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科舉制度始于前隋大業年間。太宗時就十分重視。

科舉科目衆多,最為人重視的是秀才、明經、進士、俊士四科,唐初之時,秀才太過難考,漸廢,而俊士并不常考,故而考得最多的便是明經與進士。這兩科當中又是前者易後者難。

時人許多便是明經出身,譬如裴行儉、裴炎等人。楊綝則是進士出身。

此次開恩科,與以往有所不同。以往常客登第後,還需經吏部考試,通過方能授官,通不過,則為各地節度使幕僚。此次,還要經太後當殿策問,有能之人,不愁前途。

除此之外,武媚娘還設武舉。

突然加恩科,朝臣是不會同意的。選□□的人,都是來與他們争飯碗的,有何可喜?庶族出身,自己掙紮着爬上來的官員還好,士族出身,生來便錦衣玉食不愁無官做的大臣便尤為抗拒。如今朝堂,雖有科舉,但仍有征辟與舉薦,只不過比魏晉兩漢之時要嚴格,所舉之人若犯罪,舉薦人也要連坐。

再有,科舉取士是需名人推薦的,無人薦便過不了那個門檻。故而考生需得向顯貴投卷,若得推薦,他們考上了,自然也要感懷,便類似于門人了。

但這一回,是直接令州郡貢士。

世上是不會缺有本事的人的,也不會缺汲汲營營欲出人頭地之人。這一批人選出來,自然與顯貴不相連了,升遷之時,也許會有困難,但他們也入了太後之眼,這點困難又算得了什麽!

太後想做什麽?大臣們總覺得她在醞釀着什麽巨大的變動,都紛紛上谏。武媚娘便好聲好氣與他們說了:“為政之道,唯在得人。使野有遺賢,豈不可惜?況且,朝中多處空位,總不能無人踐行。”

這多處空位還是因為吳王,那一批人被殺被流被黜,當然就空出位置來了,吏部升升調調,平了這些位置,便有相同數量的另一些品階低的空出來了。這些位,恰好可以用來裝這回取出來的人。

衆臣心中大罵,太後你真是狡猾死了。先前,武媚娘提出要提拔一批人的時候,這些大臣也是争的頭破血流的,或自己上,或家族親朋上,不能便宜別人,那時他們還想,太後這般急切,又顧全了大家的利益,并沒有讓誰家特別吃虧,正是做得好。

現在看來,根本就是要騰位置。

有什麽辦法?那些空位是他們的人填上的,現在總不能不讓朝廷選士,傳出去,大臣們的名聲都不好了。只得認了。

武媚娘順利地以皇帝的名義下诏,開恩科。

而後月餘,都要讨論由誰主持恩科,試題題目如何,武媚娘考慮要選實用之人,光會作詩寫賦的就另外再說了,便要求再加一門實務,考生必須知道當面臨某事之時,當如何應對。不要光會誇誇而談的紙上談兵之人。

這一科與以往很不同。讓士族很不安,這仿佛就是一個預兆,預兆着太後想要做一些讓他們很不舒服的事,做一些阻礙他們傳承的事。

這是不能容忍的。當初他們選了太後,是因太後勢強,與他們有利,現在太後似乎翅膀硬了,他們便不能忍受了。但家國大事,也不是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的。他們選擇先觀望,看太後究竟欲如何。

兆興元年冬,恩科結束,所選之士依武媚娘先前說的,填進了那幾個空位裏。接下去就是過年了。

朝廷內外都安分下來,好好過年。

武媚娘要做的事,她只能與高陽,以及一小撮與士族無關聯之人商量,與那批人,她也不會完全宣之于口,全看個人理解。理解對了,她是在蠶食,理解錯了,太後所為利國利民。

對高陽,她就沒什麽可以避諱的了:“他們還等着我下一步呢。”不過試水而已。

高陽抱着太平,道:“小心一點兒。他們根深蒂固。”這種事,本就不能一步走完,幸而現在,也不是魏晉南北朝時“上品無寒士,下品無士族”的局面了。門第閥閱,世代顯貴。從前隋,經高祖太宗,到現在,用了多少年?也只将士族抑制一點了而已,他們把持着科舉。要想将士族再壓抑,至少還需五十年。她與阿武是看不到了,但她們可以開創一個局面,讓繼任之君再接着做。

想到這點,高陽沉下臉:“你給我收斂一點,別與他們太過針鋒相對!”想到先前商量的時候,武媚娘表示,過幾年可以任用酷吏,打擊不聽話的,留下聽話的,揀識時務的人用,高陽就很頭疼,“你要的是将作出的功績傳承下去,而不是一代輝煌,待作古以後,讓人攻讦得一無是處!”留下一個殘虐的名聲,後人從這裏入手,便可以輕易否認她這個人,進而再否認她做的事!而且,這樣做太危險,容易引起反抗!

