腿真長,盡管一雙腿包裹在沾了機油的寬闊褲子裏,仍然教人羨豔。
徐塵嶼沒吭聲,男子以為自己沒說清楚,又補充道:“您是朋友介紹來買唱片的客人嗎?”
徐塵嶼愣了半晌,聽到這句話,才回過神來,他輕咳一聲,竟有點難以察覺的顫音在裏面:“不是。”
在男子奇怪的目光中,他又舉起相機:“是這樣,我一路走過來,無意間看見了你的店,剛剛光線好,還拍了一張你店面的照片。”
徐塵嶼解釋得十分真誠,男子輕聲笑了笑,原來是緣分:“我的店位置偏,來這的都是老朋友,七天了,您可是頭一位客人。”
寥寥片語,徐塵嶼就察覺出這人與衆不同。
老板開店,圖得是利益和錢財,選位置是首當其沖的第一要素,占地好,才能財源滾滾,但這人将位置選在一處旮旯裏,真像他所說,除了舊相識,外人基本找不過來。
這人要不然不缺錢,開店憑的是興趣,要不然.....就是這地租金便宜,況且,唱片店屬于夕陽行業,地理選不好,普遍來說只能做賠本買賣。
但不管出于哪種原因,徐塵嶼都覺得眼前人蠻有意思。
男子還在擺弄電唱機,灰黑相間的皮面配金色鑲邊,他用滿是機油的手轉開旋鈕,電唱機裏卡頓般的唱詞便變得順暢。
徐塵嶼走到櫥櫃旁,說:“這首曲子,是《南柯記》嗎?”
男子眼眸一亮,閃過驚喜:“你也喜歡昆曲?”
徐塵嶼點頭,雙眸裏帶着小狡黠:“我公寓附件隔壁有條巷子,每天早上都能聽老大爺吊嗓子,就唱這一首。”
其實不止這一首,像《牡丹亭》,《玉簪記》和《單刀會》,徐塵嶼也喜歡,其中有些名句,他能如數家珍。
男子莞爾一笑,露出貝殼般整齊的白牙齒,用一種“同道中人”的眼光看着他,高興地說:“店裏還有其他回目,”他指了指電唱機:“可以試聽的。”
“好啊,那我先逛逛,”徐塵嶼邁步,在唱片店走了一圈。
左側方放有一臺投影儀,幕布播放了一部外國電影,屏幕上有兩個男人躺在同一方床塌,擁抱着彼此親吻,這個畫面很漫長,至少在徐塵嶼和這店主說話前,就定格在這一幕。
熒幕上的親吻看起來很好吃。
聽那語言,像是意大利語。
徐塵嶼走到架子旁,最底層放着一把尤克裏裏,上層的唱片碼放整齊,想是店主日日清理打掃,才能一塵不染,多是質感極佳的黑膠唱片。
“那一排是爵士和後搖,第二排有迷幻,也有慢核,”青年男子的目光跟着徐塵嶼走,他每經過一個架子,就聽見店主介紹:“那邊是京劇和昆曲的經典回目。”
浏覽過每一行架子,其上的唱片,都是徐塵嶼喜歡的類型,像是冥冥中有種牽引。
徐塵嶼聽着他的聲音,将唱片店每一個角落收歸眼底,他心中湧現出一股期待,來得奇怪而猛烈,他突然....很想認識這位店主。
徐塵嶼從沒跟陌生人搭讪過,他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暗忖着直接開口,會不會顯得太唐突,但拐彎抹角又不夠真誠,他沉默片刻,索性直接一點。
徐塵嶼繞到他身旁,伸出手,字正腔圓:“你好,我叫徐塵嶼,島嶼的嶼,能跟你交個朋友嗎?”
