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有女名婆惜

倪溪停駐了腳步,疑惑問道:“不知教授有何事?”

吳用從後面大步走過來,清亮的眼眸望向她,只聽他說道:“娘子家中之事小生已聽說,事已至此,還望娘子莫要太過憂心才是。”

仔細看,可以看出他的眼裏帶着淡淡的擔憂,就連說話的語氣也比平時軟了一些。

這秀才是在安慰她?

倪溪一呆,心頭熱熱的,湧出一股暖流來。不管怎麽樣,有人關心自己總歸是好的。

她柔柔一笑,謝道:“多謝教授關心。”

吳用又關切的詢問道:“不知閻公身體怎樣了?可曾用藥?”

提起閻公,倪溪不由得眉頭緊蹙,面露哀愁之色:“阿爹年紀本來就大了,如今又被那鄭屠一腳傷了根本,整日卧床害心口疼,去藥鋪買的那幾帖藥,也一直在吃着……”

原本她們一家三口小日子過得和和美美,誰曾想到閻公會受這一遭罪,如今閻公病重,閻婆年邁,她又是一個弱女子,家中無人擔當,倪溪便主動挑起了家中的大梁。

那鄭屠倒是賠了十五兩銀子,夠閻公看病吃藥的錢還有點剩餘,可她寧願不要這錢,惟願閻公閻婆二老身體健康,比什麽都好。

每每看到家中閻公那蠟黃虛弱的臉色,倪溪只恨自己當時為什麽不對那鄭屠下手再狠點。

這天殺的鄭屠!

吳用嘆了口氣,安慰道:“閻公吉人自有天相,會好起來的。”

倪溪無奈一笑:“但願吧。”

吳用說着又從懷裏掏出一小袋碎銀,遞給倪溪,“想必娘子最近生活拮據,這是小生的一點微薄之力,還望小娘子收下。”

“教授不必如此。”倪溪一愣,連忙推拒道。

這袋碎銀最起碼也有十兩了,足足抵得上她兩個月的月錢,可是看着碎銀,倪溪沒有去接。

如今的生活雖然拮據可還能勉強維持下去,再說這秀才教書一個月也得不了多少錢,還未娶妻以後要用錢的地方多着呢,平白無故她何必再去接受他的恩惠。

不過這份心意,倪溪倒是記下了。

見倪溪執意這樣,吳用也不好再相勸,只能收起碎銀,“娘子若遇為難之事,盡管找小生幫忙。”

倪溪垂着頭低低的應了聲是,也不知道她聽進去沒有。

看着倪溪這幾日來蒼白的臉色,還有那眼底深處的疲憊,吳用突然心疼起來。

這幾個月,越接觸倪溪越發現她的不同之處。

原本以為她是一朵只會依附別人汲取養分的菟絲花,沒想到是他看走了眼,這哪裏什麽是菟絲花,分明是那野蠻生長的野草,柔中帶剛,堅韌頑強,憑借自己的努力生活下去。

閻公之事還是吳用問王婆才知道的,得知這件事,一種從未有過的的感覺浮上了心頭……

鬼使神差的,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情意,吳用低聲加了一句:“娘子最近都瘦了許多,也要照顧好自己才是。”

倪溪這下是真的愣住了,這話聽起來就像情人間的綿綿關心,溫柔至極,怎麽這秀才突然說出這話來。

她胡亂的點了點頭。

紅着臉擡眸一看,只見吳用也似發現了不對勁,俊臉上神情略微有些不自在。

一時之間,莫名的尴尬氣氛萦繞在兩人中間,暧昧而又玄妙。

倪溪清咳一聲,想要打破尴尬:“你……”

“你……”

誰知吳用也正準備開口說話,兩人就這樣異口同聲的說了出來。

四目相對,皆是訝異。

這下是更尴尬了,倪溪趕緊頭一低,把自己像個鴕鳥一樣包起來。

只聽頭頂上方吳用帶着笑意低沉的說道:“娘子你先說吧。”

倪溪局促的推讓道:“還是教授你先說吧。”

看着她這幅面紅耳赤模樣,吳用忍不住挑眉說道:“剛才娘子形跡慌慌,想必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小生,還是娘子先說吧。”

然而問題是倪溪哪有什麽想說的,她只是想讓氣氛不那麽尴尬而已。

情急之下,倪溪就随便扯了個理由開口道:“奴想問問教授明日可有什麽想要的吃食,奴好提前準備一下。”

這是哪門子重要事?

