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結連理 翻/雲/覆/雨

不知是這藥粉出了問題, 還是枕上歡恩本就如此。幼娘只覺得這一晚無比漫長,眼淚幾乎沒過她的頭頂;沈逾卿雖是文臣,但功夫擺在那, 發起性來簡直要把她腕骨攥碎了。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能活下去就好了。”幼娘安慰自己道,“活下去, 要活下去……”

夜色綿長,霰雪無聲,上京城一夜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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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沈逾卿甩手給了自己一記耳光!

這記耳光又響亮又狠辣,沈逾卿嘴角當即見了紅;幼娘被這聲動靜驚醒了, 戰戰兢兢地觑着他。

沈逾卿逆着熹微的天光,靜靜地坐在拔步床邊沿。幼娘縮在最裏邊的床角,只能看見少年堅實的背脊,古銅膚色上呈着一道道交錯的傷疤。

明明是文臣的身份, 卻有着武将的身體。幼娘惶恐地發現, 她對沈逾卿的經歷, 根本一無所知。

沈逾卿知道她醒了,卻也沒回頭, 聲音又低又啞:

“相國還是令公?”

你絕對沒這個膽子,到底是誰指使你, 向我下藥的?

幼娘悚然一驚,連忙想坐起來, 但腰身軟得厲害, 只能嗫嚅道:“幼娘,幼娘……”

“幼娘,我不喜歡你騙我。”沈逾卿的聲音沒什麽感情,透着股公事公辦的寒冷, “我那杯茶還沒喝完。只消我拿去官府化驗,你知道你是什麽下場。”

——丫鬟勾引主子,那是要沉塘的!

幼娘果然被沈逾卿吓住了,聲音都發起抖來,連鈞哥兒也不敢叫了:“……少爺,幼娘,幼娘是真心仰慕少爺……”

沈逾卿憋了一清早的火氣,此時終于發作了:

“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就是合着外人一起算計我——?!!”

他回過頭來,眼神森寒徹骨,猛地蟄向幼娘:“你倒是告訴我,你和沈家那些丫鬟,到底有什麽不一樣?!”

幼娘說不出話,自知自己活該,眼淚簌簌下落,盈白的手指無措地絞在一起,手腕上的一圈指印格外刺目。

沈逾卿突然就後悔了,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悶悶地坐在床邊上。

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借着帳外的天光打量着幼娘。幼娘自小在烏蘇江裏長大,漁家女兒更是比魚肚還要白,縮在錦被裏就像是一團雪。

幼娘生得俏,秋水剪瞳,櫻桃小口,只要不放在步練師身邊,獨獨摘出去一看,在上京也算是個小美人了。

藥是她下的,人是他睡的。而且那藥只是催/春,不是蠱毒,沈逾卿遠遠不到無法自控的地步,要是昨晚在書房的是那步練師,那沈逾卿肯定是揮/刀/自/宮。

——說到底還是幼娘好欺負罷了,漁家女,苦出身,誰都能拿捏一把。

“……”沈逾卿糟心地伸出手去,“別哭了,別哭了。”

幼娘人都哭得發抖:“幼娘待會就投井,還少爺一個清白。”

沈逾卿何等聰明人物,幼娘此話一出,他立刻就明白了是誰:

“——相國教你這麽做的?”

幼娘瞳孔驟地一縮,慌亂地搖頭:“是,是幼娘鬼迷心竅,亂使那狐媚子心思!”

沈逾卿怒道:“你再罵自己一句試試?!”

幼娘人傻了,睫毛上還挂着眼淚,呆呆地看着他。

沈逾卿:“……”

日你仙人板板,逼得老子鬼火冒。

沈逾卿差不多想明白了。幼娘的社交圈不大,這件事要麽是薄将山指使的,要麽是步練師指使的。按照親疏遠近,沈逾卿第一個懷疑的是步練師,但是步練師人品擺在那裏,估計是幹不出這事的。

果然。如果幼娘是步練師指使的,也不會想着去死,幼娘太信任步練師了,肯定相信步練師會給她一條退路的;但這件事顯然是瞞着步練師的——幼娘也沒臉再去找步練師,才會想着去尋短見。

……那就是相國了。

沈逾卿閉了閉眼,他知道薄将山的顧慮,薄将山畢竟不是沈逾卿父母,左右不了沈逾卿的婚事。上京權貴的婚姻等同政/治結盟,薄将山擔心自己用心栽培的猴兒,最後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沈逾卿的枕邊人,肯定得有一個是薄将山的眼線。就算這人不是幼娘,還有粉娘綠娘——而且沈逾卿和幼娘素來親近,這件事的性質不算太惡劣,至少沒有撕破臉面。

只是……

沈逾卿心裏一陣悲哀:

他是真心把薄将山,看作自己父親的。怎麽到頭來,薄将山還是不信任他呢?

