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
一直浏覽的社交網絡上掀起了一場略有些傷感的讨論,“親眼見證一場死亡是怎樣的感覺”,這樣的标簽被推上了網站首頁,不相識的互聯網群衆們紛紛對此發表自己的見解。內容大多是親人的逝世,還有寵物的生老病死,驚悚一點的是在眼前發生的車禍等事故意外身亡,伊萬在寫作業的時候我拿他的手機刷着屏幕亂看。已經是夏日的尾巴,落葉卷起的秋風并沒有帶走多少獨屬夏季的懈怠,我們仍舊每周消滅兩桶冰淇淋,外加一打艾爾啤酒。應該叫伊萬來參與回答這個提問,他能有許多可以寫的,所見到的自己父母支離破碎的屍體,面容都辨別不清,葬禮和事不關己的游樂園,我都可以替他想出這麽多答案。但伊萬還要幫我做暑假習題,我們在社會學的課堂上是一個小組。
“我覺得這個議題不錯。”
“什麽?”伊萬不想擡頭,手上正忙着揿計算器,物理仍舊是我更好點。但我沒什麽教人的本領,探頭過去看他卡在哪兒,不過簡單的事情總能在我的嘴裏搞成天底下最複雜的。我把手機塞到伊萬鼻子底下,讓他看網友們熱衷的讨論話題。
“我們可以做這個的調研,做點問卷、安排點訪談,再把網上的這些評論回複收集起來,随便抓些理論過來東拼西湊就能應付作業了。”現成的素材擺在面前,還省去了選題的煩惱。
伊萬好像不是很感興趣,手指滑了兩下就又埋頭奮戰他的物理去了,我自讨沒趣。在演算公式的間隔他插進了話:“這要符合研究對象準則,你還記得那些內容嗎?那個問題太隐私了,做研究肯定很麻煩,如果你就想混個分數的話還是換一個吧。”
我給他挖了一勺冰淇淋,朗姆酒葡萄幹,還要特地遞到他嘴邊,伊萬真的一副城裏人的少爺做派,叫我服侍他呢。他張嘴,指揮我勺子再往裏戳戳,我還得喂到他舌頭上去不成?我照做了,雖然沒什麽好臉色可以給他看,還是用他舔過的勺子給自己也來了一口。那個定向話題随着下一個抓眼球的興趣到來而湮沒在數據堆裏,我又開始尋找起下一個可以充當作業題目的讨論。電子游戲裏面的暴力呈現?電視廣告中的消費者群體定位?伊萬沒給到我任何幫助,甩出三個能否掉兩個半,半推半就留一小塊,也就是寬慰一下我,他就幸災樂禍地看我為這種事發愁。明明他是更有想法的人,到頭來還是要我來提出設想。朝他撒氣也沒什麽用,所有的情緒伊萬都照單全收,卻打不出一個悶屁來。
我找了張紙列了幾個大致思路,從選題到好幾條假設,精心繪制了思維導圖,如果這樣還不能夠打動伊萬的話就要使用強制手段,不過我還是很在意剛剛所見到的那個話題。于那日缤紛的網絡世界中脫穎而出,每個人都流出濃烈的哀愁,在互聯網上精心準備的面具全部精準潰堤了。但我還是選擇避開了那個話題,私密的悲傷不該被精準地統計與量度,化作數值就失去了“人”本身的意義,那樣宏大的哀思不是我們這些不專業的人所能夠承受的。伊萬最終從我的傑作裏挑選了一個相對有趣的,對我們來說“有趣”才能成為源動力,希望他能讓我免費蹭到高分作業。可也不是完全免費,總要在什麽地方給他補償,伊萬的算盤打得精,吃一分讨一分,相識的臺球桌上他就是那樣算計我的。
