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 (1)
亞瑟·柯克蘭考砸了。
這可是稀奇事!柯克蘭一直保持着非常好的成績,不僅在年級裏,甚至整所學校都知道他是多麽優秀的學生。當然我所指的“考砸了”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失敗,與我們這類浮在中游的人不同,大概就是他在不在年級前五的重要程度吧。對于柯克蘭還要再多一點,可能失去了第一的位置。前二十的排名板挂在公告欄處,周二的下午一群人頭擠在下面,這是新校長想出來的腌臜念頭,美其名曰“促進學生們的學習勁頭”,屁用都沒有,因為在那板上的永遠都是那麽幾個人。伊萬頭一遭參加期末大考,在人群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太過醒目,高壯的身軀是怎麽都躲不掉的。他仰着脖子盯着公告欄,順着他左邊延伸出去,亞瑟就在不遠的地方緊皺着眉。倒挺稀奇,柯克蘭不太有這樣愁眉苦臉的表情,我本來并不在意到底年級前二十都有些誰,那次我對排名充滿了好奇。本來是去找人的,伊萬和我那個時段并不在同一節課,從雜物間的交流之後我們開始走近。這不是一種僅僅物理肉體上的“親近”,還比那更多一點,總算有了自己的小小空間。我對圖書館還能有多大排斥呢?難得能在安靜的環境裏睡上一會兒,伊萬擦的潤膚露有雛菊的氣味,帶給我輕柔的陽光。陰霾籠罩着的噩夢驅散開,我平時少曬太陽,記憶也不好,說話總颠來倒去,伊萬也不戳破。
撥開幾個躊躇着是否要湊上前去看排名的同學,我穿行到伊萬身旁,他可能沒注意到我,仍舊仰着頭。不過也可能知道了,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做着小動作,小拇指撓了撓我的手掌心。他老喜歡這麽做,小動作很多,渴望一種與旁人肌膚貼連的行為,沒什麽邊界感,卻會讓他在整個大環境中更加自在一點。我對此并無異議,伊萬體溫相較于我更高一點,他那些偶爾莽撞的舉動倒是一叢叢火把,連極地裏的冰雕都可以被他的溫度點燃。有意還是無意?在我探究他真實行為驅動力的一小會兒時間裏,伊萬仍在不停試探我的反應,看出來是知道我來找他。
“怎麽樣?”我問他,沒有朝他看,我們有時不需要更多的眼神交彙。與伊萬對話出奇順利,我一開始還以為他無法和人正常溝通呢,只會一些恐吓和哄騙,我也并不是那麽好惹。年級間的流言似乎總在針對伊萬,總躲避不開,我聽到過一些,說他恐怖、性格孤僻、心理變态,諸如此類的。對于是誰放出的消息我不得而知。
“還行。”他淡淡地說,仿佛整件事與他無關。我沒戴眼鏡,光線太強烈的地方就看不清楚,到底哪個人在公告欄上方布置了兩個該死的照燈?如果被我找出來是一定要加以控訴的。我我眯起眼睛來試圖看清,伊萬都這麽說了,顯然他在前二十之內,是一匹很大的黑馬。但伊萬沒給我多少反應時間,馬上就拉起我的手腕想帶我離開這裏。我連亞瑟的名字都沒找到,別說伊萬那個難以拼寫的姓氏,布拉津斯基,我讀了好幾遍才學會,他就要嘲笑說我們彼此彼此,我拿着我們寫了名字的手冊,低頭對着自己的姓名傻笑。的确,我的那個也很長,他讀出來也打嗝,卡在音節上久久不能推進。後來我們就改稱呼名字,自然方便了許多。
