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96

男子單人滑短節目最後一組的六分鐘練習是在一種壓抑得近乎詭異的氛圍內開始。

成明赫坐在解說席上, 當現場播音用英語法語和意大利語三種語言報出參賽選手的國籍、姓名時,他也會補充說明他們的過往榮譽,一個個介紹完他才明白這種緊張來自于什麽:這塊冰場上即将進行的可能是世界上最頂尖滑冰選手最殘酷的角逐。

最後一組抽到第一個出場的人是埃文斯·埃利斯, 六分鐘練習的最後, 其他人陸續下場, 只留他一個人等待比賽開始。

埃文斯最後看到的是何煥的背影消失在選手通道,這個将自己挑下王座的人似乎并沒打算看這場比賽, 馬文教練遞過來一張紙,打斷埃文斯的思緒。

“我想說的都在這上面。”

埃文斯很奇怪,馬文教練為什麽不直接說,但他還是順從地展開, 目光觸及字句的瞬間, 他便愣住了。

“我的孩子, 我的驕傲,注意第一個跳躍結束後身體縱軸的平衡,以及結尾的旋轉可以再快一些。我相信你。”

這落筆的連貫和輕盈是如此熟悉,埃文斯從小看到大, 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雷普頓教練的筆跡。

于是當他站在冰場中央等待音樂開始時,鏡頭拉近,全世界都看到他完美無瑕的臉上那雙猶如夏日晴空一般的眼睛變成湧動的湛藍的海, 透明的波濤蘊含其間。

《波西米亞狂想曲》鋼琴前奏在恰到好處的時候響起。

埃文斯伸出的手臂, 滑出第一步。

這首曲子沒有辦法穿着幹幹淨淨的漂亮白襯衫滑, 沒有領帶領結, 不要馬甲, 還有黑色,黑色也不行,這首歌要穿一件舊T恤, 男人衣櫃裏最常見的那種,洗過很多次,比全新的顏色更淺,因為已經晾曬過不知道多少次。

埃文斯穿過世界上最貴的比賽服。過去那些服飾要麽來自名設計師主動請纓傾情設計,要麽則由奢侈品牌量身定做後贈與,即使最簡單的襯衫也價值不菲,等到比賽結束,這些衣服都會被專業人士打理洗淨,然後送至展覽成為供人品鑒的藝術品。

可這次他的比賽服只來自舊衣櫃,普普通通,是他自己一個人做飯時最喜歡穿的那種,純棉舒适,領口稍微有一點卷邊。

他已經很久都沒有這樣像自己一樣比賽了。

埃文斯從拜入雷蒙德門下起便成為整個冰壇閃閃發光的焦點。從少年組起,他參加的每個比賽都有媒體關注,他贏得的每個冠軍都很快會有實況視頻剪輯成的節目上傳至社交網絡,以至于終于有一天,還是青年組的埃文斯成為了世界冠軍時,大家都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理所應當的事情。

但這樣一個閃閃發光的世界冠軍、奧運冠軍、冰上明星,他在電視節目訪談裏自己說自己的愛好是音樂和戲劇,但卸下雷蒙德為他戴上的巨星面具,埃文斯真正的愛好是烹饪和将弄亂的廚房收拾幹淨,他一個人,不放任何音樂,安安靜靜,切碎和烹煮的聲音窸窣,偶爾會有烤箱叮一聲輕響。完成後,他再一個人慢慢享受美食和寧靜的獨處時光。

埃文斯也曾經約會過兩三個姑娘,這些女孩大多久仰他的名聲也愛他的英俊外表,約會之初,他總會給她們親自下廚,可這些姑娘期待的不是一頓安靜普通的晚餐,她們想做他的女伴去熱鬧的派對和豪奢的別墅,但這些埃文斯自己從不涉足。于是每個看似美好的開始都無疾而終,他始終很孤獨,盡職盡責去扮演一個璀璨的星辰。

如果不是背叛師門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出走,如今他還會戴着面具滑冰,滑得也一定不會是這首《波西米亞狂想曲》,他想感謝自己,就用這個自己想滑的曲子。

第一個跳躍是埃文斯最擅長的薩霍夫四周跳,但經過技術改良,他已經可以在這後面接上一個周數可觀的後外點冰三周跳,埃文斯擅長刃跳,他起跳時帶動整個身體的縱躍可以用優雅形容,私下裏,崇拜埃文斯的成明赫不止一次誇耀過偶像的刃跳無人出其右。

不過每當他這樣說,何煥都會很平靜地問道:“那我的刃跳呢?”

