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荷塘紅錦
“卑鄙!”白無瑕渾身一抖,咬着牙恨恨道:“蔣崇琴這個挨千刀的!他這次打的又是什麽主意?!”
高高上翹的嘴角慢慢恢複,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弧度,蘇莞煙的聲音柔下去了七分:“白玉公子……”
四個字剛出口,白無瑕便生硬的打斷,語氣裏更添了火藥味:“我說過白玉公子早死了!”
沒想到他會暴怒,蘇莞煙愣愣,眉眼下垂,笑裏帶了讨好:“白公子,此次是蘇莞煙來請教你,與蔣崇琴無關。”
白無瑕冷哼一聲,松垮垮的皮膚被擠在顴骨,整張臉是說不出的詭異:“請教?笑話!蔣公子、蘇公子,個個都是聰明絕頂!還有什麽事需要請教我這麽個‘演技拙劣’又‘心思狠毒’的下人!”
“此事非你不可!”眼看着白無瑕準備起身,蘇莞煙緊緊扯住他的袍袖,兩膝一軟便跪在那人面前,急促道:“白公子,莞煙不想在西苑終老,我……我想……再見見到王爺……他日若能得寵,定把您當親父般孝敬!”
白無瑕滿臉的皺紋稍稍舒展,聲音也跟着上揚,似是發笑:“老奴的記性好着呢!剛剛是誰以匕首相逼,我好像還記得!怎麽轉臉的時間蘇公子就要拿我當親爹伺候?我演技拙劣,你的伎倆也好不到哪裏去!一個巴掌一顆糖?太小看我了吧!再說了,我今年才剛剛三十,也沒那本事生養出你這麽大的兒子!”
三十!怎麽會只有三十歲!明明是滿臉皺紋,半頭白發,六十有加的樣貌!蘇莞煙擡起頭,有些震驚的看着白無瑕:“你……”
被看的心神不寧,白無瑕有意側過臉,低聲道:“你不要不相信!我十七歲被送進宮為侍童,左右陪伴先皇統正十年,到現在正英三年,我可不是三十歲!若非他們用藥,我怎麽會是現在這番模樣!”
“他們是誰?”蘇莞煙本能地問出口。
“告訴你了,你能管嗎?”白無瑕“嚯”地站起身,指着不遠處的一大片水塘道:“趁着天色尚早你該回哪裏回哪裏,說不定還能從西苑北廂的荷花池裏撈兩條魚回去改善夥食!”
兜兜轉轉繞回去,早過了吃午飯的時辰,蘇莞煙一進院子就看見擺在門前的食盒。等不及進屋,饑腸辘辘的人順手便打開蓋子,青菜豆腐加饅頭,一連三天頓頓如此。
“就算是西苑,這也太應付了!”蘇公子心裏感嘆,一手拿着饅頭咬,一手提着食盒,腳尖用力頂開大門。
本應是空蕩蕩的房間裏此刻卻多了個人,桌上的茶杯還隐隐冒着熱氣。蘇莞煙兩口吞下嘴裏的饅頭,很是不快道:“蔣公子待人真不客氣!莞煙這裏您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他說什麽了?”蔣崇琴避開來人的火氣,開口直奔主題。
重重把食盒放在桌上,蘇莞煙拉過凳子兀自坐下,捏着酸疼的腿,吊起嘴角:“他請蔣公子去北廂荷塘釣魚,正好好開開葷,免得白菜啃太久成了和尚。”
“荷塘釣魚?”蔣崇琴瞟眼說話人,眉頭先是一皺,接着便舒展開:“這種事果然還是他厲害!蘇公子初來王府可能不知道,西苑北廂的荷塘正對着三丘回廊,而這處回廊是王爺去書房的必經之路……”
“釣魚呢?”蘇莞煙停下手,神色嚴肅不少:“我見過荷塘裏養的紅錦,那是頂好的品種!釣魚就不怕弄巧成拙,觸了他的黴頭!”
“他才不稀罕那幾條魚”,蔣崇琴杏眼微揚,笑道:“楚王爺喜歡的是會吃人的惡犬!再說了,紅錦是淩淮陌送來寄養的,他巴不得早點死光了才眼前幹淨!”