他拽我出了人群,力氣很大,我幾乎是跌出來的。撞到不少人,還踩到不少腳,一邊道謙一邊跟上伊萬的節奏。他大踏步往前,一些矮個子們在我背後埋怨,早就顧不上那個啦!他的心情,我說不上是好還是不好,對上學校裏事情的時候就永遠一張臉,是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的。像是進入節電模式,雖然這麽說會有點古怪,伊萬那時給我的感覺是一種對周圍的一切都了無興趣的狀态。當然面對我的時候會表情稍多一點,笑容的弧度有所不同,這我居然都能分辨出來。離吵鬧的聲音源越來越遠,他也就逐漸放慢了速度,我被放歸了正常行走速度。
“幹嘛這麽急,還沒放學呢,今天要去游戲機廳嗎?”我心情倒不錯,包裏放着自己的成績單,有所進步,是很大進步。盡管我主觀上只想在圖書館裏睡覺,每晚都無法正常入眠,唯有那點點時間是屬于我自己的。但伊萬在潛移默化之中還是激發了我零星的學習熱情,真的只有一點點,不是我在謙虛。我對自己的人生并沒有什麽規劃,待在本地還是去往別的城市,對此一點頭緒都沒有。我對動物天生有很多感覺,喜愛自然,伊萬問我要不要考取動物學,但我也只是撐着頭看他。伊萬還是耐心教了我很多題目,我從圖書館能借來枕着睡覺的厚書裏讀到不少紛雜的理論。
“太吵了,議論的聲音也沒什麽可以聽的必要。”他停頓了一下,在思考放學後的行程安排,随後回答我,“想去開馬裏奧賽車?”
我們那個游戲廳比較老舊,更像一個地下游樂廳,除了幾臺老得看起來幾乎要散架的機器之外,更多的還是給成年人的賭場游戲。不過馬裏奧賽車倒升級到最新版本,大概是店主自己喜歡玩吧。我搖搖頭,我們往常去都會在賽車機器前排隊,還有就是能吐彩票的幾個彈珠和推金幣機,那天我卻想要開個不一樣的先河。
“想玩跳舞機。”我說。
伊萬眨眨眼,我朝他看了,那個眨眼頻率超過了正常,處在興奮的階段。我有一段時間沒有跳過了,自從弗朗西斯與安東尼奧忙起來之後,兩人都為了日後的升學,基爾伯特·貝什米特一直不是什麽受追捧的孩子。我們仨還在讀初中的時候,有段時間放了學就往游戲機廳跑,為了早點搶占跳舞機,甚至還為此逃了幾次課而被叫了家長。我的乖乖男孩還沒去過幾次游戲機廳,為數不多的幾次跟在我屁股後面給老板打招呼,我就被問是不是收了什麽小弟。伊萬做小弟也挺不錯,他看起來挺能接受這樣的身份,幫我跑腿做事,任我随意差遣。撇開表面,事情并不是這樣,我們在一些特別的地方就會調轉彼此之間的地位和權力。
瓊斯迎面走來,手上捧着他的頭盔,橄榄球隊今日的練習暫告一個段落。與那種運動相比,我的體型就差了很多,一片陰影從遠處逼近,下意識就往伊萬的側邊躲了躲。瓊斯這人倒真沒什麽好怕的,但總會對校隊的橄榄球手有些輕微的抵觸,伊萬拉了拉我的手。盡管我們已經裝作沒有看到瓊斯,他還是熱情地揮起了胳膊。太熱情啦,我只能這麽評價瓊斯,那種光芒要将我從內髒開始焚燒,脂肪與身體組織層層剝離,而我其實只需要一束淡淡的月光就好了。拂在眼前的,能照亮唯一道路的。瓊斯要去公告欄,他看到了我們。
“基爾伯特!你怎麽樣?”
