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愛她嗎?

頤景苑別墅內, 男人看着餐盤裏拿小番茄雕的花,黃瓜被切成細細的薄片擺作綠葉。他微彎了下唇角,輕輕笑了。

中肯說, 她烹饪的食物味道不算特別好,和他吃過的頂級大廚們的手藝很有些差別。但她勝在用心, 做出的食物賣相清新,入口吃着也還舒服。

他夾一塊蝦肉放嘴裏斯斯文文的嚼,滇黑的眸子又落在她擺盤的小花上頭。心裏不無興味,猜測她下一回又要拿什麽擺盤。迄今幾頓飯下來, 他已經見過她用小香梨做身子, 拿葡萄一顆顆插上牙簽,固定在香梨上, 一連做出三個小刺猬。

見過她把多種不同色彩的水果果肉, 用各樣的花朵模具壓出花形, 做成一個迷你的小花圃, 擺在盤子裏。還有拿蘋果切花, 拿蘋果做一只天鵝等等。

老實說, 他第一次見有點懵。拿蔬果雕花擺盤這個常見,但她樸拙的技藝叫他有些失笑, 瞅着象哄孩子的小把戲。他看過她的簡歷, 讓他不無驚訝的是她原來二十六歲,和他同齡。并不若他先前以為的是剛出校門的學生妹。

二十六歲的女人, 卻擁有小學生還是那種三好生的乖純氣質,和近乎一絲不茍的認真勁頭。思及此,男人不禁又彎了眉眼,很低的笑了聲,垂首開始優雅的用餐。

幾天後, 柏家老宅。書房裏柏氏母子相對而坐。柏應希面色淡冷,眉眼烏沉,俊臉上是慣來的沒什麽表情。姚茗岚望着他,臉色亦不怎麽好看。

眼見他不準備先開口,姚茗岚蹙了蹙眉,打破室內近似沉凝的空氣:

“我們談談,嗯?跟媽說說,你到底怎麽打算的?你和小欣都不小了,你們都已經三十歲。男人三十歲正當年,風華正茂。

女人三十則是一道坎,從此青春漸遠而芳華易逝容顏易老!應希,女人三十歲是個分界嶺,身體會變差容貌也會變得脆弱。

你不能還讓小欣等着,她等不起了。而她對你的心意,你應該很清楚。這麽多年,她對你從來沒變過。”

柏應希聞言,神情益發的淡了。烏黑眼底有陰霾若隐若現。他雙唇緊抿,沒打算應聲。剛下飛機,他來不及去公司就被叫回來。而他很清楚母親找他的用意。他壓抑着情緒,将心中攀升的厭惡那股強烈的不适,死死摁在心底最深處。

不見他表态,姚茗岚的臉色更不好看。她沉下眼,口氣十分不滿:

“你離婚兩年多,小欣她就等了你兩年。你還要她等多久呢?難不成你以後都不結婚了,就這麽單身一輩子?”

她瞅着兒子的神色,微微放軟了語氣接道:

“是,媽知道,從前是小欣她對不起你。可她是個什麽情況,你還能不了解?她不是有心的,你不該也不能和她計較。現在她知道錯了,難道你就沒看出她的改變?”

說着,她聲音低了,語氣更軟透着心疼:

“應希,小欣是個可憐的孩子,她受了太多的折磨,遭了太多的罪。承受了太多不該她承受的苦!所以原諒她吧,應希,你是男人氣量要大!答應媽,好好待她,在她心裏只有你一個。”

柏應希望着母親,妝容精致氣質高貴。五十多歲的女人保養得很年輕,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頭發濃密皮膚光潤臉上幾乎沒什麽皺紋。單看這張臉,也知道這是一位沒吃過苦,生活富足安逸,養尊處優的貴婦。

他垂了垂眼,突的一笑淡道:

“媽,您是真的很疼愛小欣。這麽多年,您始終對她真心以待。有您疼她是她的福氣。”

姚茗岚眸色閃了閃,嘆了口氣:

“你知道她媽就是你謝阿姨,生前是我最好的朋友。過去你謝阿姨在世的時候,對我很好。她于我有恩幫了我很多。後來她不幸早逝留下小欣。”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溫柔帶着些隐晦的,難以意會的情緒:

“我一直拿小欣當女兒看的”

“那就當女兒養着!”

似不能忍耐,柏應希很快起身打斷母親的話,語聲淡淡:

“我就不陪您吃飯了,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

姚茗岚微是一怔,随即她臉色大變,猛一下站起來怒道:“你這話什麽意思?嗯!你站住,把話給我說清楚了!”

