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凰炎把他孵了一半的蛋戀戀不舍地還給烏靈, 然後在烏靈充滿控訴的視線裏,跟着東陽君回了庭院。

那一老一小兩個除妖師,見這群妖離開後又回來了,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最終決定對這群妖視而不見, 自顧自地在院子裏練起法術。

東陽君也沒在意他們, 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地在屋子裏坐下, 悠閑地翻起書。

也不知過了多久,坐在他對面的尹時停打了個哈欠。

對他來說, 偶爾看下書還挺新奇的,可一直看……他不僅覺得有點無聊,還有點困。

尹時停不喜歡逼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所以,覺得困了之後, 他便不再看書, 轉而擡頭打量起了東陽君。

他單手支着腦袋看着茶幾對面的東陽君, 只見那個明明生得妖嬈卻比冰山還冷的人正全神貫注地翻閱着手裏的書,一點都沒覺察到他的視線。

他看着看着,意識在不知不覺中模糊了,眼前的東陽君也跟着模糊起來……

東陽君又翻了一頁書後, 手上突然多了一個溫熱的東西,把他吓了一跳。

他驀地擡頭, 只見對面的尹時停不知何時睡着了, 原本支撐着腦袋的那只手落下,剛好落在他的手上。

東陽君看着尹時停熟睡中的臉,一陣愣神,許久才反應過來, 默默地把自己的手從尹時停的掌下抽走,想要繼續看書。

然而,感受到掌下的騷動,尹時停幾乎是本能地用力,不僅把東陽君抽走的那只手抓了回來,還死死地壓在自己掌下。

東陽君:“……”

若是換了別人,東陽君一定會第一時間把對方踹醒,然後從窗戶裏丢出去。

可是,不知為何,感受着尹時停的力道,東陽君沒有絲毫抵觸,反而有點……享受?

他想起他剛被金光傳送到人界時,尹時停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怎麽也不肯松手。

想起神器金光降魔杵朝自己射過來的時候,尹時停明明很害怕,卻還是第一時間擋在了自己身前。

在妖魔界,願意為他東陽君賣命的人很多,就說烈羽和凰炎,東陽君從未懷疑過他們對自己的忠心,但是,尹時停是不一樣的。

為什麽不一樣?

理由有很多,比如他從未受過自己的恩惠,不像烈羽和凰炎那樣是自己從小帶到大的,也不像皇庭一部分人那樣期盼着自己取代天君後能帶給妖族一個不一樣的盛世。

但是,這些理由都無法解釋,自己內心深處對他的一絲,依賴?

東陽君任由尹時停抓着自己的手,看着尹時停熟睡中的臉,微微皺起眉。

——我們,以前見過麽?

尹時停睜開眼睛,看着周圍陌生的景色,一陣愣神。

這裏是……

“聽說君上剛出生的二殿下是五指金龍。”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誰?”尹時停聽到有人說話,驀地轉身,只見距離自己十米開外的地方,兩個模糊的人影正大聲交談。

一個說:“君上給二殿下取名天君,顯然是要放棄大皇子,立二殿下為儲君了。”

另一個回應:“那是當然,大皇子只有四指,還是黑龍,就跟當年的日黎君一樣,日黎君被神界責罰,剝奪了皇庭之主的身份,君上立他為儲君不是跟神界對着幹麽?”

“哈?”尹時停聽得一頭霧水,“你們在說什麽?日黎是日黎,陽陽是陽陽,憑什麽要陽陽繼承日黎的罪?”

他一邊反駁一邊朝那兩道模糊的影子沖過去,然而沖到一半,那兩道影子就如同煙霧一般消散了。

尹時停腳步一頓,詫異地看着那兩道影子消失的方向,還沒反應過來,又聽到身後傳來另一個聲音。

“他們在胡說八道,殿下莫往心裏去。”

尹時停回頭,看清眼前的人後,整個兒愣住。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只到他膝蓋的小男孩,披着黑底金紋的長袍,眉眼雖然稚嫩,但已經能看出屬于東陽君的輪廓。

尤其是他那雙眼睛,透着邪惡的赤紅色,明明是十分炙熱的顏色,給人的感覺卻只有冰冷。

“他們并沒有說錯。”小小的東陽君用他稚嫩的、雌雄莫辨的嗓音,面無表情地回應,“我生來便是四指黑龍,這是事實,沒什麽不能說的。既然父君已經做出決定,那我遵從他的決定。”

小小的少年,口吻裏透着不屬于他這個年齡的老城,可是,認出這是東陽君,尹時停竟未覺出絲毫不對。

直到眼前的畫面一轉,周圍的景色陡然暗下,小小的少年縮在昏暗卧房的一角瑟瑟發抖。

他的身上到處都是傷痕,血液浸濕了身上的衣袍,卻因為他的衣袍是黑的,所以看上去不是很明顯,遠看還以為只是剛從水裏打撈上來。

——如果血腥味不是那麽刺鼻的話。

尹時停站在他身前,嗅着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心髒一陣抽痛。

他張嘴想要說點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僅因為眼前的畫面太過震撼,也因為——他意識到,在這個“世界”裏,沒有人看得到他,包括東陽君。

他就像是一個誰也看不見摸不着的幽靈,無論做什麽都是徒勞,只能眼睜睜地任由事态發展。

門外傳來一男一女的争吵。

“這個月第五次了!無論東陽有幾個指頭,他都是你赤離君的孩子啊!”女的似乎是東陽君的母後。

“他現在不還好好地活着麽?”男的顯然是赤離君,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異常,就好像根本不在乎東陽君的死活,“弱肉強食,生存之道,我赤離君的孩子怎麽了?要想活下去,就必須變得更強。”

“你對天君可不是這樣的!”