這樣就只好硬着頭皮去回答他,顯然伊萬也不想開口,他們倆之間有些嫌隙,巴不得永遠不呼吸同一片空氣才好呢。我聳了聳肩,随意應付起來,“還行”、“不賴”等都是糊弄詞彙庫裏常備的,瓊斯也并沒有想要知道真實情況的欲望,這點信息完全足夠他塞進大腦裏了。阿爾弗雷德推了推眼鏡,鼻梁上所出的汗使那副小玩意兒不停下滑,皮膚不間斷的快速呼吸将鏡片蒸出了一團白霧。掌心再次被撓了撓,我側了側臉,六月頭上,天也不算很熱,伊萬還穿着薄的長袖襯衫,相握的手藏在陰影裏。然後他輕輕推開了我。的确剛剛擠在人群裏的觸感并不是錯覺,伊萬在催促我快點離開,我心領神會,對阿爾弗雷德正打算敷衍了事。不過他湊近過來,有什麽悄悄話想說,一開口就将聲音壓得很低:“亞瑟考砸了,你知道嗎?”
我給他翻了個白眼。這早已不是新鮮事了!小夥子阿爾弗還當這是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呢,還要刻意用氣聲交流,生怕被旁人聽了去。伊萬已經不耐煩,他不停在瓊斯看不到的角落搞小動作,撥弄我小指頭上的指甲,要麽就是輕撞我的後腳跟。活活像個玩具被人借走的小男孩,還挺可愛,源源不斷的占有欲從他周身散發開來,想要擠進我和瓊斯之間并沒有相隔多少的空隙。誰叫他先把手放開了呢?我故意不睬他,有一搭沒一搭與阿爾弗雷德聊着,想看伊萬到底能搞出多大動靜。他開始向我靠近,剛剛還離了有一手掌遠,這個距離是逐漸縮短的,他一寸寸挪過來,直到與我的後背緊緊相貼。與在雨中撐傘的那天相似,他在我後頭一些,像是将我抱在懷裏。
瞧啊,北極熊已經露出獠牙,企圖趕走入侵者了!我津津有味地享受着撲面而來的欲望和不爽,熊爪子重重壓在肩頭,想要逼獵物轉向他。就算再遲鈍的人都會察覺到危險,瓊斯停下話頭,眼鏡再次從他鼻梁下滑。他看了眼伊萬,方才一直沒有正視他,這兩人之間永遠話不投機。其實我不是很明白到底有什麽過節,伊萬總喜歡陰陽怪氣地嗆瓊斯,不過大多數情況下都是阿爾弗雷德先挑起的由頭。
“這不是我們的第一名嗎?”推眼鏡或許已經成為瓊斯的代表動作,不知道他戴着眼鏡會不會影響他打好橄榄球賽。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倒也并沒有十分驚訝,熊爪子捏着我的力量更大了,我就順勢轉頭與伊萬确認了一下。乖乖小熊點點頭,可愛的笑臉已經沒在維持了,但會使他更加鮮活,更像個在地球上讨生活的普通人。原來熊仔也會有不耐煩的神情?我怕是早就忘了伊萬原先是如何對我,不過仔細想來也與別人全然不同,更多時候他只是被我弄得很煩,想躲開我,那也是出于一些難以啓齒的理由呢!我還沒仔細探究過,伊萬那會兒還不肯說,直到後來才慢慢吐露,我搓着他圓滾滾的臉親他,那簡直太可愛了,我喜歡可愛的東西,伊萬就在心中那個名單上面。
熊仔的牙床都快要露出來了吧,呲着牙低吼“關你屁事”,文質彬彬的他都說了些不雅的話,可絕對不是跟我學的。伊萬完全不是想象中的好學生,盡管他成績很好,剛來第一年就在學期末一躍成為年級總分第一,所做的壞事一樣不落。當我們熟起來之後,他就幹了件我還沒想到要做的事。
他從王耀的商店裏偷了東西。
