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桃裏鬼域

血紅色咒印從陣法飄起,纏住了所有的魂魄,然後慢慢收緊……

寒山弟子方才死裏逃生,已經力竭,這會兒又被咒印纏住,頓時慌了。

“這是什麽!”

“師兄,我動不了了!”

“不是死了嗎?”

“怎、怎麽還會複活?”

沒有什麽比死裏逃生之後再次陷入困境更讓人絕望。

魂魄們都瘋狂地掙紮了起來。各種驚慌的,絕望的,凄然的,哀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叫人心煩意亂。

“啧,吵死了!”靈體十分不耐,猛一擡手。所有的咒印向上生長,纏上靈魂們的脖子,然後繼續向上,封住了鬼魂們的嘴巴。

整個鬼域靜了下來。

咒印還在生長,慢慢地,纏滿了整個魂魄,無數血紅的蛹,立在了黑暗之中。

游逸看着這詭異的場面,只覺頭皮都炸開了。一瞬間,他仿佛回到了一百年前。他以身祭陣,驅動縛靈大陣,以同樣的手法,鎮住了桃裏十萬亡魂。

可是,他現在并沒有驅動陣法……

他的腳下,血紅的咒印緩緩向他靠近,似乎在試探,但一觸到他,就好似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去了。

游逸眯了眯眼,看向那靈體。那靈體也發現了他。

“啧。”靈體轉了轉脖子,極其輕蔑地笑了聲,說:“本尊當是誰這麽大本事,原來是你這個廢物啊。”

靈體動了,緩緩向游逸走來。白光漸漸散去,顯出他本來的模樣。

游逸雖早有預感,但親眼瞧見時,還是十分驚詫。

靈體竟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唯有那雙勾人的桃花眼,紅芒躍動。

“魔物!”

游逸當即凝出魂劍,指向和他一模一樣的靈體!

靈體笑了笑,閃現到游逸身前,輕輕握住了游逸拿劍的手。游逸只覺全身一僵,整個靈魂都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下巴被人勾起,冰涼的指尖輕輕摩挲着他的臉龐。慢慢的,靈體湊近他的耳畔,小聲道:“本尊若是魔物,你又是什麽東西?難道将本尊從你的靈識中抽離,你就可以安心當你的救世主了嗎?我呸!”

游逸眉頭微蹙,一時不知這靈體再說什麽,也不知他為何懷有如此大的仇恨。

抽離?

他沒做過。

難道……

游逸想到自己識魄殘缺,突然有了個可怕的猜測!

或許,他那沒被雲樓招去的識魄,并沒有消失,而是被困在了桃裏結界內。後來,被同在結界內的鬼王吞噬,便徹底和他斷了聯系。而他方才丢去對付鬼王的分魂,在殺死鬼王的同時,又陰差陽錯喚醒了鬼王體內的他的識魄,識魄蘇醒并附在那團分魂上,形成了新的靈體。

所以,眼前的靈體,是他的分魂!

游逸神色凝重起來,一人雙魂,實在是聞所未聞。

游逸凝視着眼前的“自己”,那分魂卻不同他糾纏,一個閃身便退開了。

緊接着,分魂念了個決,将自身的魂力輸入腳下陣法。陣法盤旋,開始逆轉。

分魂逆轉了整個縛靈陣法!

游逸瞳孔一縮,顫聲道:“不,不要!”

縛靈大陣逆轉,是為噬魂陣。可以吞噬陣中束縛的魂魄,增強自身魂魄的力量。

陣法加速反旋,紅光大亮,将漆黑的鬼域照得赤紅。緊接着,一個又一個魂蛹消失。

源源不斷的力量從陣法中傳來,供養着那分魂,同時也供養着它的本體——游逸。

他與鬼王那一戰的損耗,立刻被補上了。

“多營養的魂魄啊。”分魂勾起嘴角,發出滿足的喟嘆。

游逸看着那些消失的魂蛹,整個人都愣住了,以魂補魂,大煞之術。這是被他親自廢除的禁術,而今卻又出在了“他”的手下。

“他們不是你的食物!”游逸将手中魂劍插入地下,凝聚所有魂力,注入了腳下的陣法。

陣法得了主人的召喚,頓時脫離分魂的控制,變向運轉。陣中心向游逸轉移,分魂腳下的陣法亮起,瞬間生出無數條咒印,想将分魂纏繞起來。

分魂唇角一彎,不知是憤怒還是不屑。它凝出一把和游逸一模一樣的魂劍,旋身一掃,将周身所有躍躍欲試地咒印斬斷,接着,毫不猶豫向游逸發起攻擊。

魂劍攜風而來,游逸察覺到了其中蘊含的殺意。十數條咒印随他心意,騰空而起,形成了一道屏障,擋在了他的身前,阻斷分魂這一擊。

“不自量力!我看你護得主誰!”分魂一擊不中,側身一閃,突至一魂蛹前,一刀劈下!

咒印寸寸崩裂。

被困住的魂魄露了出來,是寒山南宗的弟子。他重獲自由,十分興奮,笑道:“師兄,我掙開了……诶?”

