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Chapter (1)

“你做好準備了沒有?”伊萬問我,他正坐在我分開的雙腿中間,手裏握着一把剃毛用的刀片。其實刮胡子的那種也可以,我的毛囊似乎是被堵住了,雄激素都沒有刺激下巴上的胡子長出來,伊萬卻幾乎每天早上都要處理那些煩人的玩意兒。我曾和他說蓄留起來應該也會很好看,冷酷無情的布拉津斯基沒回應我一句,依舊從根部決斷地剃掉新一晚冒出的胡須。我用不到剃毛的工具,但最後還是需要尋求有經驗之人的幫助。但伊萬都不願把他的剃須刀借給我,說嫌髒,身體和臉上的工具還是要徹底分開為好。

我想刮腋毛,還有下體的陰毛,身上除了這兩個部位之外幾乎沒有什麽多餘的毛發覆蓋,在我的認知中還以為所有人都和我一樣是天生少毛的呢。喜歡光溜溜的觸感,鑽在被子裏會更加舒服,讓棉花充當保護層,第二層皮膚并不會自如地呼吸。可以感受到毯子內裏毛織的粗糙質感,還有伊萬身上卷曲的體毛,我自己想脫得一幹二淨,倒熱衷玩弄他的。在他還沒有徹底成為大人之前,嘴唇上有層細小的絨毛,淺金色,在光中就幾乎看不清,我老是用指頭去撥弄,讓他忍不住打噴嚏。

暑假剛剛開始不久,我終于找了份打工的活兒,在快餐店炸薯條,有時還會去幫忙打汽水和甜筒,伊萬和我的夥食就變成了每日剩餘的餐食。在有一日,我請了假去和他出門玩,一大早就跳上要開出城的長途巴士。伊萬每天都來接我下班,我們會沿着落日大道一路走回家。落日大道,晚霞的确會映照在柏油馬路上面,剛鋪起來的瀝青還沒完全幹,你可以在某一段看到幾個小狗的腳印。不知道是從哪裏學來的浮誇表達方式,它原先并不叫這個名字,雖然是城中為數不多在夕陽中熠熠生輝的道路之一,平平無奇的曾用名并不能吸引多少游客。巴士的首班車,晨霧仍夾帶着片刻的涼,伊萬請我喝了一杯兌了太多糖精的熱巧克力,也足夠驅開持續徘徊在山頭之間的憂郁。搓搓手我們緊挨在一起,靠着貼滿招租廣告的電線杆,等候司機到來的時刻無事可做,百無聊賴,廣告上的電話號碼不斷重複着好多好多行,有人撕去了紙條,是會聯系上真正誠懇的房東還是投機取巧的房屋中介呢?賣給我們咖啡與熱巧克力的報亭大嬸睡眼朦胧,連錢都看不好,她養的肥貓與她一樣在打瞌睡。六點半的小鎮還沒有醒,她沉沉睡着,所有人都起得很晚,山與雲都沒有精神。往遠處是哀嘆着的山峰,過冬回來的候鳥沒帶着它們的孩子。凄凄叫着的是落單的綿羊,它不該在這裏,它應該去更遠的平原,平坦的地勢才是它能夠生存的空間,但它執拗地站在貧瘠的牧草之上,任由露水來打濕它厚重的卷毛。這裏沒有人學過如何打理綿羊,山羊都卧在一旁靜靜看,怪胎在不安地用蹄子掘着濕軟的土壤。它擡起眼睛與我對視,我看到那只可憐的綿羊,似乎在向我們尋求某種幫助,低聲下氣地呼喚,可我對它無能為力。