吳用啞然失笑道:“娘子看着來就好,不過,小生想說的是——”

他的眼神一暗,像是看見什麽,突然靠近倪溪,近在咫尺之間的距離,溫熱的氣息就那樣肆意的灑在倪溪肌膚上,灑在那誘人的帶着淺淺紅暈的面頰上。

“娘子你的簪花歪了。”

只見吳用伸出修長好看的手指,往她的發髻一側随意作弄了兩下,而後低低一笑:“好了。”

這一番動作極快,快的倪溪還未反應過來,吳用動作已經好了。

她怎麽感覺,這秀才是在調戲她呢?

倪溪遲疑了下,用手摸了摸發髻右側的那朵杏白流蘇簪花,正穩穩的戴在發上。

再看吳用,俊眉秀目,目光遙望遠方,一臉的風輕雲淡。

一定是她的錯覺,這秀才平日行事風光霁月怎麽可能做出那登徒子之事。

可不管怎樣,剛才那動作都是太過親密了。

“多謝。”

倪溪半信半疑的道了聲謝,又接着說道:“只是男女之防還望教授多加注意些才是。”

“是小生唐突了。”

吳用面不改色,從容的道歉。

這下讓倪溪不好在說什麽了,她看了看天色,方才兩人在這說了許久的話,沒注意到天色已經黑了。

倪溪連忙福了福身子,“奴該回去了。”

吳用卻是含笑說道:“還是小生送娘子你回去吧。”

怕倪溪誤會,他又說道:“夜已黑,你一個小娘子回去恐怕不安全。”

倪溪聽到這話,把拒絕的話語咽到了嘴裏,輕聲嗯了一聲。

“有勞教授。”

……

深秋時節,晝短夜長,所幸今晚的月亮很大,月色如水,傾洩在地面灑下一片清輝。

村子裏的人忙碌了一天早已經回屋歇着了,從窗戶裏透出來的點點燈光,給這漆黑的夜裏添了些許光亮。

倪溪與吳用并肩走在鄉間小路上。

一路上空氣靜悄悄的,整個天地間都靜谧的仿佛只有她與他兩人,只聽見細細碎碎的腳步聲。

孤男寡女,黑燈瞎火,兩人随便閑聊了幾句後,倪溪就找不出什麽話題了,默默無言。

身旁吳用那強烈的男性氣息無形中壓迫着倪溪,讓她不敢去看,只能梗着脖子朝前一直走。

“小心!”吳用猛的一聲清喝。

倪溪正想問怎麽了,突然發現她面前道路出現了塊黑突突的大石頭,還沒來得及收住腳,就眼睜睜的看着自己一腳踢在了石頭上。

腳尖針紮一樣的劇痛,倪溪驚呼一聲,不由自主坐在了地上。

吳用匆忙蹲下身,帶着焦急問道:“娘子你還好嗎?”

倪溪蹙着秀眉,眸子裏水光粼粼,剛才那一下疼的她眼淚都快要出來了。

“好痛……”

吳用遲疑了下,“要不小生幫你揉揉?”

在古代,就要遵守古代的規則,男女授受不親,女子的腳怎能輕易被人瞧了去。

疼痛讓倪溪滿腦子顧不上其他,膽子也變大了些,她用那水汪汪的眸子使勁瞪了吳用一眼,說道:“你背過身去,不準回頭。”

這一眼含羞帶怒,頗有一番風情。

吳用一怔,真的背過身去了。

倪溪這才脫下秀鞋羅襪,去查看腳上的情況。

那只秀足白白嫩嫩,嬌小可人,可腳趾前端那裏一道深深的口子,兩邊血肉往外翻出來,還在不斷的溢血,整個右腳都要疼的麻木了。

“嘶,”手指不小心觸碰到傷口,疼的她倒吸一口冷氣。

“傷的如何?”吳用背對着倪溪,努力忍住想回頭的欲望。

“見血了……”

