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白虹夜見
雪再厚也總會消融, 千崖有十?裏孤林,但昆吾山宗卻總會有嫩芽舒展,山林漸綠, 凍瀑湧泉。
紫淵峰從山頭到山腳那宛如一劍平頭的樹木全都?重新?招展、紫淵弟子忙上忙下去?修那樹冠的時候,便恰是昆吾山宗選劍大會拉開帷幕之時。
十?年磨一劍, 一朝出劍時。
選劍大會再不亮一亮劍,又有誰能看到你的劍?
是以宗門上下幾乎所有人都?在報名。
親傳弟子自不必說, 都?想?要争一争最高的位置,再搶一搶入秘境的資格。
內門弟子有天資略差卻格外刻苦的,也想?在這?一次機會中?一鳴驚人, 讓師門看到自己, 得到重用,平時修煉時也能多一份資源。
至于外門弟子,但凡是引氣入體了的, 自然想?要得一份眼緣,說不定就一躍入了內門。若是尚未覓得那條修仙之路的, 卻也有專門為?他?們開設的對壘,往年總有人在這?樣的對壘中?突然得悟開光, 是以大家都?抱了一分期待的心。
更何況, 到底是在這?仙山環繞中?這?麽多年, 便是這?一生都?無法引氣入體,回到凡人的世界做個武夫,也是綽綽有餘。
于是紫淵峰光是統計單人戰、雙人戰、三人戰和劍陣戰的報名人數和隊伍,都?用了整整七日,等到終于理順比賽章程, 向着各峰分發章程,再各峰開會讓所有弟子到場并了解賽則後, 迎春花竟已盛放。
各峰都?缭繞着劍光劍意,又有琉光符亂飛,雪蠶爐爐丹丸,紫淵峰格外大雜燴些,便還有琴聲铮铮,小獸亂走。出劍也講究手感,誰也不敢懈怠,甚至還有人壓力越大、入定越快,選劍開始前夕,竟然又有幾人突破到了築基。
其他?弟子看得眼熱,連夜啃了幾口?檸檬,又重新?拎起了劍。
千崖峰自然也劍光閃爍。
這?劍光來自劍冢,也來自易醉黃梨和程洛岑。
單人戰肯定是要報的,雙人戰也不能落下,這?三個人居然兩兩一組報了三隊,又三人一組報了三人戰,嘴上說着重在參與,眼睛裏閃爍的卻是“都?他?媽不要臉報了四支隊了,怎麽也得搞個名次出來”。
昆吾劍陣有七人陣,三人配合雖好,卻總覺得差了點什麽,也想?試圖看看能不能搞個陣出來。
于是小師叔折了樹枝,随意比劃兩下,易醉黃梨和程洛岑這?才醍醐灌頂。
原來劍陣為?陣,要七人不過?是因為?七道劍光看起來壯麗些,而且有人弱了也有另一人補,生生不息,提高容錯率而已,對組成劍陣的陣中?人修為?要求不高,所以才是基礎劍陣。
那麽只要夠強,三人也能成陣。
只是既然是三人劍陣,便不能再叫昆吾劍陣,當然要起名為?千崖劍陣。
小師叔沉默了片刻,似是覺得就這?東西也要冠個千崖的名字,有些不妥。但看了幾日三人在峰頂練劍陣,卻也到底并未出聲反對。
易醉又與三人鞏固了一番這?劍陣,收了劍,喘了口?氣:“老?程,可以啊,準備啥時候築基啊?”
程洛岑抖了抖劍尖,笑道:“不急,大圓滿也還可以更圓滿一些,時候到了,就破境。”
易醉挑眉,心道還是黃梨老?老?實實比較可愛,是什麽就是什麽,腳踏實地勤勤懇懇,程洛岑這?狗小子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說話天然一股大佬味道,時常搞得他?這?個師兄想?要耍帥卻遲了一步。
就比如剛才這?句,雖說他?知道對方沒有這?意思,但細品就覺得他?在暗示自己當初破境太快。而且什麽叫“時候到了就破境”,破境是你家門口?的坎子嗎?你想?跨就跨,易醉再轉念一想?,自己築基的時候,程洛岑這?家夥恐怕還不知道在哪裏挖泥巴呢!