話音未落,他便察覺不對,他看着自己的手,疑惑道:“我怎麽,在變透明?”

他環顧四周,看到了無數血紅的魂蛹,以及兩個游逸。

“仙長,你們這是……诶,為什麽……”

話還沒說完,那弟子的魂魄便散盡了。他甚至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便徹底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游逸愣住了,一時間雙眼酸澀,喉頭發苦。他看向分魂,眼中盡是憤恨。

靈體狀态是不能哭的,他現在的表情卻比哭了還要難看。

分魂咧開嘴,露出惡劣的笑容,然後舉起魂劍,向另一枚魂蛹劈去。

咒印崩裂,白光溢散。

一個,兩個,三個……

一張張熟悉的臉,自魂蛹中剝離出來,又轉瞬消散于天地。

……

楚南扶隅島,寒山南宗。

如墨的夜色籠罩天地,烏雲密布,星辰不顯,月亮也瞧不見蹤跡,黑色木塔矗立在夜色中,飛檐的風鈴随夜風輕響。

守夜的弟子坐在塔內,看着一盞盞昏黃的命燈,眼皮子越來越沉……

突然,塔外狂風驟雨。風鈴猛烈搖晃,鈴聲大作。

弟子驚醒過來,聽着塔外的動靜,感嘆道:“好大的風雨啊。”

偶有一縷風通過門縫吹進來,命燈也随之搖曳。

突然,一盞命燈滅了。弟子一驚,揉了揉眼睛,發現沒有看錯後,急忙跑去查看熄滅的命燈,喃喃道:“怎麽回事?”

一點白光從熄滅的命燈中飄了出來,圍着木塔塔壁轉了一圈,然後消散于木塔頂端。

不等那弟子想明白,塔內命燈接連熄滅。

一盞,兩盞,三盞……十七盞!

十七點白光飄起,圍繞着塔壁旋轉,宛若星河流淌。

弟子靜靜地看着如星河一般的光點,出現,旋轉,然後消歸天地。

他懂了。

這是一場告別啊。

那些已死的亡魂,用那僅存的餘念,向所有生者告別!

弟子驀地就流下了眼淚,跌跌撞撞跑進大雨中。

“宗主,不好了!!”

小弟子渾身被大雨淋濕,跪在大殿中,一邊哭一邊說道:“塔裏重燃那些命燈,滅、滅了。剛剛一瞬間,滅了十七盞。”

秦南聞言,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微微張開,本想說話的,卻覺得喉間微猩,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林盡一驚,“秦宗主?”

季臨急忙扶住秦南,關切道:“師尊,沒事吧?”

秦南拭去嘴角的血跡,搖了搖頭,“我沒事。我們去木塔看看。”他頓了頓,又看向林盡,問道:“林宗主可願同往?”他被白祁擄去,受了嚴重的內傷,至今還沒痊愈,需要旁人助力。

林盡點了點頭,“林某願盡綿薄之力。”

得了承諾,秦南稍稍放下心,向林盡一抱拳,謝道:“多謝林宗主。”

三人來到木塔,一道閃電自空中劈下,霎時間天地一亮,雷聲大作,風雨聲更加滂沱。

木塔門被推開,冷風拼命往裏鑽,整棟塔裏的命燈都瘋狂搖曳。

緊接着,又有兩盞命燈,熄滅了。

兩點白色碎魂飄起,繞着塔壁旋轉,末了又慢慢飄向秦南。

秦南看着眼前的白色光點,眼眶紅了。他伸出手來,碎魂便乖乖地落在他的指尖,輕輕蹭了蹭,然後消失了。

秦南緩緩閉上眼睛,掩去眸中的痛苦。

他終生未娶,無子。自建立南宗後,抛卻雜事,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了這批弟子身上。

楚南一事,他帶去二十一位弟子,本是為歷練,可誰知竟中了白祁的圈套,弟子們為掩護他,悉數死在白祁的幻境之中。

他回來之後見命燈未熄,本以為他們還有生還的希望……

可如今,命燈滅了十九盞。

這些都是他視若親子的弟子啊!

季臨心下也是一酸,扶住秦南的胳膊,勸道:“師尊,您去歇歇吧。一切,交給弟子。”

秦南從被救下到如今,每日都在操心弟子和游逸的事情。而今,已經連軸轉了十日。

繞是道門修士,可以不吃不喝,但終究是肉體凡胎,身體總歸會吃不消的。

秦南搖了搖頭,轉而命令季臨,“傳令門內弟子,所有人準備出島,前往桃裏。不把白祁找出來碎屍萬段,我秦南……自戕與此!”

季臨一驚,“師尊,不可!”

林盡也勸道:“秦宗主,我知道你很難過,但現在不是沖動的時候,我們先找到玉樓真人再從長計議,可好?”玉樓帶走游逸的屍體後,便沒再現身,林盡已經找了他多日。如今玉樓行蹤不明,游逸手下的林隐、謝春生又現身楚南,林盡怕再生事端,他們無力收拾殘局。

秦南看着那些滅掉的命燈,又看了眼那兩盞尚燃着的命燈,搖了搖頭,堅決道:“不等了,即刻出發!”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還有一更,補昨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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