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兩黨首腦會晤,定下未來十五年乃至二十年的朝廷走向,這是絕密之事,不可為人所知。接下去,便是要向各自黨徒分派任務,一步一步地朝那個方向走去。沒有一個上位者會将自己所思所想皆說出來,哪怕她們已經決定了,但對下,是不會和盤托出的。她們只需依照時政,不斷地調整方略,不斷地布置人手,依據形勢發布命令,讓人去完成就是了。

這一次太後與大長公主所定之事,對唐皇室未來五十年乃至往後數百年皆産生了深遠影響。此次商議,後世稱為“亭上之盟”。

此皆後事,高陽與武媚娘都不知。

這處亭子三面臨湖,前方是一片平坦的綠茵,連矮小的灌木都沒有一處,不怕有人藏匿偷聽。

如此大事,商量起來竟沒有半點拖沓,高陽提出,武媚娘完善,二人各自又想了幾個可行的操作方法,摘去不可行的,留下能共存的,雙方都盡量的保護對方的利益,自然便無分歧。

依然是如此默契。

談到一半,見天忽然暗下來了,發覺後面還有不少,二人決定明日再繼續。

過一會兒說不定要下雨,高陽預備走了,若為雨勢所阻,不知道太後又要做什麽來阻止她出宮。

毫無意外的,不得高陽開口,武媚娘便率先道:“且不忙走,再飲一盞。”說罷,重新清洗壺盞,又烹新茶。

高陽走不得了,幹脆安坐。

這世上能得太後如此鄭重相待的也就高陽一人了。她執壺傾茶,做了個請的姿勢。

清風拂面,水波徐來。景致是好的,心境也開闊,面對的人……高陽擡眼看了看對面的人,繼續低頭喝茶。

武媚娘已經不止是暗示了,她簡直是明示,她希冀地看着高陽,希望能聊一聊天,諸如最近發生了什麽,有什麽喜人之事亦或有何憂愁,哪怕她說一句“晨起見庭前花開,頓有所感”這樣毫無內涵的話語都好。

但高陽不接茬。

天更陰。這亭子大,哪怕下雨,也打不到裏面。這會兒走,說不定半途便遇雨,更是不好。那就多留一會兒吧。

武媚娘見高陽不急着走了,稍安心,接着道:“晉陽大長公主可好?”

“已大安了。只是得好生養着,本來她的底子就弱,更該保養才是,偏偏一個沒注意就讓她累着了。”高陽語氣緩了緩,也是晉陽固執,新城都勸不住她,把自己累倒了。

她慣來如此,一說起晉陽,語氣便柔緩得很,往日武媚娘不覺得什麽,現在卻覺得很紮眼。以前不覺得什麽,是因篤定殿下專情,現在不安是因沒有了那份篤定。高陽躲避的态度如此明顯,那晚說的話簡直如同刀割,那個她贈給高陽的婢子竟在她的書房紮根不走了。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武媚娘哀怨不已,又沒有半點辦法,總不能用強吧?她只能壓下心中酸溜溜地醋意,自若地道:“萬幸。好了就好。不要光顧着她,你也多留意自己,過了年後,你就瘦了不少。”

高陽低頭打量自己,漫不在意:“我倒沒覺得,瘦一點也好,過兩月天氣就熱了,胖的人苦夏。”

簡直是油鹽不進了,每說一句都不留讓人發揮的餘地。這樣的言談真是冷漠到了極致,分明是在與你說的,卻從語氣言詞之中透露出一種疏離。武媚娘撐着臉頰,側頭看她:“讓人看着心疼。我心疼。”

高陽瞄了她一眼,沒吱聲,氣勢卻弱了下來。武媚娘敏銳地抓住這一點變化,幹澀地咳了一聲,故作自然地去觸碰她的手,若是殿下沒有反感,她也好趁此再說些話來博得她的心軟。剛一碰到,天邊詐起一聲雷鳴,高陽吃了一吓,身子微不可見的顫了顫,猛地将手縮了回來。

手下一空,武媚娘心也空了。

驟雨傾盆而至,伴随着滾雷,湖面瞬時間便響起嘈雜的落水之聲。張目望去,只見不見邊際的太液池上一片汪洋。

雨氣布滿了整片天地。

池邊諸多柳樹都淋了透濕,雨霧彌漫,竟如仙境一般。高陽起身,走到欄邊。扶欄淋了雨,濕漉漉的還滴着水。

武媚娘正懊惱這雨來的不是時候,見高陽起身,便低頭煎起姜茶來,也好去去寒氣,以免着涼。

過了一會兒,她們就一人捧了杯姜茶,并肩賞雨了。

雨勢漸小,細細密密的,落在湖面,漾起許多小波,悠閑異常。

“這樣的天氣,最好邀三四才子到園中,至多一炷香,必有新句出來。”高陽款款而談,她于此道經驗甚足。

武媚娘卻不曾體驗過,她小時雖不是家貧,卻因家中關系詭谲,自有記憶起便少有放松的時候,入宮之後,除了偶爾與高陽一起,才有難得的片刻放松,其他時候,皆是殚精竭慮,開始是為生存,之後是為往上爬,說到底,仍舊是為生存,現在已在巅峰了,人生的風景卻已錯過大半。