沒有排班的日子,我一般上午會和弗朗西斯與安東尼奧出去,伊萬需要一個白天來做他自己的事情,學習和撰寫申請文書,選擇大學原本以為還很遙遠,轉眼間也到了這天。東尼在學生暑假的後期也陸續忙起來,作品集将他束縛在畫室裏,我與弗蘭克也漸漸沒有別的活動可以進行。三個人最平衡,小團體缺了個角之後會出現偶爾默不作聲的情況,誰也拿捏不準下一個話題到底要說什麽。每一個相識的同學和好友都有明确的目标,我依舊渾渾噩噩,高校的宣講會也致力于走向社會的每個角落,我抱了一堆厚厚的手冊回來翻看。母親覺得什麽來錢快讀什麽最好,但是我連邁入高校的門檻都達不到,學費和住宿可以貸款,如果我能去首都的話未嘗不可選擇這種方式。她自然一分錢都不會給我出,現在打的零工積攢不起一年學費的開銷,但我依舊想要去外面看看。是不是只要離開這塊土地就能擺脫夢魇,去到沒有人會知道我真正過往的地方,去沒有人會在意我做什麽的地方。如果可以與伊萬一起的話則更好,不過想必他要去的學府是我無法企及的,這就耐人尋味,想起我媽那個神婆朋友所說的話,伊萬會是帶我離開這片貧瘠之地的命運之人嗎?可是我的命運還是應該被掌握在自己手中才好。
我在這件事上依舊猶豫,與此同時第一輪的招生早就開始。照舊去伊萬家過下午,有時會被留宿,老布拉津斯基太太烹饪晚飯的手藝非常好。我們在飯桌上的話并不多,祖孫之間或許也一直這樣,安靜到只有輕輕的咀嚼聲,西芹的屍塊被牙齒碾壓是咔嚓作響。他家的熱水都比我家充沛,如果留宿就會洗個澡,我們會有很多很多的時間來去除我身上那股油耗味,我就帶去了自己喜歡的奶糖味沐浴露。有一陣子特別喜歡那股甜甜的味道,在超市裏偶然找到的一瓶,後來再去就遍尋不到,網購才又重新補到貨。淋浴都甜津津的,被浸泡在融化奶糖的錫罐裏頭,每當掀開蓋頭就竄出一股濃郁的焦香,伊萬迫不及待要把鼻子湊到我頸窩附近來回嗅聞。東西越放越多,我只是背兩個小包就把伊萬的衣櫥塞得滿當當,一半都是比他平日裏穿的尺碼要小上一兩號的衣服,還有幾雙常換的鞋。那算是我的第二個房間吧,伊萬不也在我自己的衣櫥裏丢了他的褲子嗎?
我喜歡伊萬家的浴缸,并非嵌進牆壁內裏,倒是少見的古典老式,該說與他同住的老人家品味很好?被貝殼狀的包銅四角托起的瓷白浴缸,配有一個架子,蓮蓬頭都精致得宛若是從油畫中摘取出來的。我時常打趣,說:“伊萬!端點葡萄上來!”這個夏日我便泡在浴水中品了無數支紫的綠的葡萄,口腔裏都起了好幾個泡。買那種壓制了閃粉的泡泡浴球,叫獨角獸還是什麽名字,越稀奇古怪銷量越好,伊萬和我一塊兒翻網購頁面找的。那才好笑,他本來拒絕使用,說去超市弄點浴鹽來就行,但還是被我拖過去看電腦屏幕,把原本應該用來做作業的時間完全擠占掉了。
那可令伊萬大開眼界,他不是經常挂在網絡世界裏,盡管比我有更便利的設備,我只能頻繁地跑文森特那裏蹭網,伊萬倒更像個埋頭在自己興趣點裏的書蟲。普通大衆超市裏才沒有那些奇形怪狀的浴球,專門做沐浴産品的小衆獨立品牌會按照季度開發有趣的産品,但感謝萬能的互聯網,讓我們看到了更多五彩斑斓的東西。這就像把頭紮進熱帶洋流中,絢麗的珊瑚礁才呈現在人們眼前。夢幻獨角獸是我們第一個放進購物車的産品,伊萬一眼就看中了那個,98%的好評率,評論裏提到它不僅有絕美的七彩泡沫效果,更有泡泡糖般的香味,更不用說出來的泡泡有多麽綿密。我們還被另外一款鯊魚形狀的吸引了注意力,猶豫再三也購買了一塊。效果圖類似鯊魚吃人現場留下的血漬,伊萬想要萬聖節的時候來試一試。