話才說完,他立即皺眉,心中發笑,覺得自己還真是沒什麽新意。
那男子好像沒看出他的窘迫,晃了晃自己滿是機油的雙手,不好意思地笑,就着蘸滿油的手指,從桌底下掏出一張名片。
那衣袖挽起一半,露出他結實的小臂,肌肉線條明朗,刀削出來的健碩,只是其上有一條蜿蜒傷痕,破壞了整體美感。
這道疤痕太過醒目,以至于徐塵嶼看了良久,直到他意識到這樣不太禮貌,才收回目光,看向那男子手中的名片。
名片上寫着“季松臨”三個字,是行書,字體遒秀,不像影印件,反倒像親手描摹,“臨”字最後一筆将尾梢收得利落漂亮。
青年男子微微一笑:“你好,我叫季松臨,等候君臨的臨。”
徐塵嶼禮貌伸手:“很高興認識你!”
“抱歉啊,”季松臨看了下自己髒兮兮的手,不好意思地笑了聲:“失陪一下,我先把手洗幹淨。”
徐塵嶼點頭,季松臨穩步走過去,前臺下方有洗漱池,後面是一座酒櫃,擺放着各式各樣的精釀酒。
夕陽穿過唱片店,餘晖撒在沒有标簽的酒瓶上,折射出波光。
門外清風浮動,光和塵糾纏着,在季松臨身後形成一道光暈,這副畫面很美,勝得過徐塵嶼一路看來的景色,在攝影師眼裏拔得頭籌。
徐塵嶼舉起相機,将這一幕永遠停格在膠片上。
季松臨擦拭了雙手,指尖還墜着一滴水珠,他用指腹拈幹淨,朝徐塵嶼走過來,他一眼就認出他胸前挂着的柯達相機。
“膠片機?這年頭,沒幾個人會用膠片了。”
“你看起來像個行家,”徐塵嶼将相機取下來,遞給他:“膠片機造價太昂貴,也許人們更習慣用數碼。”
“只是見過而已,我也不懂攝影,”季松臨等指尖的水跡徹底蒸發,才接過相機,微笑着說:“再說了,數碼相機成本便宜嘛,像這種膠片機,一張膠片只能摁一次快門,錯了就沒有重來的機會。”
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十分自然,一點兒也不會顯得矯揉造作,徐塵嶼從這句随意的話裏,品出了哲學味道。
就如季松臨所說,膠片攝影師很珍惜每一次的快門,第一是膠片貴,每摁一次快門都要燒錢,第二是不能重來。
季松臨将相機拿在手裏,禮貌地詢問道:“我可以試一下嗎?”
徐塵嶼點頭微笑:“請便。”
季松臨将鏡頭對準徐塵嶼,他身後是一方熒幕,電影裏的兩個男人在機場擁抱告別,這一幕,光影恰好,只聽見咔嚓聲,他說:“你是攝影師?”
徐塵嶼聳了聳肩膀,露出一副虛心的表情:“業餘的,只是愛好。”
季松臨偏頭,舉至95度角位置,在鏡頭後對徐塵嶼說:“看我!”
他停下來,想看看構圖,突然反應過來,自嘲地笑笑:“我很少用膠片機,忘記了,現在還看不了成品。”他左手捏着機身:“喏,還你。”
徐塵嶼接過來撥動轉軸和按鈕,又遞給他:“剛剛參數不對,我重新設置了一下,你再試試。”
季松臨對着徐塵嶼的方向測光,他擺弄得不是很順暢,再次将鏡頭對準徐塵嶼:“也許我會浪費你好幾張膠片。”
“沒關系,我包裏還有一沓。”徐塵嶼話音裏帶着浮動的笑意,落在耳裏,像是音樂。
季松臨像是玩上了瘾,他尋找光暈,最後一次摁下快門,将相機還給徐塵嶼:“你讓我免費試用,作為交換,我可以請你聽一段音樂。”
徐塵嶼擡首對上他的眼睛,笑着說:“好啊。”欣然接受後,徐塵嶼翻看着架子上一排又一排的唱片,越過獨立樂隊,爵士搖滾,選中一張慢核,說:“就這張吧。”
季松臨邁步一步,笑着接過唱片。