柏應希擰眉,下颚緊繃。他使勁抿了下嘴唇,将幾欲溢出心口,近乎生&理&性的反胃強自壓了下去。

他沉默了好幾秒,回身面無表情道:

“我的意思您聽得很清楚。您拿她當女兒,我拿她當妹妹。我不會娶她。”

“是因為那個女人嗎?啊!”姚茗岚揚高了聲,掩不住怒火。

“那個女人”柏應希看着母親,聲音非常冷淡:“她有名字,她叫舒意。”

“所以呢?嗯?所以你原來是為了她?為她流産的事心中有怨?你在責怪小欣?”姚茗岚質問道,怒容滿面。

柏應希不語,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她流産是意外和小欣有什麽關系?你不能把這事怪在小欣頭上!她連自己懷孕了,都不知道能怪誰?何況你不是給了她很多錢!”姚茗岚火道,惱怒不已。

這事她想起來就有火,心煩得很!一個跑場子的女人,跟過去跑江湖的有什麽區別?就是個拿身體當本錢的玩意!打發個幾十萬綽綽有餘。而就算他要講情義,畢竟跟了他三年,那給個一兩百萬也行。

可他倒好,要做就做最慷慨的凱子!他給那女人的錢,遠遠超出她的預期。叫柏氏五六個年薪百萬的中層管理人員,一齊奮鬥一輩子也賺不來!

短短三年的婚姻,那個女人騙得的財富,他們柏氏年薪千萬的高管也要鞠躬盡瘁,操勞小半輩子。這一回,更離譜,坐一趟車三萬塊!他腦子進了水!

柏應希閉了閉眼,神情變得陰郁。默然半晌他澀聲道:

“我不怪小欣。”

他怪的是他自己。

那個女人,是的,她有名字的,她叫舒意。

她出事那晚,是她第一次開口對他提要求或者說是懇求。她請求他留下來。她說:

“我也害怕。”

可他回應她的是一句:“對不起”。

而在她出事時,醫生并沒能第一時間找到他。那會他忙于安撫失控的裴欣,安慰她的驚恐一如他以往常做的那般。他關了手機,醫生打不通他的電話。

隔天他滿身疲憊回到公寓,看見家裏一地的血。那血多得就好像将一個人身體裏的血都倒空了一樣。濃稠的半幹涸的血,從客廳一直綿延到卧室,觸目所及到處都是血,地上有明顯爬行過的痕跡。也就是說,那天晚上,她從卧室一路爬到客廳……

為了自救。

心随念轉,柏應希又閉了閉眼,時隔兩年,那副場景他依然歷歷在目,記憶猶新。他想,終他一生,他大概也不會忘記更無法釋懷。若非親見,不能體會那一刻他心下的震動。

後來在醫院,他看見她虛弱的躺在那裏,臉色白得象紙,原本健康紅潤的嘴唇看不到一絲血色。他坐在她的病床邊,看着她緊閉的雙眼,聽她微弱的呼吸,擔心她會不會突然死去。

他從來沒見過她那副樣子。

一直以來她任勞任怨,好像永遠不會累。在他面前,她總是精力充沛,充滿了明豔的生命力,象一株挺立舒展的向日葵散發着勃勃生機,照顧他料理他的生活。

可是醫生說,她流産是因為孕初期過于勞累。

對此,他不怪裴欣,他只怪他自己。沒有任何推卸的借口,他是一個嚴重失職的丈夫。也是她太順着他了,習慣成自然。讓他自私冷漠,安然享受她的付出。讓他漠然視之,聽任母親和小欣對待仆人一般的使喚她。而那段時間,她肚子裏孕育了他的骨肉,懷着他的寶寶。

又或許,他得承認,彼時,在他心裏,他是有些看低她的。不為別的,只為他們的婚姻最初就不是因為愛。她拿他當浮木,當作她最後的救命稻草;而他拿她做筏,對抗母親發洩他的憤怒。

“我不會娶小欣,我對她的感情在五年前就已經徹底結束。”柏應希陰沉的看着母親,語聲沒有一絲起伏:

“我希望您明白,這和舒意沒有半點關系。從頭到尾,都是我和小欣自己的問題。”

“因為小欣她不能生嗎?”姚茗岚面色同樣陰沉,用一種極其失望的眼神盯住兒子。

柏應希眼裏閃過一抹陰影,他面上肌肉抽動,十足壓抑的忍耐的說:

“在我和她訂婚前,不,應該說,在我們戀愛時,我就知道她不能生。”

他眉眼沉沉,語氣生硬而機械:

“我做好了一輩子,做丁克的打算。”

姚茗岚聞言,神情一緩:

“你知道小欣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害怕。在這個世界上,你是她最不想傷害的人。應希”

“她需要心理醫生,我幫不了她。”柏應希再度打斷母親。

他忍了忍,将兜上喉間急于沖破喉嚨的那些話重新咽下。随即,他不再去看母親的表情,轉身就走。

少頃,拉開門,他看到臉色發白的裴欣。

柏應希看看她,沒有言語,擦身而去。

如他所言,他不是心理醫生,他治不好她。

“應希哥!”裴欣追出來,聲音顫抖。

柏應希停了停,終是沒有回頭大步前行。

“應希哥!”裴欣急步跑過來,在他走出客廳前攔住了他。

柏應希看着她,不說話,神情有一些冷淡。

“你還在怪我對不對?你恨我傷害你,所以你始終不肯原諒我!”裴欣眼淚流下來,望着他傷心的說。

柏應希看着她的淚水,腦子裏浮現出另一張臉。舒意從來不哭。至少他沒見過她流淚。她安安靜靜呆在他身邊,直至那天,她躺在病床上,笑着跟他說離婚。從頭到尾,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她沒有在他面前哭過一回。

他記得,他們的第一次。她疼得臉都皺了起來,可是她不哭,她死死咬住嘴巴,咬破了嘴唇。世上怎麽會有那樣的女人,不管是身體痛了,還是心裏疼了都不哭。

他接觸的女人不多,但他知道很多女人都愛哭,裴欣就很愛哭。可是舒意不哭。柏應希心中驀地一抽,感到益發的難受。

“應希哥?”

他在走神,他看着她走神……

“你不愛我了嗎?應希哥!你,你愛上了舒意?”裴欣緊緊盯着他的眼睛,感覺不安又不可置信。

他愛舒意嗎?

柏應希不自覺攏起眉頭,面上神氣若有所思。似乎他自己也很困惑,不太能确定。

愛舒意嗎?

柏應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她?

他只是會想她,常常不由自主。這兩年來,只要閑下來他就會想起她。想念她的身體,想念她做的菜。好像他所有的欲&望都給了她。他的味蕾認人,他的身體也認人。

他想過,也許這只是一種習慣,他習慣了有她的生活,就象他習慣空氣而不自知。事實上,連他自己也沒想到,随着時間推移,他對她的記憶會記得越來越深。

裴欣心往下沉,他的沉默,他深思的表情,都讓她發慌。他真的愛上舒意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

他怎會喜歡舒意那樣的女人?

“應希哥,我愛你!你知道我愛你!”她急道,抓起他的手。

柏應希靜靜的看她,心裏想着,她和舒意真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女人。舒意不哭,也從不說愛他。可她給他所有的好,仔細想想,她竟是這世上對他最好的一個人。不管是不是為了錢,但她的确是唯一對他付出最多的人。

“小欣,你知道什麽是愛嗎?”

他扒開裴欣的手,望着她,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你只是以為你很愛我。”他說:“互相奔赴的愛情,是心心相印。而兩心相屬,就應該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可是你也很清楚,我們之間存在着很大的問題。”

他稍事一頓,淡聲道:

“除了最初的陪伴,和那一點點的溫情,小欣,你留給我的全是痛苦。”

裴欣搖頭,臉色大變。

“不是的,應希哥,不是的!我愛你,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人就是你。”

她壓着聲啜泣,神色間滿是痛楚:

“我不是有心要傷你,你不知道每一次傷了你,我自己會有多恨我自己!傷害了你,我比你更痛苦!”

她乞諒的望着他,哭着說:“那次,我不是故意要逃婚的,我只是害怕,應希哥你知道我害怕!我控制不了。”

“小欣,我不怪你,我只是不能自欺欺人。”他不能裝做什麽都不知道,他做不到。

“你不會相信,我有多慶幸,又有多感謝你,感謝你當初選擇逃婚。”柏應希憐憫的看她,一語雙關。

他曾為她給予的痛苦,苦苦煎熬不能自拔!可現在他感謝那些痛苦,發自內心的感恩。也許冥冥中自有天意。

“謝我不嫁之恩,成全你和舒意的緣分?”裴欣愈發受到打擊,發顫的聲音裏帶了些尖銳。

柏應希輕輕搖頭,看着她,深幽黑眸掠過一抹不忍。

真相太不堪!

除非萬不得已,他會守口如瓶,讓那些罪孽與龌龊爛在肚子裏。而這或許是他能為裴欣做的最後一件事。或者說,他能為她做的也只有這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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