“還不曾有過這般閑情,已不知有多久,沒這樣什麽都不管,安安靜靜地看雨了。”

高陽彎了彎唇角,并沒有說什麽。

難得有這樣閑暇的時候,武媚娘轉頭,高陽的側顏就在她眼前。歲月讓曾經鋒芒的眼角趨于平和,歲月沉澱了年輕時的躁動留下沉穩與無可言表的溫柔。她心念微動,忽然間就什麽都不想說了,只是這樣安靜地并肩而立。

高陽的氣息很近,武媚娘緩緩呼吸,她輕輕地握住身側高陽的手。

高陽掙紮了兩下,沒有掙開,便也随她了。她目視遠方,卻在餘光之中注意着身邊的人,當看到武媚娘極力抑制自己微微揚起的嘴角,不禁也是一笑。

網布下,就該收尾了。

兆興元年五月,陳王僚屬密告陳王與妖道往來密切,行巫蠱事。

陳王忠為先帝庶長子,也曾是太子的熱門人選。此事幹系甚大,太後令将陳王下獄,坐囚車入京。吳王一力反對:“事尚且不明,何以因片面之語而罪人。”建議派天使好好兒地請陳王入京,順便鎖拿告密的僚屬,到這大殿上當面對質。

武媚娘當然不肯讓他稱心,道:“這般拖沓,縱有不軌,也将證物消幹淨了。先鎖拿陳王,若冤枉了他,自有補償。”

吳王也不讓步:“這般草率,皇室顏面何在!”

寸步不讓!

武媚娘道:“諸卿何見?”

頓時有人說當立即鎖拿,有人以為不可,不一而論。

最後折中決定,派天使與大理寺少卿同往,就地查辦。現任大理寺少卿是楊綝,出自高陽大長公主之門。幾次宮宴下來,吳王覺得他妹妹似乎跟太後很有一腿,派她的人去很不保險,于是再度據理力争,要求派宗正卿一起去,宗正卿三月前投入他門下。

武媚娘高坐臺上,定定地看了他許久,淡淡地道:“吳王太過上心了,還怕少卿徇私舞弊,蒙蔽朝廷?”陳王是他侄子不假,可他侄子多了,沒有八十也有五十,怎麽就對陳王那麽用心。

說完這話,堂上便有瞬間沉默。小說君羊:肆伍柒玖叁肆玖貳陸

吳王一臉“身正不怕影子斜”,正氣凜然:“臣只恐賢王為宵小所害。”

說得挺有道理的,其實他也不過是覺得陳王之事蹊跷,多半是冤枉,想必是太後借此事排除異己,就要攔一攔,況且,陳王也是上皇之子,若是上皇那裏指望不上,完全可以推陳王嘛。

人總要給自己多留一條路,吳王就在為這多一條路争。

最後是太後讓步了,再接着便是誰主辦的問題,照例此事有案情,應當交由大理寺,但少卿比宗正卿低了五級,且事涉宗親,就不好說了。于是又用了一個時辰争論該由誰主理,最後吳王以他強悍的戰鬥力又贏了,以宗正卿為主辦,大理寺少卿協理。

太後拂袖而去。

吳王覺得自己簡直站在了人生巅峰,第一次從太後手中奪得勝利,真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太後惱怒而去,以許敬宗為首的衆人臉色都不大好看,随之而來的,高陽諸多黨徒也很沉默,她們兩家暗戳戳合作過多次,雖然多數是塵埃落定之後他們才猛然驚覺原來合作了,但是次數一多,相互之間頗感親切。現在對方輸了一局,他們也很不好意思表現得太輕松。況且被派出去的是楊綝,這一趟差使,不好辦啊。

這令人心悸的沉默也只片刻,随即,諸人便又是言笑晏晏的模樣。吳王恢複了謙和之狀,笑與衆人颔首告辭,大步走出朝堂。

許敬宗在他身後,微微一笑,朝衆人拱拱手道:“該去上衙了。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吾等不當有一絲懈怠。”

諸臣紛紛稱是,相互結伴着走出肅穆的殿宇。似乎方才什麽也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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