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勝負論

聽說桐笙要去竹屋暫住,所有人都震驚了。她們認為那裏雖雪少,卻因為屋舍簡陋而比山頂冷很多,加上竹屋不宜架炭爐,桐笙去了怕是挨不過第一個晚上就要回來了吧。結果誰也沒想到朔夜竟下山去買了好些個湯婆子,每天都會叫着素鯉去幫桐笙給裝了水的湯婆子發功。

有素鯉幫忙,都不用燒開水來灌湯婆子了。桐笙每天挨着那幾個能暖到天亮的湯婆子睡覺,哪裏會覺得冷?在竹屋旁邊,桐笙給阿九搭了個小屋子,裏面擱足了保暖用的東西,這樣一來阿九也睡得舒服極了。

桐笙住在竹屋的原因有三,其中沒告訴朔夜的便是她想趁着這幾天好好練練功夫。朔夜每次來看她,她總在勤奮練劍。在劍術方面,桐笙算是八人中的尖子,畢竟她除了習武之外,什麽都還未學過。

末籬走後第二天,突然又降溫了,連山下都飄起了星星雪花。兩天時間雪線便吃過了大半座山,竹屋周圍自然也呈了一片雪白。桐笙怕冷,便更是勤奮地活動起了手腳。一柄劍被她舞得極是好看,劍身帶着雪花飄動,腳下也踩濺起一些積雪。還有那本就雪白的阿九蹲坐在雪地裏,險些教朔夜分不出哪個是雪,哪個是狐。

朔夜撐着一柄傘從山上下來,瞧見那忘情舞劍的桐笙便欣然停下了腳步,遠遠觀看。這般好看的劍法自不是朔夜教的,當然朔夜也不會告訴別人是谷雨傳授。只是這劍法太過好看,卻是少了一些實用的價值吧。

桐笙收劍、調息,回頭一眼見了朔夜,便高興地迎上去。阿九雖對朔夜冷淡,卻喜歡跟着桐笙,由是還先了一步跑去朔夜身邊了。朔夜舉着傘,踏着白雪款款走來,身旁跟着一只小狐貍,乍一看來,桐笙真覺得她有幾分仙人的氣質,便心想若是朔夜不成仙或許真是可惜了。

見桐笙凍紅了的鼻頭,朔夜便好笑地伸手捏了一下。桐笙弄開她的手,卻笑道:“這才不到晌午,今兒的事情就做完了?”

“做完了。”

“可你這會兒下來做什麽?難道專程下來陪我回山上吃飯?”

“我也是無聊了而已,下來看你舞劍做打發。”

“哦?”桐笙伸了伸腰板,好一副自信表情。“那大師姐可覺得笙兒劍術了得?”

“了得,了得。”朔夜說着便笑了。

不似桐笙這般才練完劍而渾身暖和,朔夜自山上下來,身上衣物厚過桐笙,卻反而覺得冷。于是突然興起,也想活動活動筋骨,便收起傘、騰空而起折來一支竹,取下竹杆,丢了細枝,以正中實在的主杆為劍,對桐笙道:“你若贏了我,便真是了得了。”

若是打敗朔夜,若是能打敗朔夜,此次複仇定有九成九的把握了。桐笙這般想,便激動地舉了手中木劍,手腕靈轉便帶動木劍舞起,終而指向朔夜。“既然大師姐要賜教,笙兒便不客氣了。”

桐笙從來都是好勝的,瞧她此時的氣勢便知這幾年來一點都沒變過。朔夜早習慣她這性子,只平常對待,平常得就連手中“武器”都未真的指向桐笙。桐笙卻步步緊逼,似招招都想将朔夜擊倒一般。

不過一場切磋,竟能讓她這般争強?明明以往的切磋都不見她這般強勢,今次她究竟是想要證明什麽?朔夜想不明白,只着手巧妙避開桐笙的攻擊。 但桐笙緊追着,朔夜踏竹翻身躍到她身後,竹身受震落下幾堆雪來,桐笙即刻止步躲過,又再朝朔夜追去。而朔夜卻依舊重複剛才的動作,每每都退到幾棵竹子前頭,讓桐笙以為她入了絕境,卻又眼睜睜地見她從“絕境”中逃走。