機油的氣味早已被清風吹散了,眼前人才邁近一步,徐塵嶼就嗅到一股烏木氣息,他是個香水控,對香氣很敏銳。
傳統的烏木沉悶,散發着難言的苦澀藥味,季松臨身上的烏木香卻很別致,像一片幹涸荒蕪的大地,唯有一株烏木緩慢生長,根系散發着辛香,枝葉帶有果香,在麝香的沖刷下,沉重褪去,變得輕盈。
徐塵嶼在腦海中搜索着這股味道,他自诩識香無數,卻聞不出這只香水來自何處。
唱片機轉動,季松臨放下唱針的那一刻,溫柔至極的人聲響起,主唱嗓音有着雌雄莫辨的美感,音樂仿佛讓人置身于煙霧缭繞的黑暗中。
徐塵嶼聽着,心間似有緩慢的水流經過。
音律節奏緩慢,氛圍潮濕,聽覺瞬間就堕入綿軟的空間。
這個黃昏很美妙。
令人沉醉。
播放的曲子叫《sweet》,出自樂隊 Cigarettes After Sex,翻譯過來,叫事後煙。
季松臨退後兩步,随意靠着架子,對徐塵嶼微擡下巴:“說來也巧,這支樂隊剛好巡演結束,三天前還在隔壁酒吧辦過一場,來得歌迷特別多,挺熱鬧的。”
“是嗎?我還沒去過他們的現場,”徐塵嶼說得很自然,像是提到這茬,随口提起:“我第一次聽他們的音樂,是那首大名鼎鼎的《K.》”
“下一曲就是,”季松臨拿出特質煙盒,很精致,包裝像是手工皮制的,他問:“來一根嗎?”
“不了,”徐塵嶼雙手插在褲兜裏:“我不抽煙。”
火星嚓一聲點燃,季松臨低頭吸了一口,他垂首時,額前有一縷碎發,不至于擋住眼睛,但遮得他眼眸微斂,這麽看去,很是魅惑。
徐塵嶼不偏愛顏色,他明白皮囊這種東西,是天賜的禮物,來得傲慢且愚蠢,表相擋不住風霜侵襲,只有骨子裏的美才能不懼歲月,熠熠生輝。但這人擡手投足間充滿藝術感,不由引得他想多看兩眼。
季松臨吐出一口煙圈,将煙盒翻轉過來,露出一行印字:“也是,吸煙有害身體健康。”
徐塵嶼被他逗笑了,搖搖頭,表情頗為遺憾:“倒不是為了養生,我工作環境挺嚴肅的,最好別抽煙。”
季松臨聽他言語中有點遺憾,又見他一直盯着自己的香煙,突然朝他遞去煙盒:“今天周末,你想試試嗎?”
徐塵嶼看着那缱绻的煙圈,像是看見一個可愛又可恨的小惡魔,他猶豫片刻:“想嘗一口,不過有點浪費,還是算了吧。”
季松臨撣了撣指尖的香煙,多餘的煙灰随之掉落,星火處的塵煙蕩起一圈幅度,他微擡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試試我的。”
“嗯?”徐塵嶼揚眉:“你不介意?”
“我都行,随意,”季松臨笑得眼睛眯起來。
徐塵嶼半是期待半是小心的接過燃燒一半的香煙,他吸了一口,猝不及防被嗆到了。
季松臨從口袋撈出一張紙巾,遞給他,耐心解釋:“第一口可以慢點,別咽下去,嘗到味道就行。”
徐塵嶼接過紙巾,掩面咳嗽,咳夠了,才停下來,臉色浮上一點紅潮,讓他看起來很白嫩:“挺香的,就是太嗆了。”
徐塵嶼只是輕輕吸了一口,唇齒間卻留下了煙草的香味,還混雜着一股烏木香,他猛地想起,這只煙,是季松臨的煙。
徐塵嶼悄無聲息用舌尖的抵了下嘴角,心頭狂跳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嗆的。
季松臨重新收回香煙,他毫不避諱,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圈,隔着缭繞間,他說:“對了,照片洗出來能給我看看嗎?”
