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汝心金石堅05
結果不出謝棠如所料。
老婦人的女兒, 小名喚作宛宛的姑娘,确實死在以血肉入丹藥的荒唐行徑之下。
李夢書握着卷宗,唇瓣動了動, 喉嚨幹澀, 幾乎一個音節都吐不出來。
那個姑娘, 原本只是在采桑的路上被李徽偶然看到,得天獨厚的相貌配上貧苦的出身反而成了錯。她被李徽強擄, 本想獻給先帝,但是先帝後宮中美人如雲,宛宛也不是其中平庸的一個。李徽見皇帝沉迷丹道,就想出一計,殺了宛宛,取她的血肉融入丹藥之中, 獻給皇帝。
待皇帝贊賞他之後, 李徽才合盤托出——此藥必須以美人的血肉入藥。
李徽怎麽說服先帝服用這些丹藥的暫未可知, 但宗卷裏一言一語都無一不表露出李徽——才是罪魁禍首。
李夢書閉上眼睛,水光從眼睫間溢出,濡濕衣領。
他大可以給自己找借口:那些都是李徽幹的事, 他不知道,和他也沒有關系。但是他不能否認, 正是因為有李徽在朝中的地位,李家才沒有像多數士族一樣輝煌兩三代之後便沒落衰敗。
他身為李氏當然子弟, 享受了李徽帶來的蔭蔽, 也不得不承認李氏的榮光踩着黎民百姓的血淚。
謝棠如站在窗下,神情沉靜而冷淡。他半側身靠着窗,天青色的寬袖半搭在身後的木橫欄上,一截瑩白如玉的手垂垂而落。
窗戶外一枝薔薇藤伸進來, 豔麗嬌弱,半開的花蕾在風中搖搖欲墜,主動送到謝棠如手中。潔白修長的手指攏起花蕾,謝棠如這才将目光投向失魂落魄的李夢書。
他知道自己這位好友素來是個心軟的人。李家沒有告訴他那些藏污納垢的東西,只教會他君子持身立世之道,因此他一時不能接受也是常理。
刑部一位侍郎面色匆匆走進來:“謝世子與李公子兩位,看完卷宗了嗎?方尚書大人馬上就要回來,若是叫他知道我放兩位進刑部重地………”他欲言又止。
官場上打交道像這樣說一半已經是極為直接的做法,瞧得出來他确實很焦急,恨不得謝棠如和李夢書馬上就走。
李夢書聞言歉意地放下卷宗:“我們馬上便離開,今日之事多謝孫大人通融。”如果沒有這位司任刑部侍郎的孫大人幫忙,李夢書和謝棠如兩個閑散人員壓根進不來刑部。
“李公子客氣了。某昔日拜在李公門下,雖然某無才無德,不配做李公的弟子,但是心中卻一直把李公看作我的恩師。還請李公子歸家後替我向李公問安。”孫大人拱手回禮。
李夢書微微颔首。
“李公”是他的祖父,也是當世一位很有名望的大儒,門下弟子衆多,在讀書人中深受仰慕。
因而聽到這個要求,李夢書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半點不意外。
離開刑部,兩人間的氣氛靜默了一瞬,李夢書才緩緩開口:“孫大人如此不求回報,有古時君子之風,若是祖父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門生,想來也會頗為欣慰。”
“你确定?”謝棠如挑了下眉,意味深長地說,“難不成随便什麽個人求到他頭上,那位孫大人都會費心費力?”
“這……應當是不會的。”李夢書微微一愣,答道,“他願意幫我是因為祖父的緣故……”
“這就是原因。”謝棠如拍拍他的肩,笑吟吟地說,“孫大人如此古道熱腸,只因你是李公的孫子啊!”
他說完這句就坐上魏國公府的馬車,和李夢書分道揚镳。
還未進府,漸霜便上前低聲對謝棠如說:“那位今日……來了府上,已經和國公爺在書房談了半個時辰,現在還沒有出來。”
她說得略有些含糊,但需要她這麽遮遮掩掩提及的不作它想,也只有那麽一位而已。
——新帝陛下。
謝世子心下了然,沒有再細問,只是語氣不免帶出一點好奇來:“商清堯居然能和老頭子聊這麽久?啧,就算給商清堯選皇後都用不着這麽多時間吧?”
選皇後是大事裏的大事,如果只談半個時辰,簡直是輕率。漸霜知曉自家世子殿下言辭上的不靠譜,繃着一張臉,微微抿唇,沒有接話,只是問:“世子現在要去見國公爺嗎?”