山麓也沉默不語,逃避與無視才能讓自然生存下去。睡眼朦胧之間司機終于來了,伊萬拍了拍我,是又做夢了麽?明明見到只離群的綿羊,眨眨眼就消失不見了,山羊群也都轉移到別地,這片草地都幾年沒有豐美起來啦。我們什麽行李都沒有帶,包也不背一個,只有手機與一點錢來支撐這場意料之外的旅行。起碼不能說是旅行,這是趟根本沒有目的地的出游,空蕩的巴士上只有我們兩人,坐在汽車最後一排,占了兩個位子,把腿腳都伸直了擱在對面座位上。總之司機應該是從什麽鏡子裏看到我們這麽做了,他不停按着方向盤周圍的語音提示按鈕,機械女聲重複提醒乘客不要占據多餘的空座、不要把頭和手伸到車窗外,但青少年應該有天生的特權,我們就該接受殘酷命運的教訓,還不會服輸、不會聽從別人的勸阻,我們就會把腳擱在不該放的位置上。對我們又能有什麽苛求的東西呢?錯誤該被寬恕,一切都是可以被諒解的。拿着紙片引火是應該被允許的,舉起旗幟對抗學校是應該被允許的,脫光了衣服跳進湖中裸泳是應該被允許的,那麽乘坐幽靈長途大巴去往未知的景點也是應該被允許的。

房屋在車窗之外緩慢後退,倒退倒退,倒退回我出生之前的樣子,八九十年代,當這裏還只有一點平房的年代。喀拉喀拉,車窗玻璃搖晃不停,開關的把手已經壞了,脫落到只剩下半個把柄,窗下的暖氣直到五月才真正停止供暖。陽光沒有如約而至,那還是個日常的雨天,雨滴滑落挂在窗壁上,連傘也沒帶,只有兩頂勉強能起到遮擋作用的帽子。我把藍色的小窗簾緩緩拉開,伊萬問我想去哪兒,駛上公路後不得不思考這個小問題。簾子被往兩旁推開,追尋着幽靈巴士的是一叢白鳥,不知道它們來自何方,形如閃電之勢,我探頭向後看,只能向後看,緊緊跟着我們。公路兩旁都是山,我們自然是從山區出來的孩子,陰雨打出了可怖的輪廓,跟着昨夜而來的霧依舊沒有散去。看起來是多麽嚴肅,像是在發怒一樣。想到母親高舉手的姿态,又覺得冷,往伊萬那裏貼了貼。我沒有給母親打過任何招呼,伊萬清晨在繡球花架下等我,推開窗就能看到他站在院子裏,小門虛掩着,我早給他開好了後門。輕手輕腳下樓,盡量不讓木樓梯發出任何響動,母親喝酒直到半夜,是不會很快就清醒的。我的白骨在細蒙煙雨中也閃着亮光,就那樣義無反顧地逃離了困我多時的牢籠,在花露垂下的一瞬握住伊萬遞過來的手。

如果實在決定不了去哪裏的話,去看球賽也可以。校隊之前去參觀過的足球場就在附近的城市,憑借印象我應該還能找到怎麽去的路,但我們沒有門票,能否直接混進去是一件難題。伊萬說他很有經驗,不知道是哪方面的經驗,我們倆在長途大巴上睡得昏天黑地,頭磕在玻璃窗上颠出幾個油印來。最後那車到底開到哪裏了呢?在漫無止境的公路上疾馳,陰雨天裏的黑色海面,慘白的浪花毫無生氣,焦躁又憤怒地沖上礁石。油亮的每一塊礁石,我靠在伊萬肩膀上不安扭動,鬼鬼祟祟的獸從海中上來了。閃電,我又坐進熟悉的小轎車,父親在駕駛座上把握方向盤,盤山公路彎彎折折。紫色的天幕是神閉上了眼睛,我早已知曉這趟旅途會發生什麽,我們一家從未曾有過的車庫裏開出來,是一輛藍綠色的車,九十年代流行的車型。母親是假人,父親會被滾落的巨石削去半個腦袋,而我連尖叫都發不出聲。暴雨急忙趕來沖刷命案現場,不留一點情面,像是我把樹莓酸奶不小心灑到母親身上的那個四歲。我年歲還小,記憶停留在那一天,應激也來自那一天,果醬好似血一樣出現在我媽的碎花襯衫上。拳頭是什麽樣,指甲是什麽樣,傷疤是什麽樣,真正的血又是什麽樣?

