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敵意 吾神不會牽着她的手
擔憂公爵夫人的狀況，莎拉讓阿狄索直接降落在黑森林的閣樓旁。
銀發少女提起裙擺，踏着實木階梯來到閣樓最頂層。阿狄索好整以暇地跟在她的身後。
門虛掩着，莎拉擡起手推開門。
伊莎貝拉躺在床上，面容平靜，難得睡了個好覺。
管家坐在床邊，正用溫水為公爵夫人擦拭着臉頰。
看到莎拉過來，他站起身走到了門外。
“萊頓，我想和你聊聊。”莎拉平靜地注視着管家。
管家點了點頭：“去樓下說吧，我給你泡杯花草茶。”
莎拉看了身後的紅發男人一眼：“阿狄索，要不然你先回去吧。”
阿狄索瞳仁微眯：“我留在這裏照看公爵夫人。”
莎拉沒理由反駁，便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精致的骨瓷茶杯裏，薰衣草薄荷茶氤氲出淺淡的煙霧，半攏住銀發少女精致美麗的臉頰。
“大公閣下剛才來了一趟。”管家坐在莎拉對面，綢緞般光潔的金色長發披落在白綢襯衫的前襟。
“母親現在是什麽情況？”莎拉注視着萊頓的雙眸。
那雙眼睛澄澈清透，猶如片塵不染的紫水晶。在得知管家的身份是‘人偶’之後，莎拉忍不住想——他的眼眸是否真的是寶石水晶之類的無機質呢？
管家微微眯起眼睛，身軀前傾，雙手交疊在桌面上：“使用‘大地之神的淚滴’穩定了靈魂之後，她的狀況已經好多了。”
莎拉明白“大地之神的淚滴”，指的便是西格莉德大公從地下遺跡帶回來的明珠。
“大公閣下還好嗎？”她關切道。
萊頓微微颔首：“我給大公閣下服用了藥劑，她已經恢複了大半，先行離去了。”
“可以幫我預約時間嗎？”莎拉說，“改天我想帶上謝禮，去拜訪她一趟。”
“大公閣下與夫人交情甚篤，虛禮就不必了。”管家擡起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撫了一下莎拉的發梢，“不過，大公府上有一位和您年紀差不多的小姐，你們倒可以認識一下。”
莎拉鼓起臉頰：“萊頓，我怎麽感覺你把自己當成了我的長輩呀？”
萊頓垂眸想了想：“事實上，我的肉/體誕生得确實比你早。”
“這話聽起來怪怪的。”
“既然大公已經告訴你我的身份，”管家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那麽，再向你透露一些也無妨。”
莎拉豎起耳朵。
“我是伊莎貝拉夫人創造出的煉金人偶。”管家的唇線微微抿緊，擡起手拉了拉領結，有些緊張地等待着莎拉的反應。
莎拉點了點頭：“果然。母親不僅是一位有成就的藥劑師，還是一位才華超出想象的煉金術士。”
管家垂眸注視着自己的指尖：“伊莎貝拉夫人，的确是位天才，但……”
“但是什麽？”莎拉有些緊張地追問。
“人世間存在的知識，漸漸無法滿足她的求知欲，她召喚出了……”管家沉默片刻，壓低了聲音，“被視為禁忌的惡魔。”
“我從誕生開始，便深陷于懵懂的黑暗，和那些只會服從指令的人偶沒有任何區別。”管家空靈清冷的聲線也變得遙遠，“直到有一天，一束光啓迪了我的靈智。”
“這照進我‘靈魂’的智慧之光，來自于夫人從惡魔那裏獲取的禁忌知識。”
“就在十年前……”萊頓紫水晶般的眼瞳裏，倒映出遙遠的浮光月影，“我成功蛻變為‘完美絕倫’的人偶，夫人卻無法承擔那些狂亂堕落的知識，差一點便淪為怪物……”
莎拉的一顆心提了起來：“差一點？”
公爵夫人現在，僅僅是失去了神智，比起淪為怪物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這是因為，”萊頓垂下蝶翼般的淺金色長睫，“公爵大人在情急之下與惡魔達成了契約。”
“他願意用自己死後的靈魂，與活着時的心髒，同惡魔做交易，讓夫人得以維持人類的外貌……”
莎拉的瞳仁微微縮起：“這就是父親身體虛弱的原因？”
萊頓微微颔首：“沒錯，跳動在公爵大人胸腔裏的，是一顆煉金術制作出的心髒。”
說到這裏，金發管家深吸了一口氣，将修長的五指插/入發間，掩蓋住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我就不該誕生。”
“這是一個……”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張開雙手比了一個很大的形狀，“錯誤，很大的，錯誤。”
