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重逢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神聖祭典，新落成不久的光明聖城裏，信衆熙熙攘攘，擠滿了整個廣場。
花車駛過，白鴿紛飛，唱詩班在飄灑的花雨中，吟唱着空靈聖潔的贊美詩。
光明教皇坐在神殿高處的觀禮臺上，頭戴冠冕，手持權杖，身後簇擁着數位紅衣主教。
“各項事宜都準備好了？”已現衰老之色的教皇，轉了轉手指上佩戴的權戒，面容嚴肅地詢問。
其中一位主教微微躬身，在教皇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教皇滿意地點了點頭，“就這麽辦。”
得知進展順利，他布滿皺紋的面容，溢出了一絲笑意。
年邁的教皇半眯着眼睛，感受着彙聚而來的信仰之力。他手中沒有光明神格，若想成神，除了需要足夠的信仰以外，還要獻祭這一城的光明信徒，以他們的靈魂凝聚神格。
等祭典進行到最後，他的親信将會引/爆事先埋好的魔火藥劑，讓整個聖城再度崩塌。
而他将在廢墟上加冕為新的神明，不僅可以重獲青春，獲得永生，還可以得到淩駕衆生之上的權力。
想到這裏，教皇臉上的笑容，越發的悲憫慈愛。
然而，他臉上的笑意，在看到憑空出現的傳送門以後，驟然僵住。
“那是……”教皇顫抖着擡起手，像見了鬼一樣，指向傳送門的方向。
廣場上的光明信徒，也紛紛擡起頭，注意到了這驚豔的一幕。
金發藍眸的聖女從天而降，她的身形纖長柔軟，姿态端莊聖潔，微卷的長發披散在肩後，白金色的長裙在聖光中旋轉，恍若振翅欲飛的蝴蝶。那天使般美麗無暇的面容，更是讓在場衆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惹出了什麽動靜，這道美好到近乎虛幻的身影便會憑空消失。
“是聖女殿下！”
“聖女殿下！聖女殿下！”
“是聖女殿下回來了！”
光明信徒們歡呼起來，一時間，根本沒有人去看正在舉行的典禮了。
教皇握着權杖的手，因為攥得太緊，枯瘦的掌背青筋畢現。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原本屬于他的信仰之力，正在迅速地流失，朝聖女的方向流去！
光明信徒們發現，越來越多的聖光凝聚在聖女殿下的身旁，托着她緩緩落在地上。她的周身被光輝籠罩，身後也張開了一對華美的光之羽翼。
“天使，是天使！”
“那個傳言是真的！”
“什麽傳言？”
“聖女殿下被光明神冕下複活，化為天使庇佑人間！這原來是真的！”
“贊美神明！贊美聖女！”
“贊美聖女！！”
跟随在聖女之後落地的，是一位深黑色羽翼的惡魔。他有着冷漠絕美的容顏，銀發如月光般冰冷，周身仿佛自帶令人畏懼的氣場，原本擁擠而來、想要看看聖女的光明信徒們紛紛往後挪去。
端坐在高臺之上的教皇，驀地站了起來，用手中的權杖遙遙指向了惡魔。
“聖女已經被這個惡魔蠱惑了，徹底倒入了黑暗陣營。”在擴音法術的加持下，教皇威嚴的聲音響徹整個廣場，“衆信徒聽令，誅殺他們——膽敢入侵聖城，亵渎神明的榮光，今日便要讓其付出代價！”
一聲冷笑在教皇的身後響起，“你以為他們會聽你的？”
教皇驀地回頭，發現身後的幾位主教，已經無聲無息地倒在了地上。
金發的聖殿騎士手持長劍，雪亮的劍刃折射着冷光，一滴滴鮮血從劍尖滑落。
“蘭恩？”教皇強自鎮定，質問道，“你不是得到了上古傳承，前往深淵屠魔了麽？如今聖女沒有救回來，卻反而對光明信徒拔劍相向？！”
“光明信徒？”蘭恩冷笑一聲，“想要獻祭一城人的你們，也配被稱為光明信徒？”
他提着劍越走越近，劍刃在大理石地磚上摩擦出一道耀眼的火花。
教皇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寬大的教袍被迫抵在高臺的圍欄上，“……你怎麽知道？”
蘭恩向下瞥了一眼，下方雖然是廣場，卻沒有多少光明信徒——他們都去另一邊圍觀聖女了，當下心中有了決斷。
“我為何不能知道？”他雙手握劍，朝教皇劈去，“光明未必代表正義，而堕落有時是為了守護。”
教皇橫起權杖，堪堪格擋住了這一擊。他的身體雖然衰老，卻憑借僅剩的信仰之力為自己增加防禦，雙方一時間僵持不下。
“我也是到了深淵，才知道光明神冕下為何會堕落。”蘭恩長嘆，“世界的本質是混沌無序，深淵終有一天會升起，淹沒整個大陸。祂選擇堕入黑暗，是為了控制混亂的蔓延。祂用自己的身體，封印了整個深淵。”
教皇震驚地站在原地，一時間竟忘記了辯解和言語。
“而你，”蘭恩驟然發力，用劍尖挑飛了教皇手中的權杖，單手攥住了他的衣領，“妄想成神，卻不是為了承擔這份責任，而是為了一己私利！”