我想我發高燒了。

在難得出游的夏日不停顫抖着,怎樣才能提醒父親不要再開那段必然會發生滑坡的險路?從四歲起就開始重複這個噩夢,一杯酸奶引發的破事,是我造成的過錯。我的出生造成的問題。父親他在哪裏呢?他是誰呢?我多麽想讓他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啊,看看他親手搞出的孩子如何長大成人,如何變成一片腐爛的淤泥。他會與伊萬一樣溫柔嗎?伊萬輕輕晃動着我,分不清到底是車在颠簸還是他的功勞,那次我躲過了山體滑坡的險情,“父親”頭一回沒有在夢中死去。可我的體溫确實是燒起來了,連一個像樣的地方都沒去到便要打道回府。冒着細雨,陰恻恻的天無情嘲笑我們沒有攜帶雨傘的窘态,我們在一個公路邊的老酒館吃了午飯。那裏為什麽會有一個酒吧,就好像把不會有人光顧的廁所放在荒原上一樣可笑,大概只有走失的綿羊才會去那裏解決某些生理需求。酒館老板打不起興趣,我們還沒到可以去賭博的年級,管飯的酒館卻沒有年齡限制,所以提供的餐食也不盡如人意。牛的後臀肉,我花了一周的工資讓我們兩人吃了頓飽餐,豆子煮過頭了,不過我也能接受,高燒破壞了味蕾,吃什麽都是同一種味道。伊萬吃什麽都看起來很香,安靜地切割、進食,我就把我只用了一點的牛排給他了。搭配的布丁烤得還行,澆上肉汁也還能讓我嘗到一點鹽份,我就把它吃了,想起某一次自慰之後舔了舔手掌,精液該是什麽樣子?本不該在吃午飯的時候想到那種事,也不該不做清潔就把手送入口中,明知道很髒,體液入口也并不妥當,但念頭起來之後就不受自我控制了。我知道我媽就在房間外面,我也知道淺淺的呻吟早已漏了出去,甚至還可以聽到我媽與人打電話的聲音。她裝作毫不在意,我們之間什麽事都沒有,難得有和平的一天,那天之後剩餘的幾個小時我也并不好過。在我玩弄自己最上興頭的時候她似乎打完了電話,該換我了,我還留了一點心思給伊萬撥了個電話去,讓他斷斷續續地聽我是如何模仿別人來猥亵自己。母親是還扒在門口聽的,甚至卧室房門早就開了一條口子,這我都清楚,七分故意三分不經意,我夾着手機在伊萬對着聽筒所說的下流話裏射精。又是他吩咐我舔舔手指,我便去嘗了,窗外喜鵲的鳴叫把分享的內容都紛紛蓋過去。那天吃出了什麽味道?我着實想不起來,又覺得與伊萬的那些沒什麽差異,他甚至還更甜一點呢。

沿着公路要走很長一段路才能找到回去的公交車站,往下是一個比我們所在城鎮還小的村落,一眼能望到盡頭,被整修幹淨的教堂就是狹小的市中心。那是個周日,教堂不對外開放,我們也沒有信仰,但草坪整齊的墓園似乎是我們唯一能找到的休息場所。高燒持續不斷侵蝕着我的呼吸系統,肺不想運轉了,喉嚨就是個壞掉的風箱,呼嚕呼嚕冒着氣。精神還算不錯,推開虛掩的鐵門就可以在左手邊找到一個養護得當的長椅,上面挂了個小小的蓬,沒有被雨水淋濕。午後的時間裏那個村落都沒有人,連牧師都失蹤了,墓園裏蹦跳的烏鴉竟然是唯一的住客。那天我倒記得很清楚,潮濕熱切的吻倒都不是重點,伊萬向我訴說了他,大抵是與幻想相互抵消,我抱着他的頭安撫他。

他擱在我的膝蓋上,要我一個高燒病人來照看他,那場病不知從何而起,毫無征兆地襲向我,伊萬的皮膚微微涼,吸飽了雨水,很舒服。他說他的父母死了,是一場車禍,我應該要做出什麽樣的表情呢?但他不需要我有所回應,只是緩慢地陳述一段既往已經發生的事實,我可以是一支錄音筆、一盒磁帶,是他所能找到的任何一個無機物。我抱着他,一如他抱緊被夢厄住的我,順着雨從天上降下他遭遇的困苦。車被撞得面目全非,他敘述的時候沒什麽情感起伏,警察找上門通知他的時候他還卧在狼藉的酒瓶之中,給人看到脖子上猙獰的疤痕。關于那個傷疤,也在伊萬心口,他原本住在一個大城市,沒有其他親戚願意收留快要成年的男孩,後來就被送到祖父母這裏。如果沒有高速公路上的那場飛來橫禍,我與他之間根本不會有任何交集,他或許會上個很好的大學,在世界上的排名都非常靠前,為了畢業論文而不斷拼搏,我們是兩條平行的線。他會知道遙遠的山坳裏有個貝什米特,他是個白子,視力不好,在可謂失敗的家庭關系裏反複确認着自己活下來的證據嗎?也不知道是幸或者不幸,命運難得眷顧了我一下。