然而這?個念頭帶來的快樂還沒延續,易醉又意識到了一件事。
人家玩泥巴,他?就築基了。現在人家快築基了,他?依然在築基期,不過?是從初級到了大圓滿,他?有什麽值得驕傲的?
還有這?個老?黃,看起來憨厚可愛,沒什麽靈根,否則也不會一開始在外門待着,結果在這?千崖峰待了不到一年,引氣入體不說,如今竟然也突飛猛進,已經煉氣後期。
按照這?個速度來看,怎麽都?是他?敗了!
從小到大都?被喊一聲“天才”、入定輕易如吃飯的易醉倏然被比下去?,心裏不由得悶了口?氣,大師兄天生劍骨天縱奇才也就算了,二?師姐不說天資如何,從除夕那頓火鍋之後,二?師姐每天都?氣若游絲,命懸一線,簡直像是在被小師叔、紅衣老?道和談樓主三個人輪番吊起來打,進步不快也難。
憑什麽這?兩個分明像是二?師姐随手從路邊撿來的人……也這?麽強?!
易醉悶悶地轉了話題:“說起來,咱們有幾天沒見二?師姐了?”
“五天?七天?”黃梨掰了掰手指,竟有些記不清了:“上一次出來,她?匆匆忙忙吃了碗面,在地上躺了還沒兩炷香,就練劍去?了。”
“你們說,現在二?師姐打得過?大師兄嗎?”程洛岑到底好奇地問了一句:“有人知道二?師姐到底是什麽境界嗎?”
三人面面相觑,一起搖了搖頭。
明明一劍已經破風雪,但他?們卻從未見過?二?師姐招來破境的異象,但要說二?師姐竟然還是煉氣初期,幾人又是斷然不信的,可真?的有人能破境沒有異象嗎?
“……等等,有人告訴二?師姐,明天就是她?的第一場單人戰了嗎?”易醉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黃梨:……
程洛岑:……
易醉一拍腦殼:“要完。”
……
三人挂念的二?師姐此刻正如真?正的死狗般躺在冰冷的石窟地面上。
然而躺屍時,還能覓得幾分安寧,虞兮枝即使是躺着,也有劍意在她?四肢肆虐。
翻書?聲穩定地響起,謝君知不近人情?道:“是你自己想?要學太清望月的,這?劍一共七式,這?才第六式,你就不行?了?”
虞兮枝咬牙翻身而起:“說誰不行?呢?劍修不能說不行?!”
她?抖抖煙霄,倏然擡劍,擋住一道劍意,卻被直直逼退幾步,再跌坐在地上,止不住地咳嗽了起來。
好巧不巧,她?咳嗽的同時,謝君知也擡手掩唇,輕咳了幾聲。虞兮枝轉頭看他?,突然問道:“小師叔,你咳嗽該不會便是因為?這?滿山劍意吧?”
謝君知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擡眼看向她?:“你說呢?”
虞兮枝覺得當然是了,她?坐在地上,明明累得一根手指都?快擡不起來了,卻又在下一道劍意來時靈巧避開,再舉劍向前,她?也不坐起身,就這?麽淩空虛點,竟然便有數十?道劍光從她?的劍尖綻放,将前方的劍意點碎。
――若是夏亦瑤在此處,一定會驚訝到尖叫出聲。
因為?虞兮枝這?樣姿态怠懶地随意揮出的,竟然便是她?要養劍許久才能斬出的太清望月第四式!
然而虞兮枝顯然沒有因為?自己能出這?一劍而驕傲,她?又咳嗽了兩聲,卻突然笑了起來:“那我們這?樣,算不算染了同一種病?”
她?笑聲懶懶,笑容卻燦爛,只是沒笑幾聲,又開始咳嗽,邊咳嗽邊從懷裏掏丹丸,結果才拿出來,一道劍意倏然而至,她?人躲開了,丹丸卻碎了。
虞兮枝:……
笑不出來了,最後一顆了!
