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浪淘沙(三)

不知從何處走漏了消息,鄧貴人母親梁夫人這次卻從門客處是真真知曉梁冀要對其動手,連如何起意、如何謀劃等一系列盤算都一清二楚,于是火急火燎地進宮到女兒出相商。

苣若宮內羅紗随晨風搖曳,淡淡的熏香在空中彌漫,一群侍女正在為晚起的鄧貴人梳妝打扮。只見鄧貴人松松地挽了一個美人髻,一頭長發微攏地洩在背上,蠶眉輕描,朱唇點绛,目似含星,身着粉色曳地紗裙,端坐于那銅鏡前,很是婉約動人;就連鄧貴人自己瞧見自己那模樣,都頗為自許,自是深信任別的男人看到都免不了神魂颠倒。

鄧貴人想到昨夜桓帝的體貼,頗為情動,嘴角不禁帶上一個似羞似喜的弧度,那弧度還未斂下去,只聽小太監報梁夫人來尋她了。鄧貴人好緊不緊的慢慢收拾,一身的慵懶之意,輕手拈過一支桓帝新賜的珠釵,細細地插入雲發中。還未妥帖,只見梁夫人急匆匆地撲到女兒身上,哭叫道,“我的兒啊,梁冀那賊人說要你娘的性命呢——”

鄧貴人聽得,不禁閃了手,插歪了珠釵,還戳到了指尖,吃疼地将指尖放到嘴中吸吮,有些淡淡的血腥味,眼中狠意一閃,“娘說的可是真的麽?!”

梁夫人看得女兒這架勢,有些心虛,稍微攏了攏衣襟,回道,“就是你進宮前拜到咱家門下的那個門客,叫作李衡的,這人有些能耐,他收到的消息,千真萬确啊!”

“就是那個認出害了邴尊殺手的門人麽?此人是否可靠?”

“就是那人。想你進宮也有些年頭了,那人一直在門下忠心耿耿,娘自是信得過的。”

鄧貴人拉過母親的手,婉柔地說道,“女兒自也是信得過娘。娘你莫要驚慌,今時不同往日,并非梁冀那賊人想做什麽就是什麽,如今聖上正要處置他呢,他不夾起尾巴好好地做人,還偏要出這些愚蠢的幺蛾子生怕別人不知,正好送到聖上手下呢!”

梁夫人聽得有些遲疑,“聖上真會因為此事處置他麽?可娘這身份也沒多矜貴啊——”

“娘,聖上需要的只是一個導火索而已——”

是夜,桓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派單超、唐衡随司隸校尉張彪率羽林、虎贲等衛士千餘圍了梁冀府邸,只見梁府內火光沖天,哭叫哀怨聲喧騰;左悺、趙忠等人守住宮中各門,迅速拿下梁氏安插在禁衛中的列校士尉,徐璜、具瑗等領人扣下洛陽城中梁氏一族的公卿,尹勳率尚書左右丞和尚書郎等人持兵仗守衛宮省;而李溙等則守住洛陽城秩序,以防異變。

崇德殿偏殿內,桓帝正與劉淑對坐于案前,張讓守在桓帝一側,兩側的燭臺各燃着九支大燭,很是明亮,照得一室燦然,案上正擺着一局黑白棋,桓帝執白,劉淑執黑,白子先行。桓帝中食二指夾住一粒白子,敲落于棋盤上,那俊秀的手指,那落子的姿勢,一時讓一旁的張讓覺得甚為好看。

桓帝又撿起一子放在指間摩挲,面上不顯山露水地問道,“不知劉大人覺得此舉如何?”

劉淑緩緩一笑,“梁氏一族盤根錯節,聖上以蟄伏之勢,潛龍在淵,點點蠶食架空,到如今連根拔起,飛龍在天,卻也是一局好棋也。”

桓帝聽得劉淑如此奉承,不見媚相,卻又恰好搔到自身的自滿之處,心中頗有些得意,但又思及某些,瞧了身邊人一眼,微帶些苦澀道,“什麽飛龍在天,也不過是困龍罷了!舉步維艱,掣肘難行——”

劉淑聽得,嘆氣道,“帝王之術即如此而已,聖上何須悲嘆,昔孝武帝也不能随心所欲,就算常人,又哪能欲之即得,厭之即舍呢——”

“是嗎?!那一般人需要把自己做成那最大的誘餌,引天下之欲求趨之若鹜嗎?”桓帝說着輕蔑地嗤了一聲,“天下之男女長幼,莫不僞裝或赤裸地飛蛾撲火——”桓帝還待繼續說下去,只見張讓拉了一下的他的衣袖,頓時覺得自己有些失态,遂掩過不提。自然作為聰明的臣子,劉淑也要當作未聽見君王不想讓你聽到的話一般。

卻說張彪率兵卒圍住梁府,想帶兵直接沖進去,卻被單超與唐衡攔住,單超勸道,“大人,梁冀狡詐,定不會束手就擒,說不定有什麽埋伏,還是下官帶一支士兵進去先行試探,大人在此坐陣比較好——”自然,單超心底還想着争得頭功,只是沒有将話說出來而已。