“以後相國讓你彙報什麽,你句句實話,說與他聽便是。”

沈逾卿頓了頓,無奈地嘆了口氣:“待會兒會有幾個丫鬟婆子過來,你讓她們伺候了,然後随我去給母親敬茶,讓她做主給你擡個姨娘——”

沈逾卿一咬舌頭,眼睛一轉,改變了主意:

“不,我先差人送你去步府,你求步練師給你做主,把你的賤/籍給削了,最好重新修改一下出身……今後你在沈府的日子,會好過得多;就算我有事不在府裏,也沒人敢拿你如何。”

幼娘怔愣地看着他,一顆惶恐的心漸次回溫,湧到喉口的,都是愧疚和歡欣。

“相國人不壞,你別恨他,他是知道我可以托付,才會使喚你做這種事情的。”

當然多半是看在步練師的面子上。

這句話沈逾卿沒說,他伸出手去,捏了捏幼娘的耳垂。幼娘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湊上來,兩人交換了一個鐵鏽味的吻。

這妮子真傻,說什麽都信……沈逾卿心中嘆道,也好,老婆太聰明,也不見得是什麽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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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明玉巷,步府正堂。

啪!

步練師一拍桌案,厲聲呵斥:“跪下!”

這天寒地凍的,意鵲默默遞來一個蒲團,示意幼娘跪在這上面。

幼娘哆哆嗦嗦地跪下了。

“……”步練師氣得不行,胸口劇烈起伏,“你做出這般寡廉鮮恥的事情,你叫沈家人怎麽瞧得上你?!——還好沈逾卿是個有良心的,知道送你來找我;不然你在沈府,一輩子都是個賤/妾!”

意鵲也跪下了:“小姐,幼娘這個歲數,也是不懂事,千萬要救救她啊!”

步練師越說越怒:“你這二百五!!薄止那狗東西一吓一哄一騙,你也不知道來求我,白白做了他和沈逾卿之間的棋子!”

幼娘哭又不敢哭,只能默默地掉眼淚。

步練師喝了一大碗熱茶,好不容易把火氣降了下去。也是,幼娘傻是傻了些,倒也不是太蠢,正常人哪個不害怕薄将山,更別說幼娘像這種面團一樣好拿捏的女孩子。

步練師在心裏大罵:薄止,你個狗/娘/養/的,算計到我家妹子頭上了!

她最近忙着處理李輔國,一時疏忽了幼娘;結果薄将山見縫插針,狠狠地坑了她一把!

算了,算了,事已至此……

“沈逾卿那厮負責任,真的在考慮你的前程。”步練師撥弄了下敷金填彩的茶蓋,“但是,你記住了,男人的心變得比天還快!沈逾卿是剛剛嘗了女人,現在把你當寶,以後就不一定了!你得自己聰明起來,懂得為自己打算!”

意鵲在心裏松了口氣:

傻姑娘也有傻福氣。少東家嘴硬心軟,面上再怎麽罵,到底還是心疼幼娘的。

幼娘點頭如搗蒜,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幼娘記住了,嗚……”

“——嗚什麽嗚!”步練師怒道,“你要高嫁了,給我精神起來!”

幼娘驚呆了。

诶?

意鵲用手肘戳了她一把,幼娘這才反應過來,但還是不敢相信:“小、小姐……”

“是你父親他們把黑棺從江裏打撈上來的。不管目的是什麽,我此般複活,你父親他們,也有大功勞。”步練師皺着眉毛,語氣相當不善,內容卻是慈愛的,“你叫我一句恩公,我也視你們為恩人。你當過我的丫鬟,喚我一聲小姐,我自然不會虧待你,讓你去給人做牛做馬!”

沈逾卿的意思,步練師明白。若只是擡個貴妾,以沈逾卿的手段,根本沒必要驚動步練師;他專程差人把幼娘送回來,言下之意就是讓步練師好好操作,把幼娘風風光光地嫁進沈府。

——做正妻!

幼娘傻眼了:“可、可那是上京沈氏……”

我、我、我怎麽配得上?

