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搭車

秋雨磅礴,似大水般自天際灌下,雨水嘩嘩地流下,連紙傘都擋不住。和着泥土的坑水染髒了蘇瑾妍的繡蘭花鞋,站在旁邊的草堆上,只覺得鞋底面一片濕漉。着了鬥笠的護衛用力推着馬車,天際昏暗,偶有閃電劈下,寸步難行。

蘇瑾妍急赤白臉,忍不住對着家仆催促道:“好了沒有?”

車夫正引導着護衛自各個方位嘗試着将馬車推出泥坑,可不巧總在快要成功的關鍵時刻又後退。幾個護衛已經累得筋疲力盡,聽到七姑娘的催促忍不住就在心底抱怨。車夫淋着雨,走到站在傘下的蘇瑾妍身前,喘着大氣回道:“姑、姑娘,怕是還要有一會。”

心急如焚,卻又不能硬逼他們,蘇瑾妍明白這不是他們的失職。跟着自己出府,誰都沒有會料到這種情形,點了點頭,只能站立不安地路前路後遙看。

出門匆忙,未有帶傘,便是蘇瑾妍現在頭上遮的這一把,還是馬車裏預備的。丁香半個身子都被淋濕,忍着寒意站在旁邊,鬥大的雨水濺在身上,終是忍不住說道:“姑娘,不如先回舅老爺家吧?”

蘇瑾妍斜睨她一眼,不悅道:“你可曉得現在離舅舅家多遠了,這樣走回去得走到什麽時候?”

丁香吃了話,可衣衫貼着身子極為難受,忍不住又勸道:“可姑娘,天黑了路道上不安全,在這兒等着也不是法子,倒不如讓護衛先護送您回舅老爺家。畢竟自這兒回羅府比去舅……”

話還沒說完,蘇瑾妍一個淩厲的眼神就射了過去,語調怪異道:“你若覺得在這兒等是受了委屈,要不我先差人将你送回舅舅府邸?”

後者聽了忙低頭認錯,因為慌亂,舉着傘的手一抖,水全滴到了蘇瑾妍的肩上,後者下意識“啧”了一聲。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擔心姑娘您淋了雨受寒。”

蘇瑾妍也不顧她這話是真心還是假意,只盯着那輛深陷在泥坑裏的馬車。

“駕、駕!”伴着車碌聲,有馬車向這駛來。

衆人紛紛轉身看過去,經過一番折騰,都不再抱希望,城外的泥路不平,這種土坑,便是晴天車陷進去也不好拉出來,何況現在。

朱輪的馬車上挂着一盞琉璃宮燈,上面綴着的珍珠因為颠簸而敲打燈身,在這樣黑暗的路上顯得十分明顯。馬車漸漸接近,那趕車的小厮瞧見路邊的情況,轉身對車廂裏低語了幾聲,緊跟着安人便見那人點了點,複拉了馬繩在蘇家的隊伍旁停下。

幾個護衛自然而然地往蘇瑾妍那旁護去。

雨珠碰撞紙傘,濺到蘇瑾妍的臉上,本蕩在脖間的長發粘在臉上,伸手往耳後撩了撩。擡頭正見着對面馬車上的小厮拿起旁邊的灰白大傘,跳下車板走至衆人身前,友善道:“是蘇侍郎府的家眷吧?小人是安平侯府的,我家世子讓小人過來問是否遇着了麻煩?”說完目光望向那輛有着蘇府标志側傾的馬車。

蘇瑾妍聽到“安平侯府”的時候心中就一個激靈,待等到眼前人提到“世子”時步子一虛,差點就往後退去。

上輩子千方百計想着法子遇着他,便是他可能會出現的宴會、府邸,自己都尋着機會過去。而今生,不想遇見,卻偏是躲都躲不掉。

滿臉雨水的丁香扶住蘇瑾妍的胳膊,以為她是身子不舒服,關切道:“姑娘可是淋了雨不舒服?”

蘇瑾妍掙脫開來,面前的小厮卻已經被喚回至車邊,只見琉璃燈光下,他彎着背側耳聽了一陣,緊接着望了蘇瑾妍這邊幾眼,恭敬地回道:“爺,是蘇府的七姑娘,她們的馬車陷在了泥水裏。”

“路人行車,幹咱們什麽事?還不快繼續?!”蘇瑾妍郁悶,轉過身便催起了家仆。

車夫愣了愣,繼而張羅着護衛再返回遭難的馬車旁。

“姑娘,是安平侯府的人。老爺同他家侯爺有交情,算是熟人,不如讓他們載我們一程?”

蘇瑾妍橫眉望去,大喝道:“丁香,住嘴!”目光移向旁處,只等着馬車經過。

結果那馬車行了一段路,複又停下,那小厮跑過來,走到蘇瑾妍身前好意道:“蘇姑娘,我家世子說都是回京,姑娘可需一道?”

