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七寶聽說趙琝突然回來,忙站起身,惶然道:“四姐姐,世子怎麽突然回來了?我先回避吧。”

周绮卻走到她身邊兒,輕輕握住她的手,微笑着說:“世子都是你的四姐夫了,何況如今你也嫁了,又何必忌諱那些?”

這一會兒的功夫,那邊世子趙琝已經走了進來。

趙琝的目光在周绮面上略略地掃過,便又看向七寶。

周绮暗暗留心趙琝,發現他看自己的時候,眼神是冷硬無情的,可是在看七寶的時候,眼神卻赫然變得柔軟起來。

七寶卻不敢肆無忌憚地張望,只是規矩地低着頭,心裏仍有點忐忑。

雖然七寶覺着自己不該總惦記着過去的事,且後來趙琝往苗家莊一行、以及再往後的這些事,可見他的性子已經變了。

但兩兩相對,還是有點不大自在。

七寶便乖乖地垂着眼皮,屈膝行禮道:“見過世子殿下。”

趙琝望着七寶,明知故問地:“七妹妹也在?是什麽時候來的?”

七寶遲疑着,瞟了一眼周绮。

周绮泰然自若地含笑回答道:“七妹妹才來了不多久,已經見過王妃了,王妃讓留着吃飯呢。”

“好不容易來一趟,是得吃了飯再去。”趙琝并不走開,只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了。

當下周绮也才讓七寶一塊兒坐了。

這邊趙琝想了想,問七寶:“七妹妹,你們府內老夫人的病情怎麽樣了?你可知道不知道?”

七寶低着頭說:“我從國公府回去的時候,老太太看着已經好了很多。這兩天我也派人去打聽,說是很好。多謝殿下當時仗義之舉。”

趙琝微微一笑:“不用謝。畢竟是親戚,是我該做的。”

七寶見他并不離開,就又看向周绮:“四姐姐,我、我還是不在這裏用飯了。”

周绮忙道:“怎麽了?說的好好的,如何又變卦。”

七寶随便撒了個謊,搪塞道:“九爺好幾天沒回府了,之前問過洛塵,說他這兩天會空閑些,若是他回家去我卻不在,像是不好。”

趙琝聽她說要走,又說的是張制錦,眉頭便皺了皺。

周绮已經說道:“到底你們是新婚燕爾的,這樣鹣鲽情深,令人羨慕。”

趙琝忍不住冷笑:“張制錦都把她一個人扔在府裏了,仿佛也算不上什麽情深。”

周绮的臉上仍是恰到好處的淡淡笑意,似乎是玩笑般的:“殿下,你這樣說,留神七寶心裏不受用呢。”

趙琝便果然看向七寶。

七寶聽他們兩人說了幾句,果然有些不知該如何應答,直到周绮說完,七寶才說道:“其實跟別的武官,九爺只是為了公事要緊。”

說了這句,驀地想起周绮方才跟自己提起過的,趙琝數日不回來的話,不由微怔。

正在此刻,周绮便對七寶說道:“就算你再牽挂你們侍郎,中午到底也要留下來,畢竟是王妃親口吩咐的,怎可違背?何況等吃了飯再走也是不遲的。”

這會兒周绮的婢女進來,似有話回,周绮走到門口,同她低語起來。

屋內竟只剩下了趙琝跟七寶。

七寶有點緊張,正也要起身跟着周绮走開,趙琝突然說道:“她跟你說什麽了?”

七寶一愣:“啊?”

趙琝盯着她的眼睛說道:“我沒回來之前,你四姐姐跟你說什麽了?”

雖然周绮跟七寶說起趙琝夜不歸宿的事,七寶也很是擔心,但畢竟這是人家兩口子的私事,何況這又是王府,很輪不到自己來插嘴。

何況周绮說的不清不楚的,只起了個頭,竟也不知道原因之類。

所以七寶并不想提起這件。

不料趙琝居然問了起來。

七寶的眼神閃了一下,低低回答:“沒說什麽呀。”

趙琝笑道:“你不用瞞我。她都跟你說了?”