徐塵嶼這才想起,他未經主人允許,擅自拍下季松臨的照片,腦海裏自動浮現他回眸一笑的樣子,真有種,那人在燈火闌珊處的詩意。
“當然可以,那我....”他還沒說完,突然間,有只小奶貓從架子上竄出來,瞅準了,往徐塵嶼懷裏撲。
徐塵嶼接住了它,姿勢有點狼狽,像是抱着一個剛出生的嬰孩,輕不得,重不得。
季松臨看出徐塵嶼不自在,他伸手拎起小貓咪的脖子:“別鬧,過來。”小貓不讓,掙紮着前後爪,硬是要趴在徐塵嶼懷裏。
它好像不太想走....徐塵嶼咬牙,就讓小貓在他臂彎裏作亂:“沒關系...我抱一會兒好了。”
季松臨一使勁,拎高小貓咪後頸,帶回自個人懷裏:“你今天怎麽這麽粘人,”他側頭對徐塵嶼說:“不好意思,這小東西叫pluto,平時不挨人,可能是好久不見客人了,高興呢。”
“沒事,它長得還挺可愛,”徐塵嶼暗自緩出一口長氣,他鼻腔癢癢,忽地打了個噴嚏。
季松臨莫名的覺得這人打噴嚏的樣子像貓兒,簡直跟pluto一模一樣。
說來教人笑話,徐塵嶼作為一名正兒八經的緝毒警察,不怕毒枭,不怕槍支彈藥,也不怕深林險峻,但他怕貓,他不止怕,他還過敏,一沾上貓咪,他就會打噴嚏。
喬松臨瞧他表情有意思,正想說什麽,就聽見門口響起熟悉的聲音:“塵嶼,你怎麽不說一聲就跑了,打你電話也沒人接。”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這是他鐵哥們,江秀元。
兩人一齊轉身,徐塵嶼沒半點抱歉的樣子,卻說:“抱歉,手機擱在咖啡館了。”
季松臨回首。
江秀元呀了一聲,一臉驚喜,大步跨過來,對季松臨說:“這不是老同學,沒想到居然在這碰到你,”他轉着腦袋,四周掃了一圈:“混得不錯嘛,這唱片店是你開的?”
“江秀元,”季松臨打量片刻後就認出他來了,他大方伸手,算是禮節:“好久不見了,确實是我的店,感興趣的話,随意看看。”
徐塵嶼愕然須臾,立馬就想明白了:“你們是同學?”
江秀元性格開朗,他跟誰都能自來熟,他岔進兩人中間:“介紹一下,我中學同桌,季松臨。”
徐塵嶼笑着說了聲好巧。
江秀元想起中學時候的事,順便八卦了一句:“他小時候可高冷了,我整整跟他唠嗑兩個月,他才開口回了我第一句話。”江秀元學着當年那個小男孩的樣子,蹙緊眉,嫌棄地說:“這位同學,麻煩你不要打擾我學習。”
徐塵嶼聽得發笑,江秀元惟妙惟肖的模仿也逗樂了季松臨。
世界還真是小。
繞了一圈,原來大家都有彼此認識的人,但卻不認識彼此。
江秀元換了個邊,對季松臨說:“這是我大學好友,徐塵嶼,公安大學昔日辯論隊隊長,就是連贏我三場的那個家夥,現任緝毒警察,為國為民的那種。”
為國為民!