“淩淮陌?”蘇莞煙倒吸口冷氣,是他!記憶裏那缺少血色的面孔與他一身死氣沉沉的白衣都像石塊般壓在心頭。
專心解釋的人忽略了蘇莞煙表情的變化,一門心思的往下說:“淩淮陌雖是齊王的心腹,卻很少露面,你不知道他很正常。此人詭計多端而又陰毒狠辣,是皇上與王爺的心頭患。他敢把魚公然養在楚王府的荷塘,便是向世人炫耀齊王的勢力。對此,楚王爺礙于兄弟情面,也只能憋下氣。你釣魚,就是替王爺出氣!王爺怎麽會怪罪!”
“釣魚,釣魚,去了紅錦留清池,赤雲一消青空在,換了天地”,蘇莞煙點點頭:“他日若是追究起來倒也能勉強編出個讨喜的理由。”
折騰到傍晚,蘇莞煙看着手裏像模像樣的魚竿長嘆口氣,日日裏的白菜豆腐,清淡得他連丁點魚餌用的葷腥都湊不出來!一想到要去捉那滑不溜秋的泥鳅,就覺得兩只手都粘得慌。心裏是千不甘萬不願,但該做的也還是要做。
把木盆放在池塘邊的濕地上,蘇莞煙很是應景地擡頭仰望着黑下去大半的天空。清荷美人極富詩意的畫面裏,美人想的卻和詩意搭不上半離錢關系。這偏僻地方應該也沒人來,就這麽一件能見人的衣裳總不能糟蹋了,寬衣解帶到只剩下一條寬大的垮褲,蘇公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光着腳丫子在地上踩了一圈。
本想吃完飯出來溜達一圈消消食,卻沒想到碰上這等好風光。韓辛辰看着荷塘對岸撅着屁*股專心致志摸蚯蚓的人,一時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平日裏玲琅美玉見多了,村野頑石反倒更有趣味,眉眼彎起,心情實在是好得不得了:“有點意思,本王要看看這小狐貍有又打算玩什麽把戲!”
“叩叩!”
幾聲輕響,韓辛辰擡頭瞥了眼安平:“什麽事?”
“回王爺的話”,安總管吸住小肚子,臃腫的身體貼在楚王的椅子邊:“西苑那邊有人彙報說蘇莞煙,蘇公子在荷塘釣魚。”
“原來是釣魚用的泥鳅!”韓辛辰挑起眉梢,合上手裏的奏疏,啧啧嘴:“這種事也要和本王報?幾條魚而已,他閑得無聊就随他去!”
“可是他只釣紅錦”,安平垂着手,輕聲解釋:“畢竟是淩大人的魚,奴才以為還是和王爺說一聲的好。”
“淩淮陌的紅錦?”韓辛辰眉頭皺起,單手敲敲桌面,思考半晌,這才推開椅子:“既然是淩大人的魚,本王就去關照關照。”
将近五月,太陽曬得正好,嫩綠色的柳條順風搖擺,樹下的男子高高卷起褲腿,懶洋洋地支着魚竿,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水裏的浮漂,專注的樣子比起男寵更像是個尋常的鄉野間村夫。
管家安平小心地靠近韓辛辰,指指荷塘對面的柳堤:“蘇公子在這裏釣魚好幾日了。”
“淩大人的魚他都敢釣”,韓辛辰有意提高聲音,先前的陰郁一掃而空,半是誇張地笑道:“安平,你就沒告訴我們蘇公子,得罪了未來的‘朝廷大員’可是要吃虧的!淩淮陌若是學前人‘一不小心’也喜歡活剝人皮,那不可惜了一副好皮相。”
“奴才說過了”,安平佝偻着背,低聲回複:“可是蘇公子說,他想喝魚湯!廚房裏炖的都不夠鮮美,只有上等的材料才能熬得出最好的滋味。”
“啪啪啪”,韓辛辰撫掌大笑,狹長的眼睛死死釘在對面人的身上:“說得好!淩大人的紅錦炖出來的湯自然是一等一的香!今日,本王便去西苑親自嘗嘗……他呀!最好別讓本王失望!”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