後來成明赫再也不這樣說了。

此時此刻,小師弟人在運動員活動區準備接下來的比賽,成明赫一個人坐在解說臺上眉飛色舞将埃文斯誇得天花亂墜也不用擔心。

只是他說着說着忽然有點失落。

這份失落立即被成功且完美的連跳取代,成明赫激動得直跺腳。

埃文斯這個跳躍的确無可挑剔,尤其是當輕顫的尾音伴随他滑出步伐時,那種脆弱的缥缈幾乎觸手可及。

兩個跳躍之間間隔很短,埃文斯第二個單跳沒有選擇穩妥的三周跳,而是嘗試後外點冰四周跳,他很少在短節目裏跳兩個四周跳,雷普頓教練認為這太過冒險,短節目就像考試裏不可以錯的題,不容許有失誤。

現在,他可以盡情嘗試自己想要的技術難度和音樂,但想到恩師,心中的痛苦仍然焦灼。

四周跳落冰穩健,觀衆來不及鼓掌,音樂忽然截斷,明明是搖滾,但其中歌劇的段落忽然輕快,跳脫出旋律結構,人們說《波西米亞狂想曲》是流行音樂史上最精心設計的複雜作品之一,埃文斯的直線接續步設計也無愧選曲。他不斷地變向,調整身體幅度,配合毫不誇張但又足夠有戲劇張力的手臂動作,輕跳後再撚轉,最後,一小段冰上的奔跑朝向再起的強烈搖滾節奏。

他突然的起跳,在震顫的音符之間,阿克謝爾三周跳騰空又落冰,展開的雙刃平行朝前,他的身體就像繃緊的吉他,電音顫抖得越厲害,他的速度就越快。

埃文斯與其說在滑行,不如說是在傾訴;沒有娓娓道來的優雅,只有苦痛的抒情打開一封封悲傷的信,裏面寫滿情緒的紙張早就已經成為碎片。

鋼琴開始,鋼琴結束,天才在萬千閃耀的鮮花掌聲中啓程,終于,一個人,孤獨地走到了他的目的地。

音樂滑入虛無。

如果不是在直播,成明赫一定已經趴在桌子上小聲抽泣,他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緒,解說席監視器上的畫面就給到選手活動區域內,除了接下來就要上場的安德裏安,所有人都在這裏進行最後的熱身,選手們需要保證體溫和肌肉狀态直到自己上場,這時間根據出場順序不同要有不同的訓練安排,稍晚出場的麥考爾尹棠都在跳繩,而何煥已經開始拉伸背部肌群。

成明赫知道埃文斯這套節目的分絕對不會低,為此,他當然高興,但他更為後續出場的師弟捏一把汗,盡管何煥身經百戰寵辱不驚的能力沒人比他更清楚,可這種關心是不會因為确鑿的實力而減弱。

反而更強。

106.77分。

埃文斯等來了一個對他來說夢幻般的分數,沸騰的賽場為他而歡呼,可他好像在尋找什麽似的,不停朝看臺望。

“不要總想着手術的地方,不要害怕發力。”

吉烏斯教練低聲對已經走上場中的安德裏安說道,他們沒有時間去注意上一選手的得分和表現,這時候最需要集中。

歡呼聲漸漸淡去,安德裏安點點頭,朝教練舒展一笑。“姐姐,上次奧運會我問了你一句傻話。”他說。

吉烏斯教練微微一愣,低頭笑了笑,“那不是傻話,如果我的肯定對于你來說如此重要,那這就是對我的贊揚,我想你已經有了比我當初給你的那個回答更好的答案了,不是嗎?”