死樣很慘,警察本來不打算讓他看的,但伊萬執意要看,那是他第一次進停屍房。我反問他:“難道你還想進第二次嗎?”他把頭擡了擡,人生總有那麽些匆匆過客。我們會只是過客嗎?我在他開開合合的嘴唇上尋找答案,我不想成為那個可有可無的過客,我不想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床上。

“一個人死在路上的話好孤獨啊。”我這麽說,心髒是顆還沒成熟的檸檬,但是熟透了也還是酸,滲出來的汁水腐蝕着內髒,“如果正好有一塊快要被風蝕幹淨的玄武岩不巧砸在過路的我們頭上,那也太不幸了。”

伊萬拉起我的手,我知道他是想說點什麽,話頭戛然而止,硬生生從他過去的經歷中拔出來。看他嗫嚅的樣子,是想說“不會的”嗎?可是最終他什麽也沒有說。我一下一下捋他在雨中浸濕的頭發,他要說什麽做什麽,有時會自以為是,想淩駕到我頭上去,認為我的大腦無法完全理解他,其實什麽都似明鏡般敞亮呢。伊萬還是個很好看的人,我們的那些過往,才二十年不到,我不想用“人生”這麽大的詞彙,會一下子就把人壓死。我常能看到伊萬眼底的森林,黑夜築起了繁茂的原野,我的男孩在微雨中的午後向我敞開了自己。他還是想要安慰我,他能意識到當他偶爾犯渾的時候是我在遷就他嗎?當時我并不确定,伊萬的眼睛裏有點點閃光,琉璃亮晶晶,之後我便能确定了。我其實沒什麽在乎的,除了有時笑話我腦袋不太靈光之外,他還能對我怎麽樣?恐吓是為了控制,形影不離是為了占有,對此全都甘之若饴,我還需要奢求什麽呢?

我依舊自顧自說下去,說夢中的巨石、缺失的父親、腦漿,在說到充氣母親的時候伊萬笑了,他直起身子來刮我鼻子,我沒有躲開,便一起大笑,仿佛那真的是一個笑話似的,給這個寧靜的村落注入從外部帶來的生氣。我未必這麽想,她或許早就死啦,靈魂附着在仿真的人偶裏面,其實那是機器人!我和伊萬說,他耐心等我說些天馬行空抓來的瘋話,母親的眼睛是攝像頭,大腦是電子存儲器,家裏每個角落都布滿監控探頭,我是從她子宮裏降臨的囚犯。

“那她一定看過我們做愛的視頻。”伊萬打趣,繪聲繪色講述上一次在我家的經歷,他躺在稍微被我們搞得幹淨了點的地板上,任由我對他做可疑的小動作,讓我撲在他身上到處蹭,或許那都被我媽見到了呢?

“那我在視頻裏好看嗎?”我問他,伊萬就把他的手機塞進我閑出來的左手裏,那玩意兒該拿保險箱鎖起來,鑰匙還要熔掉才好。點開相冊能見到密密麻麻全是我們的照片,也不過兩三個月的時間,兩位男性還能把一張存儲卡差點拍爆。有我們靠在床板的自拍,做些搞怪的表情,衣服脫了一半,他鼻子上還沾着熱巧克力的奶沫;那還有伊萬蹲在花壇旁擺弄一輛車轱辘壞了的推車,是我不小心誤觸的快門按鈕,他半個身子快到模糊;自然也有裸照,當然會有!這才是手機照相存在的意義,像素并不很高,仔細看來還有斑斑糊點,輪廓都被稀釋了。一些已經曝光過度,還有更多在昏暗的環境之中,為數不多幾張正常光亮的卻沒有出境人的臉。但我們都能分辨出影像的主角是誰,我一張一張欣賞,手指緩慢滑動屏幕。有我拍的伊萬後背,能看到清晰的腰窩,視角是在床的另一邊枕頭,側卧着,伊萬則背對我坐。雙腿消失在畫面之外,卻能見到透過窗簾的隐約星光。