季松臨聽到這一句,轉過了目光。
徐塵嶼臉上綻開一個笑容,對季松臨說:“普通警察而已,他就喜歡誇大其詞。”
季松臨卻定定地看着徐塵嶼,像是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那目光看得徐塵嶼渾身酥酥麻麻的。
緝毒警察和攝影師,這兩個截然相反的身份居然會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想來就覺得奇妙。況且,徐塵嶼外表看上去,真不像那種熱血男兒,攝影師倒是挺符合他氣質的。
徐塵嶼輕輕咳嗽了一聲。
季松臨收回目光。
“咱們得有十多年沒見了吧,”江秀元難得重遇老同學,高興的說:“自從會考結束分了文理班後,好像就沒怎麽見過了。”
季松臨看着江秀元,像是回憶起什麽不好的事情:“你還說呢,會考的時候,非得讓我傳字條對答案,被班導當場抓包,光是檢讨書,我就寫了兩千字。”
江秀元一把摟住季松臨的肩膀:“還記着那茬呢,好了,算哥對不住你,下次請你吃飯,作為遲到的補償。”
季松臨反手,拿開江秀元的胳膊,他退後兩步:“我手上有煙,小心燙到你。”
不知道為什麽,這是句很有禮貌的話,落在徐塵嶼耳朵裏,他卻聽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季松臨好像不太喜歡別人碰他,或者靠他太近。
江秀元心大得很,他才沒徐塵嶼那麽敏感,沒覺得有絲毫不适,他背起雙手,像個巡視的老大爺,在唱片店轉悠:“你還是這麽喜歡音樂,居然開了一家唱片店,不過這種時代,唱片店賺不了錢,可惜了這麽多好東西。”
“店面是一個朋友盤下的,他不開了,轉手讓給我,”季松臨閑話家常:“撿了個便宜。”
兩人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陣,無非是以前的同學誰在哪工作,誰結婚生娃,誰又升職加薪了,季松臨幾乎不跟過去的老同學聯系,完全不了解故友情形,全程都聽着江秀元侃侃而談,偶爾回應兩句。
本來聊得挺高興的,江秀元像是想起什麽要緊事,他一拍自個兒腦袋:“瞧我這記性,塵嶼,咱們快走,簽約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攝影師必須在場。”
徐塵嶼沒動,他不太想走。
這個黃昏太過奇妙,甚至可以用夢幻來形容。
江秀元一遇事,性子就急,他繞過唱片架,過來拉徐塵嶼:“愣着幹嘛啊,你可是這次開業的宣傳策劃,趕緊回工作崗位。”
徐塵嶼擡首,正巧與季松臨目光相撞。
兩人對視,笑了笑。
說不上來,這是一種默契的笑容。
“松臨,不好意思,我們還有事,先走了,”江秀元逮住人,路過季松臨時說:“下次約個時間,一起吃飯。”
才踏出唱片店的門,徐塵嶼停住腳步,他回首,看了那頭半晌。
江秀元不解的看着他:“塵嶼,還看什麽,走啊。”
徐塵嶼把相機塞給他,說:“你先走,我一會兒就來。”
“嘭”,開瓶器輕輕撬開一瓶精釀酒,冒出一絲水汽,季松臨執起瓶子,斟滿酒杯,一股酒香随之散開,他突然停住動作,因為他察覺到身後站着一個人。
季松臨轉身,看見正對面的徐塵嶼,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和欣喜。
徐塵嶼彎着眉眼,嘴角一對小梨渦盛載着光。
金烏西墜,晚霞将蒼穹燃起一片豔色。
黃昏異常動人。
季松臨看着徐塵嶼笑,沉寂如湖的心底泛起漣漪,這種感覺對他來說,既陌生又新奇,至少在過去的二十七年裏,他從未感受過。
徐塵嶼先開口:“剛剛還有話沒說完,照片洗好後,我送來給你吧。”
季松臨笑了笑:“好!麻煩你。”
“還有兩個問題,”徐塵嶼說:“問完我就走。”
季松臨放下酒瓶,心頭升起一點期待,望着他:“請講。”
“你身上的香水是什麽?”徐塵嶼回憶着那股味道:“我想了好久,但沒一個對得上號的。”
季松臨對這人無厘頭的詢問一點不意外,他擡起手腕,嗅了嗅,坦蕩的說:“kilian musk oud,烏木麝香。”
徐塵嶼像是再一次嗅到那股香氣,他笑得有深意:“噢,原來是它,很适合你。剛剛那部電影叫什麽名字?”
季松臨瞥了一眼大熒幕,已經放到了片尾曲,他笑着說:“《ciao》,美國片,用意大利語來講,ciao既是你好,也是再見。”
徐塵嶼再一次見到那回眸般的笑,眼前像是閃過一抹光亮,晃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