先是一包玉米片,随後開始變本加厲,不滿足于簡單的食物與日用品,國際象棋都被他偷回來組建我們的小小秘密基地。我驚訝于伊萬的洞察與執行力,他似乎能知道每一個監控照不進的死角,怪不得每次進什麽商店他都先擡頭四處環顧。我也只是順走過一兩包糖果,伊萬是個慣犯,他讓我在肉鋪裏給他打掩護,裝作挑揀産品,翻來覆去專門問一些刁鑽的問題,這樣才能把頭腦簡單的屠夫搞得暈頭轉向。我們吃上美味香腸和熏肉,我媽不在家的周末他就上我家廚房來吃飯,狼藉就能稍微好些,起碼水槽裏不再堆起肮髒的碗碟了。
雜物間的事情至今都讓我覺得不真實。很恍惚,我們細細啃咬、吸吮着彼此,然後性器官緊緊相貼,排在我被推向貨架之後。伊萬壓上來,拷問我是不是喜歡他,把手伸進我的褲子裏。這個場景時常在我眼前來回播放,月色打在他後背的時候我也在飄起的窗簾後面回味那一天,他的身體早已蛻開青澀,卻又在成熟的青年與懵懂的少年之間來回徘徊。他平緩呼吸,背上隆起的肌肉也一并起伏着。引誘我去撫摸他,從肩胛骨一路爬行至股溝,消失在被子裏面。他也是那樣對我的。
一袋面包一捆香腸,黃油、汽水等物品他也去偷,我與他如影随形。有時要快步奔出店鋪,他把東西藏在大衣下面,又或者因為我瘦,撐起來的一點點形狀根本不會引人矚目,他借我穿他的外套,自然我也有用自己的衣服來裝。我提到過秘密基地的事嗎?那并不是一個實際的、有具象的地點,它是流動的,從他住的閣樓往外輻射,流動到我的房間、放學時需要經過的橋洞,還有湖岸旁一所被鎖起來的廢棄水車房。我們喜歡水車房,在我十六七年的短暫人生中它一直是城鎮小孩們的童年噩夢,幾乎所有人都聽過一些關于此地的傳說,家長也樂此不疲地用老掉牙的故事吓唬自己的孩子。不過我的噩夢比鬼怪還要驚悚,伊萬也并非在此地土生土長,我們對它沒有敬畏。被遺忘在怪誕故事裏,無人看管的禁忌場所被莽撞的我們破開,與蛛網和黴菌好好作伴。我們随後就徹底打掃一番,壞掉只角的桌子還能使用,桌布、新燈泡和舊坐墊沒花一分錢,後來伊萬從垃圾掩埋地撿回來幾塊完整的玻璃,我們一塊兒把碎掉的窗戶給換了。水車房不大,兩個人共處一室可以說很擠,在初夏就把汗味與白麝香混在了一起,伊萬的費洛蒙在我的鼻腔之中洋洋灑灑地鋪開。
并沒有人在意這個早該被拆除的小屋,周末的夜晚好像還能聽到昔日水車隆隆的作業聲,從水底湧現上來。我們在秘密基地裏搭了一個吊床,用帆布粗麻繩,也是從擱淺的船只裏面收繳的。現在想來,是不是善良的水妖也看不過去,想給我們行個方便?水波就漾到白熾燈下來啦。不過我們更喜歡一個堆放了靠枕和玩偶的木臺子,抵着牆,就在新換了玻璃的窗下。從茉莉商店中偷來的國際象棋擺在木桶上,伊萬教了我幾回,我們也會打撲克,舊舊的一副牌甚至都看不清印在上面的花色。很戀舊,我嘲笑過他,把腳擱在他肚子上問他是不是連行茍且之事都要用最傳統的傳教士體位,他會拉扯我沒什麽肉的腳踝,一根骨頭,把我拽向他。更多時候是靜靜地聽取湖水的低語。然後就做愛,我的男孩剛開始還會整整齊齊把脫下的衣服疊整齊,後來也同我一樣随處亂丢,叼起我嘴唇的時候我正好睜眼看了,凝視着我的紫色晶體裏閃過微微的一抹粉。
哎,在這座山中的城鎮裏也能見到銀河麽?