“太乙李氏都要畏我三分!這些名門要論資排輩,他沈家還得在五柱國下面,娶一個步家的庶女,他沈家吃點小虧罷了!”步練師凜然道,“戶部尚書白有蘇是我舊識,你的戶籍出身不用擔心,定給你修的天衣無縫;我會去求賢妃娘娘,從宮裏請個用心的教習姑姑過來,你這些日子就跟着她學貴婦規矩,別讓沈家人瞧不起你!”

幼娘不知所措地點頭稱是。她本以為自己能從偏門擡進去,在沈逾卿的院子裏做個小小姨娘,就是天大的福氣了。

沒想到步練師一拍板,她居然可以……可以做沈逾卿的正妻?

幼娘,一個仰人鼻息的漁家孤女,在步練師這雙翻雲覆雨手下,卻能變成上京貴女們心向往之的沈府大少奶奶。

——權勢二字,何等神奇?

幼娘突然反應過來,連連磕頭道:“小姐再造之恩,幼娘、幼娘……”

步練師看了意鵲一眼,意鵲立刻會意,把幼娘扶了起來。

步練師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怎麽報答我嗎?”

幼娘眨了眨淚眼,她雖然傻了些,但勝在學得快:“今後幼娘彙報給相國的內容,全由小姐說了算!幼娘雖然人不在步府了,但心還是完完全全向着小姐的!”

——傻姑娘,你要做的,多着呢。

步練師連連搖頭,幼娘心思太簡單,但好在心術端正,心眼實在一些,倒也活得快樂。

沈逾卿太聰明了,知道怎麽順坡下驢。他這個身份地位,妻族太強盛,反而太招搖;幼娘這種被包裝出來的,日後定是事事謹慎妥帖,沈逾卿算是白撿了一個合适的好老婆。

薄将山這狗/東/西,高瞻遠矚得很!

沈逾卿的終身大事,薄将山不好明面幹涉,只能在背後推手——最後她步練師還要勞心勞力,給沈逾卿送去一個好媳婦。

瞧瞧,瞧瞧,薄将山這人多雞/賊?

——薄将山這一招,明面上是算計沈逾卿,實際上還是占她步練師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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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城,天一殿,尚書省,戶部樓。

白有蘇一臉匪夷所思,屏退了左右下屬,關上門才道:“你為了個丫鬟婢子,親自來求我?”

“幼娘不算是下人,”步練師揉着太陽穴,苦着臉坐下了,“我把她當妹子看。”

我怎麽忍心讓自己妹子去做妾?

白有蘇哭笑不得:“你是打算火葬時燒出舍利子來是吧?”

“升米恩,鬥米仇,你得拿捏好度。”白有蘇給她倒了碗茶,又塞了罐酸梅子給步練師,“別對身邊人太好,到時候反而會被自己人害了。”

步練師觑了酸梅子一眼:“——你消息倒挺靈通。”

“我也是差點做過娘的,”白有蘇翻了個白眼,一向溫婉穩重的戶部尚書,露出了幾分少女的得意和俏皮,“你這點身子,瞞得過男人,瞞不過我的眼睛。”

“哎,”步練師立刻警覺,“你沒跟‘他’有來往了吧?”

當年白有蘇多傻、多癡情、多戀愛腦,水靈靈的大姑娘,一人一馬一把劍,只身出關去北狄找人,回來時居然大着肚子,差點沒把白家老爺子氣出腦溢血。

步練師至今記憶猶新,陰影尚存……如今的白尚書這般清醒強大,還是在那男人跟頭吃了一記血虧,從此把“不要動心,芳齡永繼”奉為圭臬,一門心思搞事業去了。

——你們确實沒有來往了吧?

這件事算是白有蘇的心傷,誰揭這傷疤就跟誰急眼:“步薇容,你是不是想跟我打一架?”

步練師舉起雙手投降:“壯士,有話好好說,不要随便威脅朝廷命官。”

“說到這個,”白有蘇放下茶盞,端正了神色,“眉兒她是怎麽回事?”

周望是什麽級別的狠角色,言眉居然敢跟這種人……?

步練師沉默不語,最後伸出手來,握住了白有蘇的手:

“蘇姐兒,我們姐妹多年,在這風谲雲詭的上京,是難得的情分。”

白有蘇眉毛一皺:“你說什麽客套話……”

“所以。”

步練師擡起頭來,定定地看着白有蘇,她這麽高傲的一個人,目光裏居然露出了懇求之色:

“我們決不能放棄眉兒,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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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出自馮夢龍《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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