教皇恐懼地搖了搖頭：“不……光明信徒們不會允許你這麽做！他們也不會歡迎帶着惡魔回來的聖女！”
蘭恩強行扳過了教皇形容枯槁的臉頰，迫使他看向廣場的另一邊，“好好看着。”
此時，在廣場的另一邊。
看到出現在聖女身旁的惡魔，光明信徒們紛紛畏懼地後退。惡魔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太過恐怖，壓迫感太強，讓他們連戰鬥的心思也無法産生，只想快點逃跑。之所以還沒有離開，是擔心聖女陷入危險。
然而，他們的擔心并未變成現實。
俊美如天神的銀發惡魔收攏羽翼，半跪在聖女的面前，虔誠地捧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唇邊輕吻。
“我的主人。”低沉典雅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位光明信徒的耳中。
在一段安靜到近乎詭異的時間過去後，光明信徒們激動地議論道：
“不愧是聖女殿下，居然馴服了一只強大的惡魔為己用！”
“哈哈，我們再也不用擔心惡魔會入侵人界了！”
“聖女殿下加油，把他改造成聖光惡魔，沒關系，我們光明神教很寬容，惡魔想要改信也不是不行……”
教皇：“……”
他眸中閃過一絲同歸于盡的決斷，死死地盯着蘭恩，冷笑道：“一旦我身隕，魔火藥劑會立刻被引/爆，到時候你也逃不掉！”
“我在教廷裏還有些人脈，”蘭恩淡淡道，“我的騎士朋友們，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把魔火藥劑拆除了。你想賭一賭麽？”
教皇此時也知大勢已去，面容灰敗地閉上了眼睛。
蘭恩高舉長劍，閉了閉眼睛，又緩緩睜開，眸光複雜地刺穿了他的咽喉。
教皇的身軀從高臺墜落，而光明信徒們竟無一人注意到。
他僅剩的信仰之力，也紛紛潰散，化為純粹的聖光，朝廣場的另一邊飛去。
艾琳娜站在人群中央，聖光化作天使的虛影，在她身周飛舞盤旋。熾天使手持劍盾，守護在她的周圍；音樂天使手拿七弦琴，彈奏華美樂章；小天使手提薔薇花籃，灑落紛飛花雨。
聖光化為華麗的金色冠冕，落在她的頭頂，細碎微光裝點着她的裙擺，而更多的聖光則湧入了她胸口的項鏈，項鏈上的金色寶石漂浮在半空，聚合着純淨的光輝與信仰之力。
在吸收了聖光以後，原本不起眼的寶石，啾恃洸釋放出熾烈耀眼的光華，将整個聖城照耀得如同神國般聖潔輝煌。
艾琳娜只覺得意識仿佛和胸口的“寶石”融合在了一起，升華到了一種無窮高的境地。
她的視野驟然開闊，眸光移動間，大地、山川和海洋皆在眼底，就連大陸最北方的深淵也清晰可見。星辰運轉的軌跡，萬物生長的規律，光與暗的平衡，秩序與混沌的變化，一切都變得清晰可循。
她冰藍色的眼眸裏流淌着法則的符號，看似注視着眼前的光明信徒，卻又像是透過他們，看到了更深層次更本質的規律。
——“信仰之力”。
——“光明神格”。
——“成神儀式”。
幾個詞彙湧入腦海，注視着一張張虔誠激動的臉，艾琳娜頓時明悟，她獲得了光明信衆的信仰之力，現在所經歷的，大概就是成神儀式。
可光明神格又是從何而來？
就在她産生這樣的疑惑時，胸口閃耀着光芒的寶石瞬間破碎，化為一團純粹的光焰，融入了她的身體。
艾琳娜覺得什麽都沒變，卻又仿佛什麽都變了。
直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阿撒茲勒給她戴上的項鏈，究竟是什麽東西。
——光明神格。
她環視四周，想要找到他的身影。光明信徒們簇擁在她面前，手按胸口虔誠地祈禱，天使的虛影在半空中飛舞，彈奏出至美的樂章。天空湛藍，高聳的金色神殿恢弘壯觀，蘭恩站在觀禮臺上，遙遙地朝她揮手，另一只手提着染血的長劍。緋紅的花雨灑落，他在哪？他究竟在哪？
內心的答案呼之欲出。能給她光明神格的還能是誰？對她無底線縱容的還能是誰？為了守護世界不惜身染污穢的還能是誰？
他告訴她堕入深淵的感覺一點都不好受，他了解她的一些小細節和習慣，他說光明神就叫阿撒茲勒……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一起，編織出了那個最不可能的答案。
“他就是光明神。”她的聲音很輕，長睫沾染了潮濕的水霧。
她擡起眼，遙遙對上了一雙绮豔的玫瑰色眼眸。
她看到他站在遠處的陰影裏，以手扶胸，朝她優雅地鞠了一躬。
像謝幕時分的致意。
淚水很快模糊了雙眼，她用雙手撥開人群，抛開身後的喧嚣和贊美，在漫天的花雨中，朝他奔赴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