“不必,多謝你家世子好意。”蘇瑾妍毫不猶豫得拒絕。

那小厮一臉意外,瞄了眼那旁的幾個護衛,不确定地又問道:“蘇姑娘,當真不用麽?”

蘇瑾妍肯定地點頭。

丁香被淋得渾身濕透,僵着臉色提醒道:“姑娘,這雨……”

“丁香,你再說些我不愛聽的,以後就別再跟着我。”蘇瑾妍說出重話,身後的人才噤聲。

俞恒坐在馬車裏,将外面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眯了眯眼。腦海中回憶起少女清冷的面容,修長的手指勾起車廂的窗簾,隔着雨水看不真切,只曉得她站在傘下,依稀能感覺出她身上的那股堅決。

沾了雨水的手指微涼,俞恒喚道:“阿蘇,回來。”

俞府的小厮折回,他不理解為什麽蘇家這位姑娘會如此堅決。

難道是所謂的男女之別?事出有因,她不必矜持到那種地步吧?

見到俞府的小厮跳上了車板,丁香心知自家姑娘不會改變主意,一只胳膊懷了懷自己胸前,四下瞧了瞧,見着遠處的大樹便扯了蘇瑾妍的衣袖道:“姑娘,不如卻去那邊樹下躲躲雨。明兒個四姑娘還要出嫁,您若是病了就不好了。”

想到四姐姐,蘇瑾妍心下一驚。自己不能再耽擱了,否則四姐姐若出了什麽事,自己定然難以安牟。突然慌張了起來,蘇瑾妍搭着丁香的胳膊就道:“我們搭車,你快去攔下!”

丁香大喜,也不問為什麽,将傘交給蘇瑾妍,小跑着便去追安平侯府的馬車,大喊道:“等一下,等一下!”

蘇瑾妍閉了閉眼,将心頭的不适壓下。她犯不着因為傲氣而拿四姐姐的命做賭注,只要自己盡早回到蘇府,守她一夜。過了今日,便再不會出事!

這般想着,蘇瑾妍對自家的車夫吩咐了幾聲便往前方已經停了的馬車走去。踏在泥水路上,偶爾還會踩空,等上車的時候,整雙鞋已經濕透。

蘇瑾妍婁在車廂門口處,形象頗是狼狽,取了濕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臉和脖頸,最後才輕道:“多謝世子。”眼神卻不看過去。

“姑娘,沒事吧?”

丁香伴在蘇瑾妍身旁,餘光不時地瞄向裏面坐着的男子。他斜靠在煙灰色的軟枕上,身前的案幾上擺了幾個青瓷花盆,深紅色的花朵開得正豔。男子偶爾将它取在手中擺弄,等路道穩了複又放下,似是格外重視。

蘇瑾妍的全部心思都在回府上,也顧不得規矩,掀了車簾就對外道:“可否快一梨”

“蘇姑娘夜路難行,小人得看着前面的路才成。”

蘇瑾妍臉上露出一抹失望,手卻沒有放下簾子,一直盯着前面的道路,心中期盼着四姐姐不會出事。偶爾經過人家見着屋裏已經燃起了蠟燭,蘇瑾妍更是焦急,三番兩次地出聲讓阿蘇盡快。

“姑娘放心一定趕得及在城門關之前進城的。就算來不及,咱們安平侯府的馬車也是能進得去的。”阿蘇直以為蘇瑾妍在擔心這個便讓她定心。

蘇瑾妍沒有解釋,只将簾子放下。

“一開始還不願上車,怎麽突然就改變主意了?”

男子溫潤的聲音響在耳邊,蘇瑾妍的心跳止不住加速,咬了咬唇,只輕道:“太晚了,我想回府。”

“看得出來,你急着回府。”俞恒借着車廂內微暗的壁燈,觀察起眼前少女的面色,只見她眉頭皺緊,似是有什麽事放不下一般。

“是啊,很急。”

想着早點進城,想着早點回府,想着早點見到蘇瑾娅,又想早點離開這馬車。所以,很急……

“姑娘瞧,這花真美。”

丁香突然出聲,欣賞起了桌上的花,蘇瑾妍睨他一眼,眸中有些不悅。後者的目光卻在裏面的男子身上,根本無所察覺。丁香複又伸出手指,嘗試着去觸碰那帶着雨水的花瓣,念道:“這是芙蓉花嗎,怎麽又有些不同?”

“丁香,旁人家的東西,怎這麽沒規矩!”蘇瑾妍呵斥着說完,又瞪她兩眼:“你若再不知分寸,現在就下車!”

