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桃裏鬼域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清婉悠揚的歌聲萦繞在耳畔,游逸睫毛微顫,醒了。
他擡眼,見自己處在一間樸素的木屋裏,身下是一張極簡的木板床。
屋子雖然簡樸,但很整潔。看得出來,屋子主人是個很會生活的人。屋內窗明幾淨,一塵不染,牆上還挂着弓箭、鋤頭、皮料等物。桌子上,白淨的瓷瓶裏,插了一枝開得正盛的桃花。由于沒有窗戶,屋內光線黑暗,桃花旁有一盞油燈,正劈裏啪啦的燃燒着。
游逸看着這陌生的環境,有一瞬恍惚。他不是撞上結界,死了嗎?
他舉起雙手看了看,發現自己的身體是半透明的,摸上去冰冰涼涼的,質感有點像琉璃。
游逸略有些驚訝,但瞬間冷靜了下來,他曾以這個形态在浮玉山呆了一百年,是靈體。
難道結界并沒能擊碎他的魂魄?所以他現在所處的是死後的世界?
道門沒有輪轉之說,《道經》上記載:人死後,靈魂會重回天地。道門先賢注釋:人只能活一世,死後萬事空,故需要珍惜今生。
但游逸在一本邪修古籍上看到過另一種說法。那古籍引用了《道經》這句話,并注了“天地”二字。那古籍注為:“此天地者非彼之天地。”并在後來的論述中,暗示人間并非世人看到的那樣,寰宇之中還有我們未曾探索到的世界,天之上有地,地之下有天。
這在無意中暗合了佛門的觀點。
佛經把三千世界分上中下三界,下者幽冥,有地藏王渡化亡靈;中者人間,住着芸芸衆生;上者西天,是為佛國,釋迦牟尼便在那裏。
據傳,有道門修士曾為此與佛修激辯三年。但由于世上沒有重生的例子,誰都沒法給出鐵證去說服對方。最終,這位道門修士與佛修大打出手,同歸于盡了。
念及此,游逸興奮起來,這佛道之辨,或将由他揭曉答案。上一次死亡,他以身祭陣,一半魂魄歸了桃裏的鎮魂大陣,一半被玉樓招去了,所以沒能看見死後的光景。但這次,他死得幹脆,魂魄也是囫囵整個的。正好可以彌補上次死亡的遺憾。
“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
游逸翻身下床,循着歌聲找去。
他推開房門,轉過嵌滿油燈的昏暗走廊,瞧見了一人。沒錯,活生生的人。他略有些失望。看來他并沒有到什麽地下之天,幽冥黃泉,而是還在人間。
一素衣女子正站在走廊盡頭,那裏有一個火爐,爐上有個罐子,罐子裏熬着湯。女子的歌聲婉轉悠揚,身段曼妙窈窕,烏黑的長發,僅用一段白錦紮起。從背影來看,應該是個清麗的美人。
游逸站在她身後,輕輕敲了敲梁柱。
女子聽見動靜,不再唱歌。她拿起擱在欄杆上的扇子,對着火爐扇了扇。火爐裏的火焰熾盛起來。激得藥罐子裏的蒸汽噗嗤噗嗤往外逃竄。
游逸見素衣女子不搭理自己,清了清嗓子,厚着臉皮問道:“你在熬什麽?”
女子背着她,清冷地說:“藥湯。”
游逸頓覺四周氣溫驟降。這聲音也太冷了,堪比三冬嚴寒的風,十尺冰湖下的水。
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繼續問道:“什麽藥?”
女子道:“補魂的藥。”
游逸挑了挑眉:“我的?”
女子點了點頭:“你的。”
“啧……”游逸本想把話題繼續下去,但女子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問一個答一個,讓他覺得有點累,索性一口氣把心中的疑問全都問了出來:“是你救了我?為什麽?這是哪?我為什麽會這樣?我還活着嗎?”
女子輕笑起來,放下扇子,調笑道:“你還是老樣子,輕浮得很。”
游逸一愣,“你認識我?”
女子有些驚訝,轉過身來,“你不認識我?”
“嘶……”游逸看着女子的臉,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已經不能被稱之為臉了。
那張臉上沒有一丁點皮膚,肉已經腐爛,如猩紅的爛泥般黏在骨架上。兩枚圓滾滾的眼珠子嵌在這紅色的爛泥中,仿佛随時會掉下來,鼻孔處也只是空了兩個洞,随着女子的呼吸,一張一阖,嘴唇像是幹裂土地裂開的縫。
女子瞧見游逸的表情,意識到什麽,當即扯過一張人皮,覆在了自己臉上,一張清麗漂亮的臉呈現在游逸面前。
“畫皮?”游逸略微驚訝,這是一種邪術,且失傳已久。
女子點了點頭,又問:“現在想起我了嗎?”
游逸搖了搖頭,只是覺得這張臉仿佛在哪裏見過。
“啧!”女子似有些生氣,語氣也有了起伏,不似方才那般冷冰冰的,“我是秋水啊!”
“秋水?”游逸猛地想起來了,“你是幻境裏面那個小丫頭!”