若只是這一味追着,豈不是完全被朔夜控制了局面?桐笙要贏她這一回,定要贏下這一回!于是找準時機先一步到了朔夜看好的地方,回身便将木劍刺向朔夜。朔夜沒料到她這招,一時躲避不及只好以竹杆重力打開桐笙的木劍。桐笙卻以綿力引繞,借着朔夜的力道繞開了她的竹杆,即刻得了将劍刺向她的機會。只是桐笙也沒想到自己繞開了朔夜的竹杆,朔夜卻也借着那股力一杆直逼她喉間。

笙兒還是學藝未精啊……當朔夜以為她二人的所有動作都将停止在這一刻,正欲與桐笙說起這句話時,卻見桐笙絲毫沒有要停止的意思,甚至不顧指在自己喉間的竹杆也要撲向朔夜。朔夜錯愕萬分,手中的竹杆來不及收,便緊忙着整個人都迅速朝後退,生怕傷到桐笙了。桐笙迎面直逼而來,朔夜好不容易收了竹杆,這回卻真是後背撞在了兩棵竹上,不得再向後退。而此時桐笙一劍刺來,朔夜再躲避不及了。

那一年,桐笙初初出現在朔夜眼前時,亦是這般瘋狂地撲了過來。只是此刻朔夜無法再奪走她手中的武器了。

就在朔夜躲避不及時,桐笙一劍點在她心口,接着這一瞬便将劍身平倒向她的身體,意味了一劍穿心,是她輸了。這一場切磋終于結束在這一刻,然而桐笙的劍卻還隔在她與朔夜之間,她自己近乎完全與朔夜貼在了一起。

朔夜的竹杆還在手上,劇烈運動後的促促呼吸在冰天雪地中成了一團團白氣,形成了,又散去了,周而複始。伏靠在朔夜身上的桐笙同樣呼吸不勻,不知何時丢了手中木劍,交托了自己的重心、依偎着朔夜。

“你要知道,外人絕無可能會對你手下留情。今次我對你收了劍,別人卻會一劍直穿你咽喉。兩敗俱傷的話,你亦不算得勝。”

朔夜仍以師姐的身份這般教育桐笙,桐笙卻淡笑道:“可對我而言,兩敗俱傷亦是我勝。”

朔夜大驚,這一時她似乎察覺出桐笙對她有所隐瞞,是一些不好的事情。但當她要開口詢問時,桐笙卻雙手環了她的纖纖細腰,圈了她在懷裏。先前還搭在她肩頭的腦袋忽然擡起來,薄唇微啓,在她耳旁輕聲說:“我想明天就走。”

這動作極其暧昧,卻因為桐笙那一句話教朔夜不曾注意過自己微妙的心思。桐笙再次埋頭在她肩上,也沒等她點頭,只與她說:“我會早去早回的。”

她要走,原本就答應過她了。只是今日提起明日走,真的有點太過突然了。可她總是要走,哪裏留得住?朔夜亦丢了手中的竹杆,雙臂收攏将桐笙圈入懷,拍了拍她的背,說:“明早我送你下山可好?”

“好。”桐笙點了點頭,順勢便将下巴擱在朔夜肩上。要走了,她卻在這一瞬覺得有些不舍,多害怕自己一去便回不來。想着自己一定要留着性命回來時,已不禁将朔夜抱得緊了。

明明人就在身邊,随時可及,這一刻卻抱着怎麽都不想松手……真是奇怪的感覺。

中午回了莊園吃飯,桐笙便沒再去竹屋。阿九在她們吃飯時跑到廚房院子裏咬了兩只養着下蛋的母雞,桐笙一氣之下将它關進了籠子,恐吓說:“你再敢捕生,我便關你一輩子!”