“住口!”赤離君高聲打斷,然後嘆息一聲,“姬鱗,你累了,去休息吧。”

尹時停把視線從東陽君身上挪開,看向有些模糊的屋門。

只聽“吱呀——”一聲,屋門打開,走進來一個衣着華麗的婦人。

随着這個人的進入,東陽君蜷縮在牆角的身子稍稍舒展開,平靜地開了口:“母後,父君是對的,只有變得足夠強大,才有能力保護自己,不要為我擔心,不要為了我跟父君吵,我會努力變強的。”

聽到這句話,婦人什麽也沒說,突然哭出了聲,邊哭邊跑到東陽君身前抱住他。

她的眼淚落在東陽君身上,流進他的傷口裏,東陽君皺了皺眉,什麽也沒說。

尹時停卻是看得渾身難受:“你放開他啊!你這不是往他傷口上撒鹽嗎!你這當娘的怎麽……”

他話音未落,畫面又是一轉,一直身穿黑色長袍的東陽君,忽然換上了一身白。

此時的東陽君變高了許多,站起來已到尹時停腰部。

他背着一只手站在漫天大雪中,一個模糊的人影正跪在他身前向他彙報:“君後的遺體已經焚化,龍骨被君上做成骨劍給了二殿下……”

“知道了。”東陽君淡淡地回應着,擡頭看着漫天大雪,面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他表現得很平靜,尹時停卻莫名有點想哭。

他想起他見到東陽君的第一個晚上,被五花大綁躺在雪地裏,那種無力抗争的絕望感。

雖然很奇怪,但現在,看着擡頭看雪的東陽君,尹時停突然有種回到了那個雪夜的感覺。

“殿下……”跪在東陽君身前的人似乎想安慰他,可才說了兩個字,便被東陽君打斷了。

“退下吧。”他的聲音雖然還是稍顯稚嫩,但已有了不屬于他這個年齡的威嚴,以及,熟悉的清冷,“我……會找機會送別她的。”

向東陽君彙報的人應聲而退,雪地裏很快便只剩下東陽君和尹時停兩人。

尹時停試探着湊近那個他熟悉又陌生的,幼年時期的東陽君,下意識地擡起一只手向他摸去,想要試試能不能觸碰到他的臉。

然而,在他的手觸碰到那個幾乎與雪融為一體的人之前,眼前的畫面又發生了變化。

這回又要讓他看到怎樣的東陽君?

尹時停心想着,收起那只摸了個空的手,轉身環顧四周,突然發現周圍出現了自己熟悉的景色。

咦?這裏不是魔之穴附近嗎?

尹時停本能地想要往魔之穴的方向跑,想去确認一下這裏究竟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地方。

然而,才跑出一步,就被人叫住了。

“時停。”

尹時停腳步一頓,不敢置信地回頭。

雪地裏,一個身披黑色長袍的人背手而立。

他不再是小小的一個,而是身姿挺拔的,比尹時停高了至少半個頭。

他站在漫天飛雪中,樣貌有點看不真切,但聲音和東陽君是那麽像,像到有那麽一瞬間,尹時停幾乎要以為他是東陽君了。

但是,他不是。

沒有什麽判斷依據,但尹時停就是知道他不是。

可他不是東陽君的話,會是誰?

尹時停轉身面向他,和他隔着一段距離對視,心頭有種莫名的情緒在湧動。

“時停,這一戰過後,若我還能活着……”

“你是誰?”尹時停決定直接問出來。

然而對方似乎并不能聽到他的聲音,繼續自顧自地說:“你願意當我的……”

他剩下的話淹沒在了呼嘯的風雪裏。

“什麽?你剛才說了什麽?!”尹時停的情緒一陣波動,突然像瘋了一樣,用盡全力朝着那個人影跑去。

他跑到半途便向前伸出了一只手。

這一次,他的手成功觸上了對方的身體。

卻從對方的身體裏穿了過去。

他摸到了一團幻影。

“時停?時停!時停!”

一個聲音由遠及近,焦急地呼喊着。

“停停!”

尹時停驀地睜開眼睛,對上一雙漂亮的桃花眼。

此刻,這雙熟悉的眼中沒有了一貫的清冷,反而充滿擔憂。

是東陽君。

是他熟悉的東陽君。

他絕對不會認錯的東陽君。

尹時停長長地松了口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是在做夢。

做了一個異常真實,又有點詭異的夢。

話說,剛才……

尹時停驀地擡眼,對上東陽君的視線,問題還未問出口,唇角先揚了起來:“你剛才叫我什麽?”

東陽君的眸子瞬間冷了下去:“你聽錯了。”

他坐回原位,繼續翻書:“要睡覺去床上睡,趴桌上睡活該做噩夢。”

尹時停伸了個懶腰,又起身活動了一下身體,突然彎腰把雙手撐在茶幾上,牢牢地盯住坐在自己對面的東陽君,開口:“你的母後,叫姬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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