伊萬常常要爬進我獨占着的浴缸裏。兩個人勉強才能擠在一起,我還要把自己的半個身體盡可能蜷起來,伊萬才不管那麽多,撲通一下往裏一坐,泡沫與水嘩嘩濺了外圍一圈。面對面的話就不會那麽舒服,膝蓋交疊在一起,腿和腳都沒有合适的空間,橡皮小鴨就被殘忍的皇帝流放了。說話也很不方便,我只顧着玩泡泡,伊萬說什麽都不想聽,他得扯着嗓子喊才行,強硬地灌到我耳朵裏。所以我們後面換了下位置,讓北極熊可以把獵物抱在懷裏,搓洗幹淨才能更好入口。我們讨論着學校,我單方面聽伊萬在那裏分析利弊還有他報選的志願。那事兒真的很不真實,對我來說都一樣,但對我的男孩來說每個院校的每個專業都各有千秋,我在這件事上早就喪失了話語權。他或許早就确定心儀的方向,文學、哲學、語言學,是他囊中之物,随意挑選,熱水往腹部澆下滾燙的焦灼,那種馬上要被抛棄的空虛與慌張重新回到我的心口,無數只螞蟻順着血液裏的糖分在心髒的表面密密趕着路。我咬着嘴唇不願開口,任憑伊萬怎麽在水下逗弄都堅決不發出一點聲響,濕法遮去了視線,那樣就很好,希望伊萬不要發現我的困窘。
盡管我表現得很不在乎,大概我一直是那個飄忽不定的人,雖然追求到了男孩,自認為,看起來還是伊萬更會對這段關系保持緊張。我能感受到他的态度變化,一開始保持戒備的稍稍疏離,我們看起來形影不離,真實情況倒并非如此,是我主動約他更多。在最開始的一個月之內,其實只有短短的一兩周,我不停在試圖緩解雜物間的那場尴尬,伊萬似乎想竭力忘記,我卻不那麽想。我們就這樣有了更多的肢體接觸,好在他也并不十分排斥,任由我随意觸摸他,試探底線到底在哪裏。小摩擦是不間斷的,磨合期就是那樣,他也幾次揮開我的手,或者将我往櫃子上撞,那都在放學之後,日照時間不斷拉長,黃昏逼近我們的時候校園裏早已經沒有一個人。也是在那段時間裏我們試着去理解彼此,說話,找很多話題說很多話,有人抱怨過伊萬·布拉津斯基是個話很多的同學嗎?在熟絡之後,也有可能是在我的奮力引導之下,我總要給自己臉上貼金、邀很多功,他慢慢卸下了非常多的顧慮。伊萬是個非常渴望擁有正常社交關系的孩子,他說話經過很多修飾,努力想得到別人的認同,就像對我一樣,從一開始就能明顯察覺出語氣中那些細微的讨好。但那不是真正的他,戴了一層厚厚的面具,我并不喜歡那樣。後來我才在寧靜的墓園中得知他的童年與脖子上的傷疤由來,那會兒我們早就成為共生的一體,青少年的腦子裏全都是“連死亡都無法将我們分離”。但在最開始的那一會兒時間中,伊萬他就像一條變色龍,貼近哪邊就用某樣特定的處理方式,希冀自己可以被人喜歡。實際上沒人是傻子,他這麽做便不夠真誠,完美但不沒有誠意,笨拙的大熊一生都在尋找接入外界社會的突破口,我就正好出現了。