莎拉站起身來，輕柔地拍撫着萊頓的肩膀：“請不要這樣想，萊頓。如果你沒有誕生，我們又怎能遇見彼此呢？”
銀發少女捧起金發管家的臉頰，認真地凝視着他的眼睛：“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是我不可或缺的家庭成員，你也是……母親創造出的不是嗎？”
“萊頓……”她嗓音輕柔，抵上了他光潔的前額，“我需要你。事到如今，我們應該想的是補救的辦法，而不是為了并非你的錯誤自責。”
薰衣草薄荷茶漸漸冷卻。
同樣冷卻的，還有倚在樓梯轉角扶手上的紅發美人的眸光。
“父親……”莎拉來到老公爵的住處，他依舊斜倚在搖椅裏，長久地注視着窗外的月光。
“別再過來了。”洛斯特公爵輕嘆了一聲，“也不需要記得我。可惜不能……再見伊莎貝拉一面了啊。”
“為什麽？”
“惡趣味的惡魔，在交易時對我降下詛咒。”老公爵微微垂下頭，灰紫色的眼眸被月光盈滿，“他讓我愛而不得……一旦我和伊莎貝拉見面，我們的契約就會失效，她也就會……咳咳……也就會再變成……那種、那種東西。”
莎拉原本以為，洛斯特公爵和伊莎貝拉夫人分居兩處，是因為公爵嫌棄夫人被毀容和神智不清……沒想到他卻在看不見的地方，用行将腐朽的軀體和煉金術制作出的心髒愛着她。
“你走吧。”公爵擺了擺手，“我不想再看到你。”
公爵雖然這麽說，莎拉心下卻明白——他是因為心知自己時日無多，不想讓她撞見他被惡魔收取靈魂的一幕吧。
“父親如果走了，母親會變成什麽樣？”管家送她回去時，莎拉問道。
“多半還是會……”萊頓悲哀地垂下長睫，“因為對于惡魔而言，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正是因為這樣，西格莉德大公才會以身涉險，取來‘大地之神的淚滴’維持夫人的狀态。”
“該死的惡魔。”莎拉握緊了拳頭。
“也許他不是惡魔……”萊頓長眉微蹙，“那道黑影，簡直是一切堕落與扭曲的根源。”
第二天莎拉空出時間，去西格莉德·卡溫的大公府上拜訪了一趟，正式地表達了謝意。
大公昨天積壓下不少公務，便讓女兒卡洛琳·卡溫接待了莎拉。莎拉和這位漂亮可愛的金發少女一起喝了下午茶，讨論着王城時興的新鮮玩意，愉快地度過了一天。
夕陽西垂，馬車在貴族區行駛，莎拉撩開窗簾，放空地打量着窗外的美景——薔薇花藤從鐵栅欄外牆上翻了出來，在餘晖中開得熱烈又妩媚。
就在這時，莎拉對上了一只碧綠的眼睛，眼睛的主人用兜帽半遮住臉，和她一樣放空地打量着窗外。
“停車！”莎拉吩咐車夫。
恺撒苦笑地凝視着站在車窗外的銀發少女，他推開車門，朝她伸出一只手：“上來說話。”
莎拉朝自家車夫點了點頭，示意他先行回去。
“那天之後，我一直都聯系不上您。”莎拉将手搭在恺撒的白手套上，身姿輕盈地跳上馬車，“托管家送到皇宮的信，也被您原封不動地退回了。”
“抱歉，”恺撒垂下鴉羽般的長睫，“我想那天，我已經說得足夠明白了。”
“那我們的婚約還有效嗎？”莎拉問。
“這是一件束縛我，而不是束縛你的東西。”恺撒冷淡地移開眼神，“只要別玩得太過火，我會視而不見的。”
莎拉秀氣的眉梢微微抽動：“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們之間只是普通的君臣關系。”恺撒的眸光像綠寶石般鋒利，“莎拉小姐，你逾越了。”
莎拉眨眨眼睛。
恺撒深吸了一口氣：“……請你松開我的手。”
莎拉松開緊握着恺撒的那只手，雙手交疊在長裙上，坐得端端正正：“陛下，請問您要去哪裏？”
“去神殿祈禱。”恺撒冷淡地回答。
“我正好同路，您可以順便将我帶過去嗎？”
莎拉：乖巧.jpg
恺撒盯了她一眼：“你想虔誠地信仰吾神，我自然無法拒絕。”
神殿這邊早就收到了恺撒要來的消息，早早地就清好了場。莎拉跟在恺撒的身後，看着他推開了告解室的門。
門緩緩打開，光芒照亮了在陰影中忏悔的天使。
他身姿美好，羽翼舒展，面容虔誠恬靜。
比起活物更像是神聖的雕塑。
路西菲爾微微擡起頭來。
與恺撒目光相對。
“……吾神？”路西菲爾眸光微凝，“不，你不是。”
恺撒掀開兜帽，露出琥珀般燦金的眼眸。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
“因為吾神不會牽着她的手。”
路西菲爾眸中的虔誠，已經變為隐含的敵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