她?總不能把談樓主給的天樞三元回丹用在此時此刻,只能自認倒黴,心道嗦點兒丹粉也聊勝于無。
卻有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虞兮枝下意識搭上謝君知的手,借着他?的力從地上站了起來,她?正不解其意,他?卻并沒有放開她?。
“既然你覺得我們是同一種病,那麽……你想?感受一下滿山劍意嗎?”謝君知歪頭看她?,微微勾了勾唇。
他?唇角勾起的弧度有傲然,有睥睨,卻也有些自嘲和不屑,但所有這?些情?緒都?并不是對她?,而是對這?些劍意。
千崖峰的劍意,來自劍冢浩浩蕩蕩的這?千萬劍。
謝君知說這?山洞裏有六十?六種劍法劍意,她?到現在也才學了其中?一半,另一半也還要靠謝君知壓着。
可這?劍冢中?,千萬劍有千萬種劍法,千萬種情?緒,卻全都?在他?一身。
而現在,他?問她?,想?不想?感受一下這?滿山劍意。
虞兮枝看着身側少年冷白英俊的臉,他?睫毛如鴉羽,恹恹眼瞳中?是她?的影子,她?笑,他?眼瞳中?的她?便也在笑,她?眨眼,他?眼瞳中?的她?便也眨眼。
她?突然有些心跳加速,也不知是因為?即将要試試這?滿山劍意是何,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她?想?了想?,問道:“我會死嗎?”
“有我在,自然不會。”
虞兮枝又道:“有個問題我想?問很久了,為?什麽一定是你?”
――如果原書?她?看得足夠認真?,當然或許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她?畢竟在看到自己“下線”後,便草草翻書?了事,只知書?後半的反派便是這?位昆吾山宗的小師叔,卻甚至連他?的真?名都?未曾得知。
他?本理應與她?無關?,可既然有關?了,她?總想?要問問。
她?問得沒頭沒尾,謝君知卻聽懂了:“選劍大會,你得魁首。”
虞兮枝頓了頓,她?的腦中?飛速閃過?宗門之內的所有弟子,卻也好似空空如也,末了,少女終于神色複雜點頭:“好。”
但這?還沒完,對方又道:“五派三道比劍,你也得魁首。”
虞兮枝腦中?飛過?的人影于是更多,她?熟悉一些門派,卻有更多的不熟。
但重點在于,五派三道的比劍,按照原著劇情?,便是她?被夏亦瑤戳個對穿的身隕之時。
她?練劍如此認真?,最原初的目的便是反抗這?樣的命運,根本沒有想?過?要去?拿名次或魁首,畢竟活着或許就不容易了。
但她?看着謝君知的眼睛,什麽都?沒說,只抿嘴笑了笑:“好。”
謝君知似是這?才滿意了:“到時候我便告訴你,為?何是我。”
山洞極寒,他?的手便也極冷,虞兮枝在這?裏待久了,身上也沒什麽溫度,是以縱使被握着手,竟然也忘了這?回事。
然而謝君知話音才落,握着她?的手竟倏然升溫。
他?握緊她?的手,可虞兮枝還沒來得及感受這?一份奇異的觸感,便有浩浩蕩蕩凜凜冽冽的劍氣劍意劍光向着她?劈面而下!
她?本以為?自己在山洞裏直面的劍意已如江河,但比起此刻,她?才知自己的所見不過?涓流,而現在,她?要面對的,是海天一色,而漫天漫海都?要向她?傾覆而來!
她?無法呼吸,卻又用力呼吸,她?神魂寸裂,卻又咬牙努力想?要多堅持一瞬,而真?正讓她?多堅持了一瞬的,是謝君知握着她?的那只手上的一分暖意,以及他?帶着她?,擡手折枝,再向着這?山這?冢,斬下的一劍。
白虹夜見,白空虹貫。
氣如白虹,是為?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