我對那些讨好的對話不屑一顧,早就産生了免疫,所有人都通過讨好我來源源不斷索取,身體——是最主要的資源,伊萬倒明顯不是要那個,他只是想要一段關系,正常的關系,可以讓他表現得像個普通人。但伊萬·布拉津斯基與基爾伯特·貝什米特又怎麽能夠成為普通人呢?面對欺負人的高年級生時他眼底閃過的微微陰狠讓我興奮,電流從脊柱一路往上竄,那還不是頭一遭,如果說我們是從何時開始關注彼此,還是在王耀開的桌球館裏。他那些普通朋友,我籠統地概括他們,連人名都沒興趣提及,無法成就伊萬的驕傲,無法讓他抛棄戴了十幾年的面具,他會感謝他們嗎?并不會,他只會日複一日活在某種無人理解的痛苦裏,這不是他應該得到的。那些緩慢生長出來而将所有人捆綁住的蔥茏藤曼,我借着忽明忽滅的白熾燈光見到的,至今都還留存于記憶當中。我渴望他的真實面,渴望他将心、胸與胃裏的黑泥塗抹到我全身,我們是一個世界裏的同類。
就是這樣的伊萬,我在那個時候仍舊對他的情感抱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所以拒絕在他訴說各大高校利弊的時候發表評論。他即将要遠行,是揚帆的船兒,不會一直停靠在我這座唯一的港口。在幾個月的相處時間中,我們倒像是颠倒了什麽性格,那大概就是伊萬的本性,逐漸露出野獸兇狠的爪牙,讓我一步步落入他設下的圈套裏。到底是誰捕獲誰也說不準,我們都不願承認對方的功績,都說自己略勝一籌。我能清楚感受到一些,只有我才是他最特殊的那個友人。還有別的頭銜,他只會擁抱我,也只能擁抱我。
不與朋友們見面的白天我就在快餐店炸薯條,機械重複着我的工作,取出大包裝的冷凍薯條-去除包裝袋-倒入滾燙的油鍋-起鍋抄進紙袋裏,外帶都換了環保的紙袋,在店裏吃的顧客也比之前要多,我有空的時候會好好給他們擺個盤。沾番茄醬還是蛋黃醬,兩個派系的擁趸幾乎是要打起來,我喜歡蛋黃醬更多一點,不過還是沾奶油雪糕會更加好吃。這是一個頗有些古怪的吃法,伊萬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還不可置信地張了張嘴,顯然有什麽刻薄的話要沖我來了。好在他也是蛋黃醬派,我們在飲食方面經常保持高度一致。烏雲如抹布一樣被揉碎的那日,我的好鄰居來到我打工的店裏了。
收銀的事情本來不是我的活兒,但是收銀員臨時請假回家,我便在前臺幫忙。我是不想站在那裏對着進出的顧客機械微笑,制服帽檐微微下壓應該可以阻擋掉部分尴尬的表情。剛剛服務了幾位難搞的老人,他們似乎是一個旅行團的,聽力不太好,講話很大聲,對漢堡套餐裏面的內容非常不清楚,我也必須扯着嗓子來與他們一遍遍溝通,實在耗費心力。他們來回不停地詢問A套餐與B套餐之間到底有什麽區別,強調燈箱菜單上的小字看不清楚,又在無糖可樂與普通可樂之間随意更換,對着收銀機上的退回按鈕我已經操作不下十數回。人的耐心是有一個限度的,我正處于那個即将爆發的邊緣,臉上的職業假笑也挂不太住,好在終于有人幫忙解了圍。其實我正埋頭在複雜的機器上,系統的收銀機培訓沒有走到我這邊,暑假裏的一個月我都在後廚,那天剛剛臨時學了一會兒就着急上崗,對很多按鍵都非常不熟悉。
