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中年狐貍(三)

轉眼,就到了民間廚神争霸錄制的日子,幾個沒上過電視的小老百姓緊張得要命,馮奕國接受賽前采訪的時候舌頭都在打抖,像剛吞了一斤花椒似的,錄了好幾遍才過。

馮牧早看到對手的名字,大大吃驚了一把。

餐飲新勢力點绛唇私房菜VS小炒老字號奕國大排檔

點绛唇确實是餐飲新勢力,可她家奕國大排檔可不是什麽火爆的小炒店,屬于任何時候來都有空位的那種。這會不會是一場翻身仗?她還挺期待。

比賽規則是,90分鐘內雙方制作魚類、肉類、蔬菜類各一道菜品與一道甜品,7個評委品評,按色香味來打分,每個評委手中30分,去掉最高低分後取平均分定輸贏。

這難不倒馮奕國,大排檔最重要的就是出菜快,二毛負責備料,馮牧早擺盤,他則開足了火力加工食材。

錄制正式開始後,主持人段久穿梭在料理臺間,問問這個,嘗嘗那個,時而煽動一下現場氣氛。

正在包芋泥卷的馮牧早被采訪到時還有點羞澀,胡亂敷衍兩句就低頭做事。觀衆席裏他們的“親友團”并不多,來的都是平日裏無所事事的街坊鄰居大媽或者經常來店裏聚餐的幾個不受老板、領導重視的郁悶中年男子。反觀點绛唇的觀衆陣容就出彩很多,清一色的年輕男女,衣着時尚,有人還舉着“最帥廚師團”的LED燈牌,馮牧早陰暗地想,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是花錢雇來的。

只聽一聲鑼響,段久舉手示意雙方停止,“比賽時間到——我們來看看雙方都完成了什麽樣的作品呢?”

點绛唇的帥哥主廚一副混血兒的長相,才接過話筒,觀衆席就一片尖叫。他微微一笑,十分有經驗地看向鏡頭:“我們制作了荷塘月色、大吉大利和火樹銀花不夜天三道菜品和一道名為‘原來你也在這裏’的甜品獻給各位……”

觀衆席又是一片歡呼聲,即使他們中很多人并不知道這幾道菜究竟是用什麽東西做的。

馮牧早則通過現場鏡頭特寫看了個明白,荷塘月色就是酸菜魚,大吉大利是一雞兩吃,一半烤一半白灼,火樹銀花不夜天是涼拌非洲冰草,原來你也在這裏是椰汁芋圓西米露,幾道菜沿襲他們一貫的精致作風,即一個大盤子裏裝一小勺的食物。

段久很配合地等他們消停下來,才帶着職業的微笑走到奕國大排檔一側,“奕國大排檔呈上的三道菜品分別是——”

馮奕國做的幾道菜中,第一道跟點绛唇撞了,也是酸菜魚,其餘兩個分別是醬肘子、雜菇煲,甜品是芋泥卷。菜品名字差距太大,一個像是陽春白雪一個是下裏巴人,前後一對比,有着濃濃的滑稽感。不但如此,他就像是慈愛的長輩一樣,每個盤子裏都裝得滿滿,生怕評委吃不飽似的。

他剛要開口,一心想打翻身仗、讓自家大排檔生意好起來的馮牧早靈機一動搶着說:“我們做的是你是酸菜我是魚、跟我‘肘’吧、藝術細菌,甜品一道芋來芋好,提前給各位拜個早年,祝大家新的一年裏越來越好!”

觀衆席先是靜默,而後有幾個稀稀拉拉的掌聲,接着掌聲多了起來,倒也和剛才不相上下。

在開拍前就就拿到他們菜品名字的段久一愣,随後不禁樂了,心想,這姑娘求生欲挺強的啊。

在評委試吃的時候,段久也按照慣例讓他們互相嘗一嘗對方的作品。馮牧早嘗了一口那所謂的荷塘月色,發覺酸中帶甜,魚肉無骨同時竟然非常軟嫩,一點腥味也沒有,再仔細一品,原來他們用的魚是龍利魚柳,而非傳統酸菜魚會選擇的草魚或者黑魚。好吃是好吃,但總有點投機取巧的意味。馮奕國怕也發現了,笑而不語,他選擇的黑魚是現場現殺的,從新鮮度和口感而言,他自覺遠勝冰鮮龍利魚。

但評委打分結果卻沒他想得那麽好,奕國大排檔以微小的差距輸掉了比賽。

盡管從現場觀衆的反應上看,點绛唇會勝利并不意外,可馮牧早卻覺得很不甘心,可也只能無奈地站在料理臺後,陪馮奕國一起假裝大度地為對手鼓掌。

拍攝暫告一段落,還有下一場要拍,所以一部分觀衆離場,另一部分觀衆還留在原位,主持人一旁補妝,攝像師們走來走去調整着機位。

馮牧早看出馮奕國的失落,這父女倆其實都抱着翻身仗的念頭而來,她敢說,剛才錄制頭尾加起來那兩多小時是爸爸平淡一生中最風光的時刻,他一定無數次幻想自己取得勝利時要如何訴說自己多年的不易。

“幹得不錯,馮師傅。”補妝結束等着下一場拍攝的段久緩步走來,“有次宵夜我吃過你們家的外賣,椒鹽皮皮蝦,絕了。”