“還蠻好看的,你往後翻,有你的照片。”我的情人的聲音響起,并沒有那麽不合時宜,倒期待着他說這話。快速拉了幾下來到時間更近的區域,就算是在暗處也隐隐有曝光的風險,那是我的身體,正夾着被子的大腿,還有肚子上飛濺開的精斑,點點滴滴,都能想象出微微鼓起的小肚子是如何随着呼吸上下浮動,大腦還處在高潮的興奮狀态。仔細點或許還能看清圍繞着肚臍眼一周粉粉的紅暈,棉花糖融化在皮膚上面,黏着稠熱的糖塊,與點點幾顆青痣攪拌在一起。舌尖是可以被捅進那裏的,伊萬喜歡找尋各種古怪的地方,我們在暑假的剛剛開端就不斷探索着所有可能性,一一拉過來做排列組合,他用舌頭在我的肚臍眼四周輕柔地打圈。痣是芝麻,身上會起一層蒙昧的汗,就算做了很多回我還是羞澀,面對伊萬的時候很難徹底打開自己,要他循循善誘才能掰開一雙腿。我望着他手機裏的許多暧昧畫面,光滑無毛的腋窩,細瘦的手臂微微上舉,是他示意我那麽擺弄自己的。張開一切能張開的東西給他來看,腋、腿、臀、唇和眼,我身上的每一個部位都被精心設計,全都是屬于他的。那一雙眼睛,我還沒有仔細看過自己的,白色的睫毛微微翹着,幾乎是要戳到手機,很難說瞳孔是什麽顏色,從別人鏡頭之中看自己是件非常奇妙的事情,讓人懷疑“我”是真實存在的麽?畸變與隔離感,伊萬塑造出了另外一個我。映照着傾瀉進窗沿的暖陽,金與粉難舍難分,擴散到外圍竟然變得無限接近透明起來。我在看他,那個時候我懷着愛慕追随着伊萬,直到現在都是如此。

就算是用畫質不怎麽樣的手機,伊萬對藝術的敏感程度都要略勝我一籌,但我心中好似無風的湖面一般平靜,那些私密的照片驅走了一點我的夏日癔症。冬日倒不會怎麽樣,但在夏日卻莫名起高燒,夢境是暗示,月夜引導下的潮汐也是暗示,我體內正漲着一場熾熱的浪潮。這所只有橫豎兩條主路的村莊竟然有一個火車站,就靠一條軌道來與外界連通,教堂敲鐘的時間到了,夏季的白日是如此漫長。被拖長了的無效時間,仿佛是能夠做更多事情,但沿路的牧場都不是我們的領地,遠道而來的少年是驚慌失措的入侵者,鳥獸飛蟲都争先恐後地向外逃離。它們在高高的草叢裏竄逃,所到之處就濺起清爽的麥汁,伊萬與我手拉手,一同穿過他敘述給我聽的故事。

我問他:“城市裏的生活比起現在怎麽樣?”火車還沒有來,間隔時間是一小時一班,上一輛車在我們進站的時候剛剛開走。他搖頭,說并無二樣,他那時住的公寓比這裏祖父母的房子要小上太多,他的房間連像樣的窗戶都沒有,一半在地下。住在地下室也應該很有意思,我思索了幾秒,如果我家有個地下室就一定要改造成一個娛樂室,游戲機和影片放映設備,再不濟也要有一臺黑膠唱片機。再弄一臺快餐廳裏的點唱機,我老被分配去擦那玩意兒,每天被清理上數十次,抹布都能把清漆擦破皮。不過也實現不了,去追求虛假的安定美夢只會徒增焦慮,在無休止的玩樂中間又能獲得什麽好處呢?還從來沒想象過未來的生活,會有自己的房子?會有自己獨自生活的一片天?當我被圍繞在廢紙堆裏的時候我從沒想到那些。現在的生活環境也不賴,起碼沒有被扔到街上去,在透不過氣的氛圍中生活幾十年并沒有什麽不好,母親可能還要給我送終。