白日與黑夜并沒有什麽差別,一樣從母體中赤條條、濕漉漉地出生,水車攪動着的幽湖是一泡羊水,伊萬與我是一對連體嬰兒。在那之前我就如浮萍一樣沒有依靠,我是我媽的一條小狗,是所有進出卧室的過客們的一只小布偶,又或者是友人間可有可無的一點小符號,我從來不屬于誰,我也不屬于自己。有那麽一個好做白日夢的上午,我喜歡咬着什麽東西,輕輕啃着伊萬露在空氣中的肩膀,我們大概六點就撥開晨霧到了小屋,後來我們去配了鎖,那就變成了我們獨占的財富。我們倆擠在鋪了褥子的木臺子上,毯子能夠把所有人都裹進去,可伊萬還是露了一點後背。他的陰莖還會挺着呢,正壓在我的上面,一只手還在不安分地揉捏臀肉,而在千星入海的時候我明白了他在草坪上問我的話。白日焰火在遙遠的天際那段升起來了。
瓊斯自讨沒趣,同海一般藍的一雙眼睛在我們倆之間掃了兩下,在鏡片後面看不出什麽情感,是不是真來打探最近的傳聞也說不準。在他走之後伊萬仍站着沒動,我拿手肘捅捅他,就在腰窩的位置,揶揄他怎麽傻愣着了。還是一個周五,離正式放假還有一周,我提議可以先去吃一個冰淇淋再去游戲機廳。伊萬那才笑開來,漸漸回溫,我邀請他能不能快點跟上我。
冰淇淋車還是停在老地方,現在想來,那東西其實并不好吃,三色球的堆疊往往更惹人偏愛,形式大于口味。我聽力不錯,隔了老遠就聽見冰淇淋車陳詞濫調的音樂,幾十年如一日,世界上的每一輛冰淇淋車都用這段曲調來招攬顧客呢!那時還沒見着車影,我就準備敲上伊萬一筆,身體軟綿綿貼過去,在無人注意的空曠馬路上咬了咬他耳朵:“哎,你考了年級第一,請我吃個三球呗?”
伊萬,不是說他摳門,我們之間的确很少有要用到什麽錢的時候,偷雞摸狗之事做多了也習以為常。狂奔一段停下來大喘氣都是自己吓自己,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丢了一卷面包,我們扶着搖搖欲墜的電線杆大笑,紅細胞再如何賣力工作都處理不了氧氣缺少的突發狀況。伊萬笑話我通紅的雙頰像聖誕樹上挂着的蘋果,我嗔怪他哪家神經病會在聖誕樹上挂蘋果,他纖長的層厚睫毛撲簌簌,湊過來咬了咬我一邊臉上連帶着的皮肉。
他倒聽話地點頭,我們朝前走就能看到刷着冰淇淋公司廣告的貨車了,不過大概天底下所有從冰淇淋車中打出來的雪糕都一個味道,香精味過重,色素的添加量也遠超國家标準。還是有不少樂此不疲的消費者,老遠就排起了長隊,我們乖乖走到隊伍的最末,被一個敦實的中年婦女白了一眼。我并沒有做錯什麽呀?後方一個帶着孩子的年輕母親也刻意避開了我,站到了伊萬的另一側。明明在初夏,陽光明顯多起來,天氣卻還那麽冷。不是涼爽,我能夠正确辨別,那分明是冬日仍未融化的雪。那些從十多年前就四起的蜚語,至今還在代代相傳,汗腺開始往外分泌體液,連腳底都敷上一層冷汗。