倪溪帶着哭腔回道,聲音軟軟的,像個孩子一樣極其委屈。都說十指連心,腳趾的疼牽連着神經一抽一抽的刺痛,這下她整個人都是疼的。

吳用聽的心疼,偏偏他又不好回頭,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來,背着手遞給倪溪。

“你先包紮一下。”

倪溪委委屈屈的接過了,那是一條淺藍色的帕子,顏色素雅,洗的幹幹淨淨的。

只是用來包腳上的傷口,會不會太浪費了?可她自己又沒帶帕子。

倪溪拿着帕子遲疑了會兒,對吳用小聲說道:“改日給你買條新的。”

那頭吳用輕笑一聲,笑聲動聽。

“不用了,娘子拿去用便是。”

等倪溪忍着痛磨磨蹭蹭的包紮玩後,勉強套上鞋子一瘸一拐的站了起來。

“可以了,你轉過來吧。”她輕輕對吳用說道。

吳用這才轉過身來,只見倪溪跛着腳站在那兒,咬着唇一副淚眼濛濛的可憐模樣。

看來真是疼壞她了,吳用心裏嘆息。

“還能走嗎?”他低聲問道。

倪溪點頭,她試着走了兩步,沒想到那股鑽心的疼又起來了,腳一軟差點摔倒在地。

辛虧身後那雙有力的大手及時扶住了她,見倪溪行動不便的模樣,吳用索性蹲下身子說道:“娘子上來,我背你吧。”

“可是……”倪溪猶豫不決,遲遲不肯上去。

明白她的擔憂,吳用用溫和的語氣說道:“離縣裏還有段距離,娘子放心,快到的時候小生就把你放下來,不用擔心被人看到。”

也只能這樣了。

倪溪輕輕的嗯了一聲,她又四處張望了下,見四周靜悄悄确實沒人,才忍着羞意爬上了吳用的後背。

吳用待她穩了後順勢直起身,就這樣背着倪溪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去。

雖然背上背着一個人,可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不緊不慢,沒有讓倪溪産生不适之感。

沒想到這秀才看起來斯斯文文,體力倒是挺好的嘛,背着她走了這麽久了也只是微微的喘氣,也不知他是怎麽做到的。

回去的路漫長,倪溪趴在他寬厚的肩膀上,胡思亂想着。

她偷偷拿眼去瞧,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俊秀的側面,長挑入鬓的眉毛,鼻梁高高的,眼睛狹長,嘴角微微上翹,似乎總是在微笑着。

長得真好看。

她心想,也不知道以後會便宜了哪家小娘子。

正想着,一個清朗的聲音帶着戲谑在她耳邊響起,“小娘子可是又看呆了?”

什麽叫又?這秀才把她說成花癡一樣。

這清涼的月色下,心情也愉快了許多,沒有了那麽多拘束。

倪溪忍不住回嘴道:“有個詞語叫做秀色可餐,都怪教授容貌太甚,長得花容月貌,讓人無法清心寡欲,看了一眼又想看第二眼。”

“好好好,都是小生的錯。”吳用苦笑。

難怪古人雲:“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這小娘子竟然到現在還記恨着初見時他說的那番話了!

平日裏她面對他的時候刻意做出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原來這才是真的她,如此的活潑生動有趣。

倪溪輕哼一聲,沒有回答。

她沒有看到,身前的吳用,嘴角漾起那抹溫柔笑意。

吳用背着倪溪走了半個多時辰,終于快到了,眼見周圍也漸漸有人的身影出現,倪溪從吳用背上跳了下來,感覺腳沒有那麽痛了後,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奴要回去了。”

“你……”

她頓了一下,聲音小小的說道:“天黑路滑,教授也要當心些。”

吳用颔首,用那雙深深的眼眸直視倪溪:“小生知道了。”

這人幹甚用這種眼神看她?

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倪溪紅着臉別過頭去,催促道:“你快些走吧。”

吳用這才嘴角含笑慢悠悠的轉身離去。

等看着他的身影走出老遠一截,倪溪捂住自己發燙的臉頰,哀嘆一聲。

都怪這月色太美麗,都怪這美色太誘人!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