安德裏安從小就是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孩子,他的笑容時而天真純淨,時而就像一個謎。

現在,他臉上的笑容屬于後者。

安德裏安轉身滑上冰面,用幾次往複快速變刃熱身,像舞者上場前習慣做幾個小跳步。可冰面不是平地,他可以給你更快的仿佛飛翔的速度,也能讓簡單的動作變成困難的技術。

《茨岡》音樂響起,這是古典樂中最華麗的舞曲之一,小提琴的琴弓幾乎要蹦跳着才能在自己的琴弦上演奏出這首曲子。

如同在冰上,安德裏安也在疾馳裏變化,他上肢跟随節奏,下肢壓步卻仍舊很穩,每踩一下都協同節奏起伏。

他的路茲四周跳是絕對難度殺手锏,然而因為去年一整年的手術和恢複,今年前半段比賽,他的難度始終沒有調整回巅峰狀态,在賽前關于此的議論非常多,很多人認為要是到奧運會這樣的賽場上和像何煥一樣的選手競争,沒有更強的跳躍是無法争勝的。

安德裏安也這樣認為。

所以在手術後,他用最堅強的意志力戰勝傷病和痛苦,最快速度投入訓練,只為恢複往日的難度。

路茲四周跳的起跳準備時間要長一些,在《茨岡》這首華麗旋律的曲子裏會顯得格格不入,安德裏安則使用很複雜的進入方式來規避,起跳前,滑行的勢态半點不輸音樂狂熱,騰空瞬間更是石破天驚!

觀衆們闊別安德裏安的跳躍已經很久了,歡呼聲此起彼伏,直到跳躍完美落冰後也不肯停歇,緊接着又是跟着節奏鼓掌,一下下追着節拍,節拍追着安德裏安,賽場內外像在嬉鬧,快樂的旋律既明快亮麗又自由奔放。

下一個即将登場的尹棠已經走至通道盡頭,他和沸騰的賽場只隔開一道大門,拉威爾複雜的變調蹦跳着擠進門縫闖進整個通道,所有人都能聽到。

何煥在尹棠之後上場,他必須也早早準備好,這時他正在穿衣服,又聽見一陣人浪沸騰,就知道安德裏安的連跳一定也成功了。

花樣滑冰運動員仰賴技術博得榮譽,跳躍難度象征一個選手的能力,但安德裏安不止将跳躍當做能力的體現,他好像一個攀登的冒險家,非要到山頂才能滿足幸福,而難度只是他的繩索和登山鎬。

他是為了舞蹈才站上的冰面,他想要到最高的地方跳最想跳的舞,就必須擁有來到這裏的資格,沒有什麽比跳躍難度更适合當敲門磚的了。

《茨岡》,以小提琴演奏的樂曲當中最著名的炫技曲之一,如今就在安德裏安的腳下,這也是他的炫技。

沒有人比羅姆人更懂自由和歡樂,即興華彩樂段與管弦樂隊的加入像是伴舞的舞者們也來到場上,明明只有安德裏安一個人在跳動,卻仿佛置身萬千人同時起舞的狂歡節。他的滑行更像是一個個小步伐組成的織物,環環相扣,每個步伐都與上一個緊密連接。

芭蕾舞步極其看重連貫性,經過專業訓練的安德裏安骨子裏還是一個舞者。

他從來沒有放棄自己的藝術追求,哪怕是在冰面、在賽場。

阿克謝爾三周跳成功落冰後,熱情幽默的曲子經過反複漸進後步入最終的狂熱,在這裏,是安德裏安最擅長的旋轉,他柔韌極佳,可以做出女選手才能夠完成的貝爾曼旋轉和軀幹後屈躬身轉,優雅的身姿完美地後彎,即使去年手術的傷患處就在脊柱上,也有半點遲疑或是停頓。

何煥因為站在門口,所以近距離欣賞到這高速且姿态完美的旋轉,蓋佐就在他身邊,何煥無意看到自己的教練用一種仿佛在看很遠事物時才有的渺然視線凝視已經不是他師弟的師弟。

“你們曾經的教練很擅長教旋轉嗎?”何煥問道。

“我轉得沒有他好。”蓋佐的聲音很輕,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将他的思緒和整個人往後拉扯。

“柔韌性是天生的。”

蓋佐忽然回過神,瞪着他說道:“用你安慰我?想想你一會兒什麽發揮怎麽贏他才是正經。”

冰場上音樂結束,尹棠這時早已經出去,但他要等冰上行完四面禮的安德裏安下來到等分席,而且冰童撿起觀衆扔下來的無數鮮花和布偶後才能上冰。

這段時間是最煎熬的。

安德裏安的短節目得分是106.75分。觀衆也不知道是驚嘆還是正經于目前比完的兩個選手居然分差要看小數點後兩位這個事實。

這樣接近的分數出現在奧運會賽場便只會意味着一件事:接下來将是更血腥慘烈的厮殺。

作者有話要說:  寫了4000字的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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