伊萬遞過來一只耳機,我們不知道火車到底會不會準時出現,也可能永遠也不會來了。這個車站沒有人工售票窗口,只有幾臺風吹雨淋中逐漸生鏽的機器,鏽斑蝕掉了鐵路公司的标志,它們是人類歷史進程的沉默記錄者。真不知道這個村莊裏的老人該如何買票,我又仔細看了一眼,好在它們都還是老式的按鍵與投幣系統,不過我們打算逃票。是有這麽一種不确定的可能性,大概在60%左右,這條線路上有時是沒有檢票員的。這樣的小站沒有閘口,人工的檢票就設置在車廂裏面,會有人背着機器從頭到尾來回跑,戴上帽子裝睡的話應該可以躲過。不過也支持在車上直接購買,我們誰也不想花臨時多出來的車票錢。電子顯示屏上的時間一直在變動,下一列車靠站的時間從三十分跳到了四十五分,接着又往上加。是外面的雨泡發了鐵軌嗎?從伊萬的耳機裏只能聽到一半的聲音,站臺上只有我們兩人。

“愛慕”這個詞彙大抵也用的不對。當我現在再琢磨我們二人之間所擁有的情感的話,要更加複雜。等候的一兩個小時之內我試圖厘清這條頭緒,在亂麻裏找出一根線頭,伊萬是一塊巨大的海綿,水潑到他身上都能被吸收走,所有的喜歡與讨厭也照單全收,他還沒給過更多的反饋呢。他問我喜歡他哪裏,那晚我能回答上來的是他表面的外貌,從頭到腳,更纏綿的話語在肚子裏打成一個結,在不斷相處的過程中權衡着是否有必要告訴他。我是個貪婪的人。伊萬是第一個從未被封閉城鎮所規訓的人,自由的他帶來自由的風,到哪裏都發着光。很顯然他也完全不在乎那些話,所指向我的,所指向所有人的,每個人都知道無數與自己幾乎毫無關系之人的所謂秘密,在二的無數次方的傳遞中早已失實。我倒是明星,所有人都認識我。我可以說已經接受了那些目光嗎?就連弗朗西斯和安東尼奧在初中第一次試着與我打招呼的時候也帶了點猶豫,盡管他們有着更良好的家教,那些我都心知肚明。

伊萬卻是僅憑他個人好惡來選擇的,我仍舊有些在意他的那些朋友。與他有一段時間都是形影不離,很少再見到他們,這還是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裏,上一回與娜塔莉亞說話是三周之前,那會兒我們還沒放假。我開門見山通知她,可能口吻會比較接近“通知”,娜塔莉亞是我少有能在伊萬的朋友圈裏說上話的人了。

我說:“伊萬和我上床了。”

姑娘還在不斷攪合她從自動販售機裏打出來的咖啡,用塑料小勺摁着浮沫,我緊張地想吐,的确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能講述這件事的人了。弗朗西斯與安東尼奧過于親近,并且會旁敲側擊問很多尴尬的問題;伊麗莎白守不住秘密,第二天我那點破事可能就會從一個毫不相幹的同學嘴裏聽聞;費裏西安諾會溫和地給出種種建議,盡管哪條都戳不到我真正想要的點子上。那種飄飄然的感覺,實際是在往氣球裏不斷充入氫氣,越膨脹越有爆炸風險,要想辦法轉移掉。

“感覺怎麽樣?”那姑娘只甩過來這麽一句話,不加奶的清咖啡被她抹成一個鏡面,倒映着她的臉,沒什麽特別的表情。我設想的每一條反應裏面好像都沒有這句話,準備好的回答都成了無用功,焦慮情緒反而被大大緩解。需要抓住一些救命的稻草才可以繼續說下去,娜塔莉亞沒有任何驚訝的反應,調侃也不存在,又像是毫不在意,示意我可以将她當做沒有生命的傾訴對象。我需要的就是那個。

“感覺……”我吞吞吐吐,聽起來會不會很像出櫃?我的本意不是如此,性取向在我體內依舊模糊與不成熟。但那份悸動,是撞入大氣層的小行星,彗星尖嘯着燃燒自己的外殼。“還不錯?”