七寶遲疑,終于小聲說:“四姐姐只是……擔心世子罷了。”

趙琝盯着七寶,眸色轉深,他緩緩站起身來:“那你……”

他本來想問什麽,可是心跳的很急,卻又說不出口。

七寶見他起身,不明所以,就也跟着站起身來,仍是低着頭輕聲說道:“我們九爺每天日理萬機的,不得回府,我還心裏挂念呢。世子未必就跟九爺一樣忙碌,怎麽也不回府來呢?”

趙琝的臉色一變,眼神狐疑:“你說什麽?”

七寶自覺着多嘴,便道:“沒、我胡說的。殿下別在意。”

趙琝深深呼吸,還要再問,那邊兒周绮已經回來了。

周绮笑對趙琝說:“王妃聽說世子回來了,叫您過去說話呢。”

趙琝臉色古怪,望着周绮笑的不露聲色的樣子,終于冷冷地哼了聲,轉身往外去了。

周绮則對七寶說道:“你稍等片刻,我送送世子。”

七寶見趙琝回來,本來不想打擾他兩人相處,只是王妃留飯,周绮且又如此盛情,卻不好推辭。

這邊兒周绮送了趙琝出房門口,趙琝将下臺階的時候,回頭望着周绮道:“你為什麽請七妹妹過來?”

周绮揮手示意旁邊的婢女退下,才說道:“我們畢竟是姊妹,親戚往來,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趙琝說道:“你不用說這些搪塞的話,你方才跟七寶說了什麽?”

“不過是閑話家常而已,”周绮雲淡風輕地道:“世子以為我說了什麽?”

趙琝喉頭動了動,眼神裏透出幾分暴躁跟冷意:“你到底想幹什麽?”

周绮卻仍是含笑,波瀾不驚的說道:“世子這話倒是讓我不知如何回答,我并沒想做什麽,只不過姊妹之間說些體己話罷了,比如七寶把張侍郎這幾日不回府的事告訴我,我不知不覺就也說起世子這幾天忙來了,如此而已呀。”

話雖如此,她的眼神卻別有深意。

趙琝咬了咬牙,深深看一眼周绮,一言不發地去了。

周绮目送趙琝離開,這才又回到屋內。

往裏走的時候,周绮放慢腳步,暗中調息定神。

進內,卻見七寶仍是站在桌邊發呆,周绮走到她身後,把手貼在她肩頭,卻把七寶吓得一哆嗦。

周绮笑道:“在想什麽這麽出神?總不會又記挂着你的九爺吧。”

七寶臉上緋紅:“世子走了嗎?”又問:“是了,四姐姐之前說,世子是為什麽不回府呢?只怕是你多心,今兒他豈不是回來了?”

周绮說道:“這也是趕巧了罷了。”說到這裏,周绮的臉上浮現一絲淡淡悒郁之色,“我肚子裏的苦水,卻不想都告訴你知道,免得你擔心。”

七寶忙問:“姐姐有什麽苦楚?”

周绮凝視着七寶的眼睛,卻見她目光清澈,仍是昔日在國公府似的無邪,周绮本是有目的而為的,可是目光相對的剎那,卻禁不住泛起了真實的心酸,眼中的淚頓時便湧了上來。

七寶看她突然流淚,更是大驚,忙握住了周绮的手:“四姐姐,你到底是怎麽了?”一時吓得心七上八下。

周绮忍着淚,又拿帕子擦拭了,才說道:“這話、我只對你一個人說,你千萬別洩露給他人知道。”

七寶忙道:“我明白。”

“其實,”周绮含淚道:“前兒王妃叫了我去,說是……說是世子的心不在王府內,所以想再給世子納一房妾室,好拴住世子。”

七寶聽了一驚:“納妾?”

周绮點頭:“按理說,這也是應該的,尋常大戶人家都是三妻四妾,何況是王府呢?只不過我心裏害怕,畢竟世子好像并不十分喜歡我,倘若再有個千嬌百媚的妾室,到時候這府內只怕就沒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說到最後一句,淚禁不住又湧了出來。

七寶聽着那句“大戶人家都是三妻四妾”,心怦怦亂跳。隐隐地口幹。

她忙拿起桌上的玉杯,也不管那雀舌茶是否涼了,便忙喝了一口潤嗓子。

終于七寶說道:“那,這是王妃的意思,世子呢?”