從骨縫裏感受到的陰冷是一下子冒出來的。那讓我打了個冷顫,就算早上看的天氣預報說會下雨,夏日的午後根本不該那樣冷,倒像是三四月的雨季般潮,水會幽幽地從天花板滲下來。原本以為是突然刮起的冷風,但似乎店裏其他人的反應都一如既往正常,只有我感受到徹骨冰冷。還算熟悉的某種感覺,不過最近我都與伊萬在一起,反而将我的神經給磨鈍了。只能說還好制服配一頂帽子,離伊萬來店裏找我還有三四個小時。
當時已經過了中午,下午兩點左右,幫忙解圍的人并不是我希望見到的。
“請問有什麽需要嗎?”只能保持一個職業的态度,連擡起頭來都非常艱難,我死死盯着面前的收銀機屏幕。惡心,來者的眼神下流地停在我身上,要把我一層層剝開,那麽我就是一件死去多時的物品。是我的鄰居,那夜我在伊萬的懷抱中才停下不可遏止的尖叫,一切就是從他開始的。當我還小,母親需要錢,她要很多很多錢,十多年前這位先生就住在我們老房子隔壁,後來也跟着我們搬到現在這個社區。他那會兒五十多,與現在的體态相比更加豐滿,臉色也紅潤不少,我從帽檐後邊偷偷瞧他,那張噩夢中時常出現的臉深深凹陷下去,呈現一種瀕死的蠟黃色。額頭還有些烏青,才不過六十七歲,已經半截身體被死神收了去了。算是一種預兆嗎?伊萬順着電話線告訴我那件事的時候我不禁在想,連烏鴉也逛到店裏來了,在拖得光滑的地磚上踱着方步尋找人類掉落的薯條。
他算是第一個,還沒接觸的短暫時間裏就看到他經常上門拜訪,喜歡抱着我,買各種點心給我,還以為是想填補我空缺的外祖父形象。母親一開始就是那樣讓我與他接觸的,讓他帶我去買東西,抱着我去游樂園玩,扶我坐上旋轉木馬。我還不知道兩人之間的交易,他會摸我的大腿,不是普通尋常的地方,要更裏面,就算我還是個懵懂茫然的孩子也懂了一些自我保護的知識,他就搬出母親來壓制我。我沒有哭鬧過嗎?有過,躲在房間裏不肯再出去,那就會挨打,貝什米特太太是離我很遠很遠的陌生人。我跟母親姓,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被灌輸了那樣的概念,就無法忤逆她。擰胳膊上的肉,很疼,但那其實比不上巴掌扇上臉的羞辱感,那是一種表明階級的信號,母親是要淩駕在我之上的。有一日便是如此,回憶起來大腦仍舊嗡嗡作響,連帶着耳蝸一塊兒,過去多年我的臉頰上還有幻覺痛,身上所有早已消失的傷口也重新顯了回來,透出的血都把白色的背心濡濕。耳鳴好似火車在隧道中穿行,呼呼的大風吹過,越過山腳下海濱城市的防線,直朝我撲來。
随着交往漸進,粗糙的手就滑進褲子裏來。一開始還只是停留在外面,我至今都無法原諒那個旋轉木馬,遷怒于其中的一匹小馬,渾身塗滿華麗的顏料,內裏是早已腐朽的木頭。蠹蟲爬出來,緩慢爬上我年幼的大腿根,纏繞吸吮那一圈皮膚,就算是包裹在短褲裏面也能被咬到,再從褲腿中滑進去,溜到隐私部位。只要我看向那位先生的眼睛,就會變回那個坐在旋轉木馬上面的孩子,身體無助地尋找依靠,抓着杆子也無濟于事,躲避不開那雙手,我被牢牢釘死在那上面。
我就像在冰窖裏面,冷汗都被凝凍起來了,腳底一如那夜發軟,可是伊萬并不在我打工的地方。對面站着的鄰居依舊微笑着看我,裝作是在研究菜單的樣子,但我知道他真正的意圖是什麽。他身後排着的其他人已經多次抱怨,我還需要佯裝鎮定去維持秩序,現在已經十七歲,還沒過十八歲的生日,可以将恐懼壓在心底了。開口吐字的時候不會發出顫音,手指也不會抖動,疑惑的陰雲将我籠罩起來,那人有幾年沒有出現,在我即将畢業的這年又回來了。