“那就好。”娜塔莉亞拍了拍我,端着自己的咖啡轉身走了,上課鈴有氣無力打着,她與伊萬如出一轍的淺金長發掃過我的手掌,留下一片幽幽的香。

伊萬又懷着怎樣的心情接納我呢?我自然也想從他那裏收獲什麽,每天都纏着他,不讓他與朋友們接觸,這也是他主動且自願想要的東西嗎?如果我能永遠霸占他一個人就好了,我們都不需要別的友人,友情和親情靠二人也可以全部獲取,為什麽要看這圈子外的其他人呀?先前他短暫地離開我投向他們,怨恨仍沒有效消除,對此我還是在生氣的。他們之間往來的确減少了,我依舊不滿足,想要更多、更滿的時間與他。

樂曲換了一首接一首,我們所在的山區小鎮将在夏日的末尾舉辦音樂節,那可是我在那裏出生以來見到的第一場,不過安東尼奧的母親說在她還年輕的時候每年夏天都會有,是鎮上最隆重的一場節日。我們這些躁動不安的年輕人求着她要看照片,是一段被時光封存了二三十年的記憶,菲林上的她穿露腰無袖背心,膠片噪點柔和了喧鬧的環境光,人造棕榈樹是那年代流行的景觀,在明顯不是海濱城市的這裏也處處可見。不過我們還是心馳神往,如果真能去一次就好了。最近宣傳海報鋪天蓋地,每隔兩天就能聽到不同的人在抱怨自己家門口被塞了宣傳單,還有貼在廣告牌上的主題貼紙,我見過初中女生拿把鏟子弄下來回去貼在日記本裏。每個人都包裹在膠狀的興奮中,那種對未知的新鮮事物的期盼和好奇給我們沉悶的生活注入興奮劑,連耄耋老人都能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候所做的瘋狂事。伊萬的已下載歌曲列表就快要見底,我們不得不從頭開始播放,天依舊沒有暗下來的趨勢,日光還從陰雲後頭撕開一個小口。

我們所居住的城鎮邊緣有一片極為茂密的森林,是山脈的延伸,我把它看作大山的腳與根絡,伊萬則認為是頭冠,誰都沒有對錯可分,我們這個假期頻繁出入那裏。一開始是躲避市區的焦熱,熱島都蔓延到偏遠的這一端,最高溫的幾天中還能見到下蜃景,影影綽綽的車輪塞在了一起。伊萬看起來很不耐熱,大概這是他一年之中最不活躍的一兩個月了,還在學校的時候日曬就逐漸增多,他花更多時間來趴在桌子上。貪涼,所以森林的庇護才尤為重要,勉強算得上一個優美的郊外,也鮮有人去。現代人似乎都對自然不夠積極,等到了規劃旅游的時候才會想起來遠方的山麓與幽谷,但圍着城市的天然隔離帶卻一直被人所遺忘着。我們開拓了那裏,後來發展出別的用途,“失蹤”也可以變得理想起來。躲避人際關系,伊萬仍有會牽挂他的親戚,往常一年只聚一次,自從他父母過世之後倒頻繁起來,偏偏要到小鎮上來看望他,打破佯裝無事的生活。我一般下午結束工作,整個假期到他家的頻率多了起來,我與那些人見過幾面,也寥寥聽到幾句,伊萬的臉上總沒什麽好臉色。難道夏季是做客拜訪的絕好季節嗎?問題太刁鑽而想不出來的時候我就叼着棒冰躺到他床上,我的男孩也跟我一起懶散,暑假作業我們一筆都沒動。

只能出現在臆想中的火車哐哐開來了。我們一齊伸頭看,不遠的橋洞那裏總算有了響動。過隧道的時候要打車燈,筆直的兩道光柱驅開黑暗,軌道也震動起來。但那聲響是否太大了一些?超出現代火車的範疇,随着嘯聲的疊加增大,甚至還隐約聽到了汽笛的聲音。保留汽笛是一種浪漫,走出去,走出困地的枷鎖,走出紛雜的塵世。還要走出青春期,成為合格的大人,但乘坐火車是一種逃避,沒有車票,沒有目的地,甚至連方向都沒有,電子屏幕上冷冰冰的字母在我們眼中被解構成一個個方塊,我們看不懂它們。悠長的汽笛在林間持久地響,嘹亮且帶着振奮人心的鼓舞,停在我們面前的是一輛并不屬于鐵路公司的舊式火車,甚至都不屬于某一特定包裝好的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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