周绮道:“我連世子的面兒都見不着,又怎知他的意思呢,不過,只怕他也是願意的,男人不都如此嗎?”

七寶略有點心慌,卻仍打點精神道:“如今世子總算回來了,四姐姐不如就告訴他,讓他……別去納妾……”

“就算我說了,又有什麽用?”周绮滿面苦澀,無奈地微笑道,“一來世子十有八九不肯聽我的,二來,若是此事給王妃知道,只怕又要怪我是個妒婦,容不下人了。”

七寶見這也不成,那也不成,便問:“那該如何是好?”

周绮幽幽地嘆了聲道:“其實我倒不是想攔着世子納妾,我……我心裏唯一所願的,是世子跟我一心、就如同你們侍郎疼你一般……興許、有那麽一半兒就足夠了。”

七寶呆呆聽着,突然聽她說起張制錦,臉上又隐隐發熱。

周绮卻又繼續說道:“只不過,照我看來,世子心裏好像有什麽牽挂,要他跟我一心,只怕是不能的了。”

“牽挂?什麽牽挂?”七寶有些疑惑。

“沒什麽,”周绮欲言又止,卻又細細地擦幹了淚,對着七寶嫣然一笑:“你也知道,以我的性子,本來是死也不肯對人說出這些話的,可是這些日子來心裏憋悶的着實辛苦,又不能告訴別人,獨獨你不一樣,姐姐知道你是最善解人意的,所以才肯同你說這些話,雖然沒有別的法子,橫豎不至于悶死在心裏了,如果以後……甚至我在這王府內呆不下去,一口氣上不來了……好歹你也知道是為什麽。”

七寶見她說的這樣嚴重,忙緊緊握着她的手:“四姐姐,你在說什麽?”

周绮只是搖頭,七寶想了半晌,讷讷說道:“退一萬步說,就算王府呆不下去,還有國公府在,何必就說的那樣呢。”

周绮卻斬釘截鐵地說道:“這話我是放在這裏了,所謂好女不侍二夫,我既然進了這門,就沒有打算再尋退路。若世子真的厭棄了我,我也唯有一死。”

“四姐姐!”七寶急忙打斷了周绮的話。

七寶雖有心勸慰周绮,但她的想法卻跟周绮又不同,只怕雞同鴨講,多說無益。

眼見将要中午了,周绮又領着七寶來到王妃的上房。

吃了午飯,王妃滿面堆笑,又對七寶說道:“這次是你四姐姐單請你,下回必要請你府內的老太太跟一幹太太們都過來熱鬧熱鬧。”

七寶謝恩。

王妃笑道:“先前世子恰巧回來,你們可見過了?”

七寶道:“見過了。”

周绮問道:“世子中午可在府內嗎?”

王妃說道:“在,這會兒大概跟王爺在書房內呢。我先前問他這兩天忙些什麽,原來是因為這幾日京內出現了兩名江洋大盜,身上還擔着好幾條人命的,所以五城兵馬司正在加緊緝捕呢。”

午飯過後,王妃自去小憩,周绮便又引着七寶回到自己房中,兩人閑話了會兒,七寶便告辭。

周绮送出門口,又叮囑她留意身子,改天再請她過來,兩人才依依分別。

七寶在秀兒巧兒一幹丫鬟的簇擁下,随着王府的婢女婆子們往外而行。

才出儀門,冷不防世子正從旁邊走過來,見了七寶便問:“這麽快就要走嗎?”

七寶行禮道:“是啊,世子殿下。”

趙琝舉手示意那領路的先行,又對七寶說道:“我送送你。”

七寶忙道:“這怎麽敢勞煩?”

趙琝哼了聲:“難道你是在怕什麽?”

七寶忙道:“我哪裏怕什麽?”

趙琝瞥她一眼,當下陪着往外而行,将穿過正廳的時候,趙琝淡淡地說道:“一回生,二回熟,以後你經常過來走動倒也是不錯的。”

若不是為了周绮,七寶才不會往這裏跑呢,聽趙琝如此說,只好胡亂點頭。

趙琝見她不言語,便說道:“只恐怕你們府的張侍郎不許你輕易過來。”

七寶這才說道:“大人才不管我這個呢。”

趙琝一笑:“是嗎?”