她表情太兇了,吓到太平了,太平癟癟嘴,淚眼汪汪的,高陽忙哄她:“噢,不怕不怕,姑母不是說你,姑母在教訓你娘呢。她不乖。”

武媚娘委屈地縮了縮肩膀:“……”

在有人不聽話,發表不同意見的時候,武媚娘認為,最好的辦法,便是讓他們沒法說話。自有肯聽話的大臣來供她驅使,待無人反對,她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想法很好,就是有點簡單粗暴。

太平不會一會兒就讓高陽哄笑了,咧咧嘴,露出六顆牙,掙紮着要下地去走。大冬天,衣裳裹了一件又一件,跟個雪球一樣,哪裏走得利索。高陽溫柔小心地扶着她,走了兩步,武媚娘就有點眼紅了,召了乳母來:“帶太平出去走走,不好總悶在屋裏的。”

一聽到出去玩,太平就活躍極了,一點不留戀地邁動小短腿往外跑。

好了,電燈泡走了。殿下終于是她的了。武媚娘欣然而笑:“知道你是為我好。”

“你別陽奉陰違就好了。”高陽沒好氣道。

她現在甚少給武媚娘好臉色。武媚娘唯有聽話:“怎會?殿下之言,我定一絲不茍地奉行。”

高陽冷笑着揪她的臉:“人不要臉,天下無敵了。”陽奉陰違的事她做的還少麽?夏日去洛陽就是一件!

武媚娘無奈,待她終于松手,她随口說了句:“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呢。”

聽來像是嫌棄,高陽臉色微沉,瞬間變得冷淡:“你以前也不是這樣的。”

話一出口,武媚娘便知自己失言了,只是說出的話又怎麽收得回?果不其然,被高陽刺了一句。武媚娘深恨自己胡說,大過年的,做什麽提這樣讓人不痛快的事。高陽說完之後,便跟沒事人一般,道:“你該走了,陛下那裏,你多照看。還有上皇,”高陽的眼神冷得很,“你也一并看好了。”

好像一個死局,她們之間,有太多不能提的人、事。

武媚娘低頭道歉:“我失言了,你毋往心裏去。”

高陽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滿是複雜:“阿武,你若想與我相處下去,就不要提以前,那些過往,讓我後悔。”

武媚娘低下頭,笑得苦澀,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眶溢出:“好,我不提。只要你高興……”只要你別離了我去……

這數月的平和相處,武媚娘一面高興不已,一面卻很擔憂,這種不提過往不提情意的若無其事,太像最後的溫暖,似乎是安靜的緬懷,過了這一段,彼此間便漸行漸遠。

高陽遞上自己的手帕給她,武媚娘接過,草草地擦了擦,也沒還給她,塞到袖袋中,道:“髒了,洗淨了再還你。”

高陽想說,你的眼淚,有什麽髒的?只會讓我心疼。卻梗在喉中怎麽也說不出口。原本她也不想這樣冷硬,卻怎麽控制不住自己。

武媚娘在夜間必會回宮。

含風殿只有她一個人居住,也沒有別人的氣息,這個地方,是幹淨的。她躺在榻上,被夢魇折磨。夢中,滿是殿下冰冷的眼神,還有口角那抹冷笑:“別提過往,你不知我有多後悔。”

“我真是後悔遇見你。”

“我好後悔!”

……

……

武媚娘驚醒過來,一身冷汗淋漓。她大口喘氣,看明白了這是她的寝宮,才舒了口氣,原來是夢。

心口那處緊縮的痛意還在。武媚娘起身倒了杯涼水。過了好久,才平息下來。腦海當中滿是後悔二字。

她蹙起眉,低聲道:“殿下,你後悔了?”

無人答她。唯有慌亂的心跳。

牆邊妝臺有鏡,武媚娘走過去,看着鏡中的自己。紅顏已老,保養得再好,再細致,也不能磨滅歲月的痕跡,她撫摸着自己的臉龐,往下是她的雪白的脖頸,再往下,豐腴飽滿的胸脯依稀可見。

武媚娘的眼中滿是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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