阿九是聽不懂桐笙的話,所以蹲在籠子裏望着桐笙還是一副很高興的模樣。桐笙無語了,轉身即走,不過走前還是将它的飲食托付給了朔夜,且是千萬叮囑不準給它吃生東西。

下午兩個時辰裏,桐笙都在收拾行裝,也對出行後要做的事情進行了一番較為詳細的計劃。忽而朔夜過來敲門,給了她一個香囊說是踐行的禮物,讓她帶在身上,也時時都要想着早些歸來。桐笙收下了,妥妥地收好,道:“我辦完事即刻就回來,你放心。”

“嗯。”

時雨為鍛煉徒兒們,常有叫她們獨自遠行,不過椎茗和桐笙都還未到适合獨自出行的時候。朔夜并無權力決定別人的去留,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所以她沒将桐笙要離開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只想着等別人發現時,桐笙或許已經走遠了。

夜裏寒風勁吹,暖屋暖床自是桐笙最愛的地方。可她竟能起身出門,且僅裹了一件厚長襖便站在朔夜門外了。她并不願別人知道她這麽晚到朔夜屋裏,所以輕輕敲門輕聲喚,若非朔夜同樣難眠才又點了燈看書的話,她這般蚊吟聲哪裏喊得來人給她開門?

看見桐笙快凍成冰人兒了,朔夜忙讓她進屋,又從被子裏取出湯婆子塞到她手裏,讓她抱着。

“你作何穿成這樣跑到屋外來!不冷嗎?”

桐笙抱着湯婆子直發抖,顫着聲音道:“怎會不冷!你再晚些開門,我該死在你門外了!”

“那也是你自找的,誰讓你半夜不睡覺,非穿成這樣跑到我這來?”

“我就是睡不着才過來的。”

“過來做什麽?過來就睡得着了?”

“當然!我就是過來睡覺的。”桐笙也不臉紅,說完話便蹬了鞋,扔了棉襖,抱着湯婆子就爬到朔夜床上去了。

朔夜整個愣了,毫不理解桐笙為何會有這種想法和行為。卻有些怪異,因為朔夜會随她意,甚至是從未想過拒絕且樂意地随了她。

卧房僅留了一豆光,确認桐笙躺好後,朔夜便吹了它,而後鑽進了被窩。桐笙将被子裹得緊,朔夜的半邊身子都是在被子外頭的。

“笙兒……”朔夜就那樣無助又無語地平躺着。

桐笙是背對她的,聽了她的輕喚便稍側了身過來。“幹嘛?”

朔夜兩眼都快翻白了。“你真的就沒想過你的師姐會很冷。”

“原來你也會怕冷?倒是稀奇。”說着,桐笙轉身過來抱了她,自然也将被子分了一半給她。

聽桐笙這毫無自覺的話,朔夜完全不想理她了。可這突然而至的投懷送抱真讓朔夜覺得略微不知所措。為何就不能如下山那晚一般将桐笙抱在懷裏了?想不明白的事讓朔夜慌亂,桐笙卻将她抱了滿懷,以此換取自己心裏的踏實。

“朔夜……”

“嗯?”

其實桐笙今晚有許多話想對朔夜講,她總怕自己無法再回到這裏,便想将這四年以來自己沒說過的話都講給朔夜聽。但千言萬語哪能輕易講明?由是她欲言又止,欲言、又止……竟連一句最簡單、最應當講的“感謝”都未講出來。

桐笙果真藏着一些事情,并且是與她此次出行有直接關系的事情。她藏着不說,卻掩不住那些不好的情緒,這便害朔夜擔心極了,卻也讓朔夜徹底打消了詢問的念頭。朔夜終于還是抱了桐笙,哄着她說:“睡吧,笙兒……”

可桐笙好似越發舍不得了,仰頭望着朔夜,朔夜卻依舊細聲哄着:“睡吧……睡吧……”

睡吧,若舍不掉這漫長的夜,只會更難舍身邊這難舍的人。桐笙帶着難言的失落放開了朔夜,輾轉背對她側蜷起來。她覺得好似從來未有過這樣一種感覺,一種連自己都不清楚,卻莫名難過極了的感覺。

就在桐笙自覺無措時,朔夜竟又從她身後将她抱着,讓柔軟的身子貼着她,手臂環繞她腰間輕輕一撈,直将她撈入自己的懷裏,同時亦将她那冰冷的手捂在了自己手心裏。她對桐笙這樣好,卻使得桐笙心裏那股難過催着眼淚掉了出來。這四年桐笙只為了報仇而努力不懈,可是到底也不可能讓仇恨成為自己生活的唯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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