“謝謝。”馮奕國只當他是好心的安慰,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

“比賽的結果不必太放在心上,說白了也是一次宣傳。”段久意味深長地說,然後微笑地欠身離開。

馮奕國不知有沒有聽出段久話中的意思,忙不疊招呼着,“阿早,這些芋泥卷也不好帶回去,你裝起來帶報社去分給同事吃吧,就說是你的一點心意。”

馮牧早看看表,按報社同事的加班頻率,現在帶過去還有好多人能吃上。

于是,她提着三盒的芋泥卷去報社,電梯裏遇到社會新聞部的汪姐,給她一盒,聽她說了個八卦——春沁拿到了他們學校的一個推薦名額,明天就要到《新新快報》上班。

“優秀畢業生能直接獲得推薦的名額,實習期拿滿稿分就直接轉正,連考試都不用。”汪姐自己從大學開始就在每日頭條報實習,畢業後又實習兩年多才考上,所以語氣中有幾分羨慕,“春沁自身條件太好,家裏有錢,學習又好,除了情場不怎麽得意,職場上還挺順的。”

“遇到的是單老師,誰都那麽順利呢?”馮牧早有感而發。

“哈哈,你也發現了?”汪姐捂嘴笑,“你可是他欽點去部裏的,有了春沁這個前車之鑒,自己得把握住,花癡就花癡,可別來真的,單鷹他是不可能……哎,到了,下回再說,謝謝你的點心哦。”

電梯門開了又合,汪姐的身影一下子消失,馮牧早話聽了一半,心裏癢癢得很。

深度新聞部的氣氛比樓下肅穆得多,大家見了點心,很克制地拿一兩個嘗嘗,也就各自幹自己的活兒了。馮牧早猶豫再三,去敲了主編室的門。

想來自己利用比賽的便利,悄摸摸多包了那麽多芋泥卷,不就為了這個人麽。

“請進。”

“單老師,我比賽回來了!”她探進個頭,一掃比賽失敗的陰霾,歡快地說。

聽見她的聲音,單鷹的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手頭一篇揭秘名牌原單廠家黑幕的稿子正在進行時,只見他白襯衫,黑西裝,冷帥精英模樣,言簡意赅地問:

“比賽結果。”

馮牧早的笑開始變得很尴尬,“……輸了。”

他垂下眼睫,掩去幾分笑意,“意料之中。”

“為什麽?”她趴在門框上,皺着眉問。

他的目光移回屏幕,“當你找我請假說要親自上陣幫忙時,結果已經可以預見。”

這不就是在嘲諷她低劣的廚藝麽?馮牧早大嘆口氣,“對了……比賽時多做了一些芋泥卷,單老師要不要……”

單鷹的眼中沒有一絲對食物的渴望,“不必。原因我不重複了。”

馮牧早壓低聲音,“我做的,你說不定可以嘗到味道的。”

“上次能嘗到味道純粹是因為我不在這裏。”他随意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拒絕的意味十分明顯。

馮牧早還想再争取一下,“可……”

單鷹擡眼看了看她,目光中沒有了剛才的縱容,她似乎打擾到他的工作。

她賠笑,趕緊替他拉上門,呆呆站在門口,心裏比輸掉比賽還失落十倍,似乎可以感受到春沁當時的挫敗,又或者是發現在單鷹眼裏,即便他們之間有不可思議的奇異現象,她跟春沁仍然是一樣的,沒什麽特別,絲毫不領情。

比賽時拼命包芋泥卷的那點小心思,白費了。晚飯都沒吃,巴巴地送過來,白費了。就好像小時候老師教什麽是寫信、回信,她以為只要寫信就會有回信,就給媽媽寫了很多很多信,可一封回信都沒有,因為她根本不知道媽媽在哪裏,只在信封上寫“媽媽收”,恐怕從來沒有真正寄出去過。

她成長經歷裏缺失的那部分,總被一些類似的事情喚起,引發一陣綿長的憂思。她的期盼,對媽媽也好,對單鷹也好,都沒得到過回應。就像她每年對着生日蛋糕或者生日蛋糕的代替品許下的那些願望,懂事前希望媽媽趕緊回來的,懂事後希望人生變得如何好的,都好比石頭落進大海,空有一陣小浪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座位上的,心情一直很低落,直到高中同桌蘇鑫打來電話,才回過神。蘇鑫說她要嫁給吳韬聞了,日子選在31號,讓馮牧早參加婚宴。她一邊答應着,一邊說恭喜。

據她所知,蘇鑫從初中開始就暗戀大她兩屆的吳韬聞,後來追随他考去了帝都,展開漫漫追夫之路,沒想到,大學最後一年,居然徹底拿下男神。

都說女追男,隔成紗。馮牧早覺得,單鷹是一座珠穆朗瑪,就算隔着紗,你都不一定敢攀登,勉強登上山腰,見着一路橫屍,又怎麽敢前行。

挂了電話,她見還剩最後一盒芋泥卷沒有人吃,只能又帶回家去。

下了公車,還沒走到店門口,就看到一輛奔馳很霸道地停在正門口,嚴刻儒從後座下來,轉身,恰好看見她。

馮牧早第一反應是……這個麻煩又恐怖的甲方又到我們店裏來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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