“好久不見,基爾伯特。”他終于開了口,“我要一個魚堡套餐,飲料換芬達。”
這樣手頭能有些事做,不至于讓人這麽窘迫,後廚的另一位同事完全不會知道外面的櫃臺在發生怎樣的一場風暴。手指動起來,我幫他點了,他緊跟着又加了一句寒暄:“這還是你小時候喜歡吃的套餐。”一定是故意的,我無比确信這一點,取了餐號丢在托盤上,最後的掙紮就是無視這整一句話。後來就源源不斷的顧客湧進來點餐,給了我很多自由的空間,他也拿着自己的餐點去別處吃了,希望就是最後一場令人不适的交集。本來早該忘掉的,現在也無需再擔心,我擁有了反抗的力氣,上了高中之後母親也似乎一下子就将我推銷出去喪失了興趣,我常常糾結是否要收集證據,那能把誰告上法庭呢?起碼等我與伊萬一起從高中畢業之後再說吧。
顧客少的時段裏就有多出來的時間可以用來發呆,伊萬給我的手機上栓了一個吊墜,是透明藍色的小風鈴,沒事我就撥弄那小玩意兒玩。他什麽時候會來呢?我知道我的鄰居還坐在店裏,已經好幾個小時,空氣就一直是這股發黴的味道。那天伊萬是比平時要晚一點,我趴在櫃臺上等他,腳步聲從遠處傳過來,扣響地磚,最後在我前面停下。不是他的鞋子,鞋底要更硬一點,陰影立刻罩在臉上。
剛放暑假的時候巡游中的游樂園照例來到我們城鎮,就在馬上要舉辦音樂節的場地,現在還遺留了一部分游樂設施。票價很便宜,只要幾個硬幣就能玩一天,會有很多家長帶着孩子去那裏。伊萬和我去了,他是頭一回來,小鎮的新人會被別人優待,之前他在大城市的時候會去的是更華麗的主題樂園,我們所期望的東西颠倒過來。搭建中的游樂場我們也在夜晚“有幸”參觀了,正式營業的前三天的夜晚,氣溫異常高,湖畔的水車房裏吸飽了湖水蒸發出來的濕氣,讓我們無法安穩入眠。就爬起來胡亂套了衣服出門,踩着嗚咽鳴叫的夜蟲屍體往公路上去。最後一場雨季遲遲落下帷幕的那會兒,我們在春天的末尾見到蝾螈過境,徐徐趕着去池塘中為了繁殖做些努力。當時我指給伊萬看,他是第一次見,最後的這批蝾螈個頭都不大,趕在交配的季節還沒過去要趁早留下種子,明年它們會在哪裏誰也不知道。在雨夜出行,皮膚需要濕潤,在路燈的照耀下踩着砂石一只一只滑進湖岸旁的水草叢,隐秘的生命循環就在我們面前上演。自那之後伊萬每次夜晚與我同行都會極為注意腳下,大城市來的孩子很少了解自己後院的生态,一直住在高樓公寓中,大概連街心花園的小生态鏈都不清楚吧。
他說我很适合去讀動物學,還幫我找了很多院校,攤在我面前想讓我看,都與他所向往的城市一一對應。該要如何去回應這份期待?我害怕別人對我有所期待:早年母親的,能為她快速帶來財富;來往客人的,能給他們更多新鮮與順從的體驗;現在我的小男孩的,能安撫他的一份纏綿愛情。伊萬這麽迫切地希望我跟他一起遠走高飛,在他趴着睡着的時候我望着他,手指繞着我最喜歡的一撮頭發,晚上他在睡熟的時候會把被子卷走,腿腳靠過來擱在我肚子上,多麽像個缺愛的孩子,想要牢牢把着他手中的幸福。