張彪或是生性耿直,或是在此節骨眼上也不想争執這些有的沒的,遂就依了單超的意見。卻說單超與唐衡沖進去,卻見一枚柳葉暗器襲來,直襲單超面門,單超也會些武功,但本已有些氣躁,又添與梁冀有仇,更是心急,遂也躲閃不及,還是被射中了肩膀。唐衡頓時發現掩藏在屋檐之上的黑衣人,起身直追而去,黑衣人連發幾枚,唐衡早有警惕,皆已躲過,黑衣人無法只得與其短兵相接。

單超也趁勢追了過來,與唐衡合力對黑衣人腹背夾擊,只見刀光劍影、人影轉換,三丈之內冷煞氣息暴漲,還隐隐攜着些許血腥氣。三人纏鬥稍久,都讨不得好,黑衣人見勢危,遂輕身點足,躍上屋檐,飛身而去。

單超本就負傷,又纏鬥許久,卻還被那黑衣人輕易逃脫,不禁氣急攻心,霎時吐出一口血來。剩下的仆人侍從倒多沒什麽武力值,多不再負隅頑抗乖乖束手就擒。唐衡率人向內繼續搜查,待進入梁冀卧室內,只見梁冀與其妻子皆已服毒自殺。唐衡思其定是畏罪,并未覺有何異常,命人搜刮了財物和一些重要的物事,遂與單超回宮複命,張彪則留下親自與士兵圍守。不過是否遺漏了什麽人,什麽東西,在梁府那片哀聲與火燎的多重奏中,倒無人顧及,畢竟漏掉什麽非關鍵性小蝦小魚還是很正常。

不久,待梁氏一族基本被連根拔起後,鄧貴人被冊封為皇後,追封其父為車騎将軍、安陽侯,冊封其母為昆陽君,侄子鄧康為沘陽侯,鄧康弟鄧統襲封昆陽侯,鄧統堂兄鄧會襲封安陽侯,為虎贲中郎将,又封鄧統弟鄧秉為淯陽侯,再加上鄧貴人初進宮時其已被封為南頓侯且已過世的兄長,前後總共也可算是一門六侯,而鄧氏宗族位列校、郎将,也不可勝數。

而梁氏一族,前後也共封侯七人,二大将軍(梁冀與其父),女子食邑稱君者七人。曾有人比喻道,漢朝太後們所扮演的是特洛伊木馬的角色,引進一批充滿野心的親戚争權奪利,但她們自己只提供餌,并成為其家族的工具而已;在宮中扮演特洛伊木馬需要魅力、才能和幸運。雖然從梁氏被鄧氏替代,看似只是木馬的更替而已,實際上卻有所區別。

鄧猛女父親及兄長皆早已過世,只剩下子侄一輩,因而較難聚集家族的野心透過鄧猛女對桓帝施壓,其次,整局棋可能有多個博弈者,但桓帝至少是坐莊的大戶,最大的誘餌始終掌控在皇帝手中,他來選擇、引誘,合适的鄧氏一族于是需要赴湯蹈火,或成者封侯或身敗名裂。

梁皇後曾譏笑鄧猛女多愚蠢,以為桓帝對她有多真心,但若即使是她或任一個女子,被放至君王與家族勢力合作的交接點上,即使君王愛與不愛,都必須傾力而為,前方是無與倫比的誘惑,後方則沒有退路。只不過,君王稍顯示對你的恩寵,能夠向所有人傳達更多的信號而已,也可以讓你更死心塌地,畢竟,女人的嫉妒心惹出瘋狂的不顧大局的行為也是很有可能的。

此次鄧猛女被封後,家門封侯,但實際上沒有家族的權威代言人,因而鄧氏一族與梁冀的大權在握、專制跋扈還是不可相提并論,桓帝自也有防備。同時,除梁冀的最大受益的另一方則是宦官群體,桓帝同日封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五人為侯,又趙忠、侯彧、張讓、劉普等八人亦封鄉侯,因而相對于鄧氏一族來說,引起民間更大反彈以及輿論日嚣塵上的是己身無才學、出身無顯貴、品行無賢達的一群宦官,卻扶搖直上,集勢作大,引起了所有階層的驚詫與厭恨。

也許從另一個側面上說,這實際上是君王的用人标準與民間的期待标準嚴重偏差而造成的結果,若被戴上識人不清的帽子,縱千般辛苦、萬般無奈,在一個王朝的末世支撐着風雨飄搖的破碎河山,也只會被世人雲淡風輕地嗤笑一句昏君而已。

因而此次被人忽視的是第三股力量,即以當世趙典、尹勳、李溙、劉淑、馮岱等,後又有陳藩、荀翌等為代表的一系列賢臣能吏。尹勳因除梁冀有功,被桓帝封為都鄉侯,與張讓一般,其他或小賞賜,或時過再遷,的确相較前兩者尤其是宦官而言,實在是相差千裏。

在這風雲滾滾中,自然還有一件小插曲,即是桓帝廢梁皇後懿陵為貴人墳冢,此舉對不同的人而言,自然接收到的信息不同,如一般民衆看到的只是桓帝對梁氏一族的痛恨,鄧氏看到的則是殊榮與警示,宦官看到的則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總歸還是貴人墳冢,聖上還是念情分的,而那些自許賢臣的,或是真正當做君王的家事不予置評,或是在心中小小腹诽或八卦一下而已。

自然,對于許多平民百姓來說,最大的莫過是增添了許多茶餘飯後的談資,以及對豐衣足食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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