有很多并不那麽能入耳的話語,針對我那刻缺席的母親的,還有更多直沖我而來,重重壓住我脆弱的脊背。也并非說在意伊萬是不是會聽到那些,事實也的确存在,但我依舊沒有做好在他面前被一層層剝開皮膚的準備。從頭皮開始一點點割,生拉硬拽,把外皮血淋淋撕下來。然後是肌肉、經絡、細胞和骨骼,最後捧到他面前的是一顆還在搏動的心髒。也要把我的眼睛剜出來,舌頭拔拔出來,全都放到伊萬的口袋裏,叫他帶回去煮了吃。他會想什麽呢?他都還沒用言語表達過,只是用自己把我和後面那位年輕夫人隔開了。
倒比十年前進步多了,冰淇淋車除了現打的雪糕外還零散賣些批發的産品,就連現打的甜筒都會插上一根代可可脂的巧克力棒。伊萬的書包帶子與我外套上的拉繩纏繞在一塊兒,為什麽人類會創造出“等待”這個行為,攪打的動作每慢一秒,就要在死等排隊的愚者中掀起不斷遞進的焦慮。不過我們都是被人工香精折服的傻蛋,我不停玩着相交的兩根帶子,給伊萬看到底能打出多少種繩結。我在試圖學會某種複雜的原始人用來标記事件的結,伊萬在一旁耐心指導,他在我未曾參與過的人生裏習得了很多技能與知識,讓我嫉妒。還有點失落,他還沒怎麽說過自己的事情,而我早就七嘴八舌把我的故事和盤托出,好像是他占了更多便宜。也不是所有,很多痛苦在我口中半真半假,他只知道我媽是家庭暴力的始作俑者,他還一直想拉着我去報警,而那只是冰山的小小一角,當要去探究水面之下的時候我已經把蓋子給合上了。他還是在撥弄纏在我手臂上的繃帶頭,伊萬在那上面畫了點可愛的畫,小熊和小兔,他每次幫我換藥的時候都會搞點新花式在上面,治愈我傷口的應該根本就不是藥膏。比起圍繞着小鎮的陌生人到底說了什麽,伊萬似乎更在意時常出現在我身上的傷口,在他看不到的幾個小時內我遭受了什麽他一無所知,有時他又邀請我去他那裏過夜。我努力接納兩邊不同的待遇,一種疼痛與一種甜蜜,到底哪方才不是真實的呢?在虛妄之中我反複确認着,母親開始禁止我于夜晚外出,她察覺出了什麽,能夠威脅到她淩駕于我之上地位的基石。
對于學習如何打繩結我本來是沒什麽興趣的,不過伊萬說話的方式很有趣,語速慢慢的,語調長長的,咬字也很特別。我曾掰開他的口腔探頭進去四處看,想看看他的牙齒和舌頭到底與我的有什麽不同,手指抵在四顆尖牙上面也沒什麽顧忌,獅子難得在人面前那麽溫順。兩種不同的繩子可以擰成一個協調的結嗎?伊萬最後接管了那爛攤子,我給他硬生生造出來的,他比我高些,四厘米,下垂的睫毛打出一片輕巧的陰影,他替我遮了遮太陽。
“你要這樣穿才能把結拉出來,不然會卡死的。”他不緊不慢地說,手指靈活地動,偶爾在我身上的時候也這樣。手掌的一側輕輕抵在我胸口,我早就沒在看他的具體步驟了,額頭幾乎要靠到一起,繩子在伊萬手裏也不受控制,難道這都是心跳加速的後果?