那我之于他是什麽?我們從沒坐下來聊過,日照一天天拉長,夏至的那天白晝到了最長,連做愛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呢。伊萬有一雙微微下垂的眼睛,狗狗一樣,不停讓我想起過世的弗裏茨,護食的樣子也一模一樣。他也像弗裏茨一樣喜歡啃我的脖子,還有鎖骨,與身上其他的地方,留下很多印記,咬出來的齒痕與紅斑,尖牙拉出一點點血口,我喜愛他在我身上到處留下的勳章。我們就去臨時的游樂園,還是片工地,手腕內側的小口子結了一層痂,我不停在摳它。負責搭建的工人早回去休息了,留下腳手架和設施的殘骸,可以跨過封線到裏面去坐,旋轉木馬正巧對着我們。我還沒和伊萬說過那個,他伸手邀請我去坐還沒蓋上頂棚的木馬,我望着暗淡的油彩發愣,一輩子也無法從幼年成長起來了。那晚都沒有燈,伊萬扶我上馬,我怕的不得了,要死要活地要拽着他衣領,發抖,在他面前就不必再遮掩懦弱,只有變回孩童去哭才能跨越縱深的溝渠。最後做到了,我穩當當地坐在一匹白馬上面,往下去找伊萬,腳尖無處安放,他便握着我的腳踝收到馬镫上。能将我脖子上的繩索解開的人依靠在星光裏微笑,恍惚間都能感受到木馬轉起來,懸挂的才能如果能亮,伊萬一定如古希臘的神祇般俊美。
“我知道你最近和你的小男友玩得很開。”單單一句話就把我從朦胧間拽回來,鄰居先生敲了敲櫃臺桌面,“你媽肯定不能接受你是同性戀,就算小時候被那麽多人玩過,她對你的性取向依舊是要掌握在手的。”
我沒擡頭,頭仍埋在曲起的臂彎裏:“你想怎麽樣?”
他的語氣中有一絲得意,心情非常好:“你說,如果把我拍到的那些錄像交給你媽看會發生什麽事?”
其實并不會發生什麽事,我能預料到一種兩種三種,全都逃不過一頓毆打和辱罵。但母親的力量遠大不如從前,如果非要問為什麽我還在忍受,一時半會兒也很難回答。血緣紐帶是很難被割開的,有時,只是有時,當我半夜看到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時候,室內沒有燈,她還穿那條洗到破了幾個洞的白色睡裙,難得溫馨的幾個記憶又從腦海中浮現了。兩三歲?她還算勉強算正常的那幾年歲月,就穿着那條睡裙将我抱在懷裏,溫柔的臂彎是一張搖床,讓我收回哭鬧與淚水,漸漸安靜下來。它老是在那兒,我在樓梯的柱子後面偷偷看她,室內全是那股黴菌的粉塵氣味。對金錢的渴望是無底洞,吞噬母親的則是毒品,錢,她需要很多錢,外面人給她的,從我身上獲取的,擊碎我們短暫幸福的正是這位好鄰居給她的東西。如果這樣可以讓她在幻覺中找到快樂的話,作為附庸的我是必要的犧牲品,他們二人之間最初的交易便是那樣來的。
碎了一地的玻璃瓶渣、整棟房子裏驅散不開的水霧、經久不散的體液味道,她時常嘔吐,胃部痙攣就吐在廚房與客廳接壤的過道裏,要跨過橫在地板上的一灘死肉才能去進行清理。馬桶常常被堵上,我想了無數辦法來維持兩人正常的生活,起碼我的正常生活,有時還要幫助她從馬桶旁起來,長發全都跌進水裏,頭再靠裏一些或許等我放學回來就能看到她溺斃在家裏。母親還嗜酒,對酒精過分依賴,當她又開始喝的時候我就無處可逃,毒加酒,我身上全都是家暴過後的痕跡。伊萬說這種人不會有救,像他知道似的,他是真的知道,我開始頻繁逃離這所搖搖欲墜的房子。只剩一個虛弱的框架,大火燒起來的話也剩不下什麽東西,而我早就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了。