俞恒漫不經心的聲音響起“蘇姑娘何必動怒,不過是一盆子花罷了。”

丁香忍不住望過去,眉梢微喜。

蘇瑾妍沒好聲地敷衍道:“我還是頭一回見着有人在馬車裏安置鮮花的,瞧着盆裏的泥土松軟,是才移植的吧?”

俞恒将身子坐正,認真地瞧了蘇瑾妍幾眼才道:“蘇姑娘洞察入微,我确實是責從陵城那帶回來的。”

俞恒喜歡詩詞浪漫,也喜歡擺弄花草,蘇瑾妍前世便很清楚,可因為并不想與他有所瓜葛,愣是不再接話。

“那姑娘可看得出這是什麽花?”

蘇瑾妍感覺到道路平穩了不少,掀起簾子一看才方知已經進了城,露出一抹迫不及待的笑容,對外又道:“且再快些。”

阿蘇往後看了一眼,心裏真不曉得這位姑娘是在急些什麽,未聽着俞恒發話“哎”了一聲便讓車往前跑起來。

雨小了不少,四下很是安靜,蘇瑾妍便攪動着手帕,似是有所擔憂。

俞恒含笑望她“蘇姑娘,我府上的人,你差使地可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蘇瑾妍擡眼過去,坦然道:“我既然都上了車,就已經沒同您講客氣,不是嗎?”待見着對方視線落在青瓷花盆上,蘇瑾妍搶先一步道:“這是醉芙蓉,清晨開白花,中午花轉桃紅色,傍晚又變成深紅色,我說的可對?”

俞恒的眸中含了欣賞,略帶激動道:“你怎麽知道,京中可從未見過這花,還是上回我在陵城的後山上見着的。”

蘇瑾妍笑了反道:“世子真是能言善道。我若說我早前見過,你可信?”

看得出面前少女的不耐,俞恒頓覺失禮,面色讪讪就沒有再說話。

清晰地感覺出,她身上的那份敵視與疏遠。

馬車往前又行了一陣子,丁香總忍不住偷偷望向那旁的俞恒,想開口尋話說,又怕被主子責罵,便只得忍着。心裏怪起姑娘冷漠,坐了人家的車,居然這樣沒禮貌。

真是大小姐的性子,誰都不放在眼裏。

馬車行得很快,但蘇瑾妍還是覺得慢了,時不時地掀簾看看。就這樣走了約莫個把時辰,外面的人才“籲”了一聲停車,對內道:“爺、蘇姑娘,到侍郎府了。”

這話剛落,車簾子就被掀了上去,只見蘇瑾妍掀了裙角就走出來。

不等他放踩凳,直接就跳下了馬車,說了句“多謝”就匆匆去敲蘇府的大門。

“開門、快開門!”蘇瑾妍恨不得現在就沖到雲香閣。

“姑娘、姑娘,您等等奴婢。”

丁香跟着下車,但到底沒忘記車上的人,擡眸望過去,橘黃色的燈光下,少年慵懶地斜靠着,嘴角溢出一抹不明所以的笑容。她看得有些發怔,最後還是阿蘇咳了聲提醒她。

丁香如夢初醒,福身謝道:“多謝世子。”

俞恒微微颔首,目光只落在面前的醉芙蓉上。

等丁香走到大門口的時候,蘇瑾妍已經拔腿往裏跑了。

她拿着傘跟在後面,直嚷嚷着“姑娘等等,姑娘等等”

此時已近戌時,蘇瑾妍一路飛奔至雲香閣,拍開了院門便拉了那婆子道:“四姐姐呢?”

“七姑娘,您怎麽突然回來了?”那婆子手中的門栓還沒放下,見到一臉狼狽的蘇瑾妍可是大驚,直拉着她往裏說道:“姑娘您可得好好洗洗,換身衣裳。”

蘇瑾妍不耐煩地将她推至一旁,望向主卧,卻見着屋子已黑。心裏一沉,跑過去推開門就大聲喚道:“四姐姐?”

碧水披了件衣裳從隔壁的次間裏出來“七姑娘回來了?四姑娘已經就寝了。”

蘇瑾妍心裏微微一定,看着她問道:“四姐姐睡了?”

碧水點頭,解釋道:“傍晚的時候,四姑娘說有些頭疼,早早地就打發了奴婢下去,說是要安寝。”

在屋裏就好,在屋裏就好……

蘇瑾妍轉身,卻還是有些不放心,回頭望向那黑漆漆的屋子,終是覺得進去确定了才能放心。

“我去瞧瞧她。”說着跨進屋子。

碧水跟在後面,勸道:“七姑娘,別打擾四姑娘了。”

話還沒出完,蘇瑾妍已經繞道了內室。

屋子裏漆黑一片,只有身後碧水手裏的燈燭發出微弱的光芒。蘇瑾妍掀開窗幔,裏面竟是空空如也,她一個慌亂,轉身就質問道:“四姐姐人呢?!”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