我胡亂應了兩嘴,希望不被他察覺出過近的慌亂,但是伊萬抿着嘴笑,十分刻意,早就挂不住他的得意了。這有什麽好得意的,我想把他手拉下去,布拉津斯基同學順勢啄了一下我的嘴唇。柔軟,不太涼,倒挺暖的,這隊伍啥時候才能排到我們?雪糕到底在哪兒?降溫的急情刻不容緩。伊萬一點都不急,在一旁問我平時喜歡什麽棒冰,雙重口味的旋風卷還是整塊大板,我需要掰着手指頭來數一數熱門的有哪幾個牌子。蘋果與草莓的雙旋冰棒味道很好,也用不了多少錢的,不過更想吃一個三球。其實可以去瓦爾加斯那裏買手工冰淇淋,被大人們抱着去買開心果口味,端着個小碗懵懂地品嘗,舌尖都溢滿了奶香。但和伊萬在一起的話,我忍不住要看他好幾眼,植脂末作為基底的甜筒冰淇淋都比手工的要好吃百倍。我們仍在等,隊伍就好似從來沒往前動過,伊萬踮起腳來查看前方的動靜,我就更加需要仰起脖子去看他了。看他下巴上一直沒刮幹淨的小小胡茬,忍不住開玩笑,問他每天早上都匆忙到來不及仔細打理嗎?大多數人會認為這與伊萬·布拉津斯基本人一貫的氣質不是特別相符,我卻着迷,老用拇指指腹撓他下巴,拂過淡青色的須根,感受微微紮人的手感。要用熊來指代他?毛絨絨的,盯着你看的時候總像是在看獵物,我是他最愛不釋手的一塊肉?張張嘴就能咬斷我的喉管,但我還是會把最脆弱的部位暴露在肉食者的視野裏。
總算快到我們了,伊萬往前一跨步就會扯到綁緊我們的結,我踉跄着跟上他。兩個三色甜筒,華夫筒的上端還沾過巧克力醬,伊萬額外給我加了一圈花生碎仁。可以用勺子挖着吃,我們是被命運系緊的同一條小舟上的水手,上岸享受一年當中難得的好天。巧克力棒是最先會被鯨魚吞掉的,還有點綴用的果仁,接着才是雪糕本體。
“你最喜歡什麽口味?”我問伊萬,他對着經典三色猶豫不決,我倒沒什麽偏好,從最上端的香草開始咬。
“吃三色球是有順序的。”就連吃個甜筒都追求有理有據,伊萬用勺子先戳了戳底端的兩個球,草莓與巧克力,“理論上是先用香草,味道才不會被另外兩個沖散,草莓與巧克力相輔相成,我通常會選擇最後吃巧克力。”
我給他翻了個白眼,冰淇淋在慢慢融化,看起來都要滴到他手上了。不管他是遵循既往定律,還是想要不按常理出牌,香草球被堆在最上,他肯定不能建空中樓閣。我們邁着幾乎一致的步調徐徐向前,游戲機廳在那個方向,百貨商店的背面,無法見人的陰影裏。
“那麽說來,巧克力是你最喜歡的味道咯?”自認沒什麽見識,瓦爾加斯的冷櫃裏裝了數不清的桶與名字都念不來的冰淇淋,我進去就只會說:“嘿費裏西安諾,給我一個巧克力口味的球好嗎?”有時會加點前綴,黑巧克力之類的,不過我去的也并不多。費裏西安諾給我推薦過其他一些,榛子巧克力醬的或是蛋奶羹口味,最殷勤的一次是推出新口味,還是蛋奶羹打底,加入曲奇碎和一些雪莉酒,不過隔了好幾個月我再去的時候早就忘記那款的名字了。
伊萬專心分解着他的香草球,最平平無奇的工業産品,但他就能吃得很香,伊萬往嘴裏放任何東西都能吃得津津有味。當他終于挖穿球底來到下一層,那個時候他才回答了我:“不是,我最喜歡的是草莓。”
巧克力那天被放在第二層,緊挨着香草,我懷疑這是不是原因,伊萬又緊跟了一句:“會讓我想起你的眼睛。”
他說這話的時候并沒有看我,專心致志地消滅着手上的甜筒,山鳥來回在我們頭頂盤旋。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呢?伊萬有時沒頭沒腦的來上一句,我都要搭建好幾周的心理建設,生怕哪天就要叫我清醒過來。頭腦不要發昏啦,不斷提醒着我自己,所有期盼過的情感都像雪糕一樣不牢靠,化作一灘水淌下來,在熾熱的土壤裏溶解了。從腳底板吊起來的筋也同樣牽動着大腿,再往上就要控制到胃了,然後是眼皮、瞳孔,發着酸。