七寶不經意看了他一眼,見他滿眼含笑,氣質竟有些許“平易近人”,跟先前那個桀骜兇戾的世子趙琝判若兩人似的。

也許是因為趙琝笑的無害,讓七寶的膽子漸漸大了:“世子,我有兩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趙琝道:“你什麽時候跟我變得這樣客氣了?當初拿花瓶砸我,拿迷藥弄暈我的時候呢?”

七寶臉上一紅:“那些過去的事我都忘了。”

趙琝嗤之以鼻:“那你想說什麽?”

七寶咳嗽了聲,好不容易定了定神:“當初……是康王府到我們府要求娶四姐姐的,如今既然已經成親,就該相敬如賓,好好過日子,世子你說是不是?”

趙琝道:“嗯,然後呢?”

七寶頓了頓,道:“世子覺着你現在像是好好過日子的樣子嗎?”

趙琝微微一笑,說道:“那又怎麽樣,你什麽時候關心起我來了?”

七寶說道:“我不是關心你,是因為我四姐姐,所以才多說這兩句話的。”

趙琝哼了聲:“是嗎?那依你之見,又想怎麽樣?”

他到底是世子殿下,七寶把聲音放得略柔和了些,說道:“世子哥哥,你現在已經是我四姐夫了,夫妻兩個相處,當然是要、是要……你總要對四姐姐好一些呀?她可是你的正經夫人啊。”

“怎麽,她抱怨我對她不好嗎?”趙琝問。

七寶忙道:“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我聽說世子好幾天夜不歸宿,所以才揣測的。”

趙琝瞥着她:“既然只是你的無端揣測,那就算了。且我也知道張制錦幾天沒回張府了,難道是他對你不好嗎?”

“大人對我很好,”七寶皺眉,“他才不像是你一樣。”

“我怎麽了?”趙琝的眉頭又擰起來,“你再說一遍?”

七寶吓得後退一步,但想到周绮對自己所說的那些話,若趙琝還不回心轉意,豈不是苦了周绮?于是七寶又勉強站住腳,低低說道:“我有說錯嗎?我們大人才不納妾,且他對我也一心一意的很好,不像是你。”

趙琝氣的臉色微微發白:“周七寶、你不要太過分!”

七寶見他色變,一邊暗暗防備要逃,一邊嗫嚅說道:“我看明明是你過分,費心把人娶過門,卻不對人好,虧聖上還誇你呢,你這是表裏不一。”

趙琝的嘴角抽了兩下:“你、你……”

七寶見他啞口無言,便壯着膽子又說道:“世子哥哥,如今皇上格外看重你,你、你自個兒也把心用在正經上就最好了,可千萬別辜負了皇上的期望啊。”

趙琝好像給氣的兩眼發黑,但聽了七寶這句,卻神奇地将那狂風巨浪般的怒氣給生生地遏制住了。

“你說的對,我自然會把心用在正途上,”趙琝盯着七寶,咬牙切齒似的,“你就等着看吧,我會讓你知道的……”

“知道什麽?”七寶問。

趙琝道:“會讓你知道,誰才會笑到最後!誰才能……”

最後一句,他沒有說完,只是死死地盯着七寶。

七寶有點發毛:“能什麽?”

趙琝卻轉過身去:“沒什麽,以後你自會知道。”

七寶愣了愣:“那我今兒說的話你可聽進去了?”

“什麽?”

“就是跟四姐姐好好相處、把日子過起來的事兒?”

趙琝哼了聲,一擺手,邁步往前。

七寶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道:“我真的是句句良言,是為了你跟康王府好來的,你可一定要聽啊,不然我、我……”想來想去,想不出“我”要怎樣。

趙琝卻戛然止步。

七寶望着他無言的背影,無端地有些汗毛倒豎,當下不敢再看,只是回頭急急地往前走了幾步,對秀兒巧兒道:“好了好了,咱們快走吧。”

于是帶着丫鬟們,逃也似的往外去了。

一路出了王府大門,旁邊轎子擡了過來,七寶只顧逃命一般,唯恐趙琝氣急追出來,眼前轎簾子才撩開一點,已經迫不及待地鑽了進去。

不料還未落座,身後一雙手臂攬了過來,将她輕輕地抱在了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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