我不想繼續下去,十七八年已經足夠我還清欠她的債了吧?在這片浸滿苦咖啡的土地上沒有合适的營養,我需要策劃一次逃亡。那些每年到了春天就要被砍下一輪枝葉的樹,爬不滿架子的葡萄藤,還有不幸被車輪碾壓成肉醬的蝾螈,我卻已經見過更遼闊的原野啦。伊萬在我思索該如何回答鄰居先生的時候悄悄來了,他在兜裏揣着一顆梨,是要帶給我吃的禮物。
我們躲在海德薇莉家的櫻桃樹下偷水果,我坐在伊萬肩頭,他看不到樹梢的狀态,問我到底要不要再往右一些,伊萬的兩條腿樹根一樣牢牢紮進土壤中,我就是他小小的枝芽。可不要被海德薇莉先生看到才好,小學時候他就不喜歡我,老要把我從他的果園裏攆出去,伊麗莎白領着羅德裏赫與我一路跑到城郊的麥田中。偷櫻桃都快成為一個傳統,紅彤彤的連理果垂在那裏,花期早就過了,我們就約好明年春天的時候要一起回來看三月的雪景。紅日與白雪,時光就從海德薇莉家的櫻桃樹下走了十多年,我在伊萬沾上威脅的語氣中擡頭朝我的鄰居笑了笑。
他還是從別的地方找到我新換的手機號碼,發來短信的時間恰好是伊萬在幫我收拾房間,安全套扔了三四只在地上,我從疊在一起的二人衣服裏艱難地拖出我的手機來。是一封彩信,來自陌生的號碼,我深呼吸點開它,我清楚這到底來自誰。一句話,随後附帶了新的照片,能清晰看到伊萬與我的臉,拍的就沒有伊萬那麽有藝術性。很明顯照片是新鮮出爐,在我們二人都處于高潮時候拍攝下的,不過我的臉看起來這麽紅嗎?還有緊緊繃直的腳背,往上一點是交合在一起的下體,伊萬的陰莖插在我屁股裏,總之無論怎麽看都是一些色情相片。我倒挺想保留下來的,就把內褲扔到伊萬身上來吸引他注意力,我們一塊兒琢磨那封短信。
“你那個鄰居?”他手腳并用箍住我,把頭擱在我肩窩,毛茸茸的頭發撓得我癢,“這照片拍的不咋地啊。”
“嗯。”我只發出一個單音節,擡手摸了摸伊萬軟軟的頭發。
“他想勒索還是幹嘛?”
我也可以去做演員,在講述關于鄰居的故事時聲情并茂,很多細節被誇大,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伊萬之前聽過,我不介意再說一遍,哪怕其中細節有所變更他都不會特別在意,只要是從我口中吐露出來的便照單全收。要裝作自己真的十分痛苦,哪怕我的心髒于十幾年後的現在已經停止抽搐,這樣就能看到他眼中的那穩穩跳動着的怒火,我捧着他軟乎乎的臉,額頭與他輕輕相抵。啊,多麽美麗的星辰與火焰,我最喜歡伊萬的地方,比起夏日常見的焰火都要絢麗,是他綻放着的生命,是他被我觸動的反應。也是他最在乎我的表現之一呢。我在心裏還可以洋洋得意一番,我的男孩把一顆容易摔碎的心存放在我這裏,我一片一片幫他在裂開的縫隙裏填滿我的故事,要永遠記得我才好呀。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