“什麽幻境啊!”秋水拿起扇子,敲了敲游逸的腦袋,“我們四百年前在楚南佛門見過啊。”
“當時你來遲了,還被我罵了一通呢。怎麽,當了魔尊,就不認故人啦?”秋水瞪了他一眼。游逸突然就明白,何為顧盼生輝,若這張畫皮是秋水本來的樣子,那她未毀容前,當真是個極漂亮的女子。不過比之玉樓,還是差點,若是玉樓那樣清冷的人做出這樣的表情……
游逸一愣,心道:“怎麽又想起他了。”
他搖了搖頭,把自己的思緒拉了回來,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冷靜下來後,他立即察覺了不對。秋水說的事情,不是他前幾天才在幻境中看到的嗎?為何她說,這是四百年前的事情。
四百年前,他去過佛門?
為何他一點記憶都沒有?
難道識魂缺失使他記憶受損?
不對!游逸立即否定了自己。識魂有損,只會使記憶混亂,絕不會使記憶缺失……他說他失憶,不過是胡亂皺了個謊話騙玉樓罷了。
游逸看向秋水,仔細打量着她,又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們真的認識啊?”
秋水柳眉一豎,哼了一聲,不理他了。
不像撒謊。
游逸愈加困惑。
他确定,這棟木屋和眼前的人不是幻象。他修煉邪術三百年,天下沒有人比他更懂這些邪門歪道。凡是幻境,皆為虛生,或是取自人腦中的記憶,或是取自人心中的夢魇,不管是記憶和夢魇都有模糊之處,這些模糊處,便是幻境的破綻。但這裏,還有眼前的這個人,都是真實存在的。
四百年前他們見過?真的見過?
游逸拍了拍腦袋,努力回憶,卻怎麽也想不起來。突然,靈魂深處傳來一股撕裂般的疼痛,星星點點的白光從他的靈體溢散。
“呀,怎麽回事兒!”秋水一驚,忙把藥罐子裏的藥倒進瓷碗裏,遞給游逸,“快喝。”
游逸看着碗裏的“藥”,沒接。這并不是什麽藥,而是無數靈魂碎片,如撕碎的柳絮,擠在小小的瓷碗中。
以魂補魂!
游逸看向秋水,“你怎麽會……”如此邪惡的魂術。
“呆會兒再跟你解釋,快喝!”秋水看着游逸周身散開的白光和他逐漸透明的靈體,十分着急,不等他說完,便将整碗殘魂,倒進了游逸嘴裏。
游逸尚未反應過來,那些殘魂便如游魚一般,融合進了他的魂魄。
游逸周身散溢的光點止住,又慢慢飄了回來,身體恢複了剛開始的半透明狀。
秋水松了口氣,解釋道:“這些殘魂,都是鬼域裏的惡鬼,早沒了意識了。你也不要有什麽負罪感。”
游逸點了點頭,還在想剛剛的魂術,一時沒能回神,神情有些呆滞。
秋水以為他還在為吞噬殘魂的事介懷,當即罵道:“都是當過魔尊的人了,怎麽還扭扭捏捏的,這幾縷殘魂,比之你手下的亡魂,可有十分之一!不過話又說回來,百年前就傳你已經死了,怎麽現在才到這裏來?倘使你早些來,說不定還能當鬼王呢?”
游逸沒有答話,或者根本沒聽秋水說話。
秋水見他愛搭不理的模樣,又生氣了,“喂,跟你說話呢!”說着,還伸手去擰游逸的耳朵。
游逸下意識避過,回神了,他看着秋水,問道:“這是哪裏?”
秋水尚在生氣,嘟囔道:“不回答我的問題,卻來問我問題。”好一會兒,他才冷冷地吐出兩個字:“鬼域。”末了,想吓他,森森道:“都是鬼哦!”
“鬼域?”游逸挑了挑眉,“可你是活人。”
眼前的秋水,雖然長相駭人,只能以畫皮覆面,但卻是貨真價實的人。
秋水當即翻了個白眼:“可你死了!”末了又頗為驕傲地說:“我是這裏唯一的活人啦!”
游逸一愣,喃喃道:“我死了?”
“那可不,你看看自己,像活着嗎?”秋水搖了搖頭,“不過呀,剛來這裏的人,都是這樣,不相信自己死了,總覺得自己還活着。”
秋水說着,又想起一樁事來,“不過最近來了好多新鬼,據說生前都是道門修士,還有好些小孩兒,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新鬼,小孩兒?”游逸猛地一驚,有了可怕的聯想。
難道,這裏是……
桃裏?
當年桃裏遭難,十萬百姓慘死,冤魂不散,并漸漸強大起來,成為了怨靈,他害怕這十萬怨靈為害天下,遂将桃裏封印,為此還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難道,這十萬桃裏冤魂,被封印後,并沒有消散,而是在這裏生活了下來?
并且,鑄就了一座鬼城?
游逸當即覺得毛骨悚然。
他擡頭,想問問秋水具體情況。
正準備開口,走廊的木門被人拉開,一個小女孩站在門口,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誰?”
游逸愣了,看着小女孩的胸口,皺了皺眉頭。
一個靈魂,胸口卻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