“不去。”謝棠如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既然這樣,我去找張仙師。”
漸霜眨了眨眼睛,不知道為什麽,她感覺世子好像有點……怕見到商清堯一樣?
她蹙了下秀氣的眉頭,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便暫時把這件事壓在心底,吩咐婢女們煮茶。
宋懸在魏國公百無聊賴地轉了一圈,路茶房時,視線忽而頓住,旋即他揚唇一笑,搖着扇子大搖大擺走進去。
漸霜正在用一杆銀質小秤稱茶葉。
“好香的茶葉。”宋懸吸了一口氣,“這茶葉應該是極好的吧?”
“不。”漸霜擡眼,聲調冷淡,“這是去年的陳茶。世子說國公府內靠國公爺一點微薄俸祿維持生計,喝不起好茶,只能用陳茶招待客人。”
宋懸:“………”
這世子好不要臉,明明他上次偷偷摸摸進來的時候,在商清堯那裏喝到的還是今年的雨前茶。
他摸了摸下巴,
難不成陛下對謝世子做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謝世子才連一杯茶都不願意給。
宋懸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
不然商清堯那根本不愛和人閑聊的性子,怎麽可能和魏國公談這麽久,一定是局面僵持不下。
實際上——
商清堯和魏國公相談甚歡。
雖然魏國公也無法理解,為什麽商清堯好好的政務不處理,非要跑到他家裏來跟他談他兒子。魏國公數落了一番兔崽子的不成器,商清堯也含笑聽了,末了才淡淡說:“令郎還是少年赤誠心性,不必拘束太。假以時日,令郎年歲漸長,自然便能令國公放心,成為國之棟梁。”
魏國公一邊敷衍點頭,一邊思考着商清堯這麽關心那小兔崽子,總不能是也想當當小兔崽子的爹吧?
魏國公覺得這個可能性很高,看商清堯得目光便不由得微妙起來,“不瞞陛下,臣妻子離世早,這些年臣又疏于教導,這混賬小子便也渾渾噩噩長到如今。老臣一生也沒有什麽奢求,無所謂他能不能成為國家棟梁,只要他能夠平平安安當個富貴閑人,我這個做爹的就放心了。其他的都随他去!”他說着,袖子一抹眼淚,十二分情真意切。
“魏國公如此開明,當今為人父母者能如魏國公的已經不多了。”商清堯溫聲說,“魏國公放心,以令郎的資質,一定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魏國公咂摸了下他這話,想不通希望謝棠如當個富貴閑人算什麽期望。但他又轉念一想,就那混賬小子,能安安分分地當個閑人确實是對他莫大的期望。
……
兩人說話之間,漸霜捧着茶盅走進來,魏國公正好渴了,拿起茶杯就灌了一口,也顧不得細品,但是這茶比他往日所喝口感差上不少,喝了口馬上拉着臉問:“這茶怎麽回事?貴客在這裏,你們就用這種東西招待?”
漸霜屈膝行了一禮:“是世子吩咐的,他說國公爺您的俸祿養不起魏國公府這麽多人,只能儉省一點,請您暫且喝去年的陳茶了。”
魏國公:“………”
魏國公:“不肖子!”
他罵完又去睨商清堯的臉色,被如此慢待這位新帝陛下居然也不生氣。魏國公心裏嘀咕了一句,商清堯當謝棠如那兔崽子的老子,啧,這氣性可比他強多了。
——魏國公心中認定商清堯想給不肖子當爹了。
商清堯确實不生氣。
他和謝棠如朝夕相處一段時日,早知他性格便是如此。恨的時候讓人恨之欲死,讨人喜歡的時候又叫人恨不得把整個天下捧到他面前。
他猜謝棠如這麽做,約莫是得知他的身份,氣他之前故意隐瞞。商清堯心下微微無奈——這下可得好好哄一哄了。
他便說:“不知道世子現在在何處?能否請來一見?”
“世子現在可能不太方便。”漸霜委婉道。
“那朕去見他也無妨。”商清堯說,“世子在做什麽?”
“………”這一次漸霜沒有立刻回答,她神情露出點奇異的、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意味,半晌才緩緩開口:“世子在和張仙師……交流蔔算之術。”
她實在無法說出“世子正在和算命道士胡侃商清堯準備立誰當皇後納幾個小老婆當貴妃”這種話。
只希望會兒商清堯到的時候,世子已經選完了皇後和貴妃。
漸霜不忍心地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商清堯(見面前):我得好好哄他。
商清堯(見面後):……他得哄我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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