粉色的雪糕,會想起我的眼睛,一圈圈往外發着粉。
我不止一次厭惡自己的外貌。我對自己沒有正确認知,都是從旁人口中得知的,母親嘲笑我醜陋,但來訪的其他大人又誇張地稱贊,剩餘的其他人都緘口不言。在鏡子裏只能看到那樣一個人,不笑的時候就很兇,幹巴巴地瘦,無法接觸陽光而造成的不健康感,模糊的視力只能看清這麽多。我如果想要把伊萬看得透徹,那就要湊得很近,在多數不戴眼鏡的情況下只能看個大致輪廓,腦袋裏像玩拼圖一樣把他湊起來。這裏是鼻子,那裏是眼睛,緊接着嘴唇和耳朵,可就算如此,伊萬的每個部位都那麽突出,戴起眼鏡才能看到完整的他。為什麽不選擇隐形眼鏡?他也這麽問過我,但那難受,我輕輕吐露。可那樣就不能每時每刻在思考伊萬是什麽樣子,朦胧才帶來愛慕,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東西促成不了情感。
腳趾也一起發抽,與心跳頻率一致,當我開始緊張不安就會這樣。走路一跛一跛,伊萬伸過一只手撈着我,誰也沒有去看前面的路,筆直的一長條,或許都能從這條道上一直翻過邊境呢。我偶爾從夢裏醒來的時候,做三四個連環不斷的,籠着彩虹狀的油煙,臉上總挂着些淚水。被削去半個頭的父親、拖我入深淵的無數的手、被烈焰包裹起來的初中教室,還有我母親倒在血泊裏。有時伊萬在我身邊,我可以疲憊地鑽到他懷裏,更多是我一個人蜷縮在床上,虛與實,真與假,我還能記得一雙冷漠的紫色眼睛。布拉津斯基也唾棄我,我卻固執地希望他能回應我傾出的情感。
“你在想什麽?”伊萬終于吃完了我的眼睛,最後一勺草莓球已經融化得不成形,在仍沒有徹底熱起來的蟲鳴聲裏軟成爛泥。他舀給我吃,要我張嘴,我就乖乖做了。一年前的我才不會這樣,但當看着他的時候我總沒有任何辦法,就好像他是天生的命令者,而我是無條件服從的那一方。明明我們才認識短暫的幾個月,感覺真有十幾年那麽久。他把塑料小勺塞進來,壓着我的舌頭,最後一口草莓雪糕滑進我的食管。
“沒,在想一會兒要跳什麽,不知道近期那臺機器有沒有更新過。”我撒了個謊,心髒咚咚跳很快,體內的血液也在飛速奔跑。伊萬知道,他笑出聲,那是從肺部傳出來的壓迫,這下我所有的細胞都要被凍住了。他說随便哪首都很好,他還沒看過我玩那個,一邊說着就把手掌摁在我脖子後面,托着,想讓我僵硬的脖子好過一點。
買了一杯代幣,那家店還在用最原始的兌換方式,代幣與手寫積分卡,不接入電子商務,但價格始終與國際形勢接軌,與時俱進着上漲。我有一張已經快要爛掉的白卡紙,塞在錢包裏都被磨舊了,是游戲機廳的貴賓。小時候一有零花錢就往文森特這邊跑,現在也是不斷照顧他的生意,他每天抽的煙都是我們這群毛還沒長齊的小屁孩上供給他的。簡單打了個招呼,文森特從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開始就抽很烈的煙,我們都習慣了快要十年。他只擡擡眼皮,伊萬還是鎮上新人,走到四處都要被人來回打量好久,但他與我在一起就能免遭那些莫名來的嫉妒和仇恨。應該說每個年輕人都想走出去,一直有個關于這裏冬天的傳說,每年都會有孩子失蹤,那是他們走出了山與森林。
他與祖父母住在一起,那是一對友善的老夫婦,還會給我做烤豬肘吃,卻仍被蒙在鼓裏。出櫃不會是一件明智的事情,我脫下帽衫,能感受到伊萬黏在我腰腹上的視線,野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