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還沒追到

陳瑞西睡醒的時候頭頂上是亮晃晃的白熾燈,燈罩把燈光分割成四個方方正正的小塊。陳瑞西盯着看了很長時間,直到眼睛發酸他才回過了神。

不知什麽時候他被移到了病床上,一旁挂着五袋空蕩蕩的輸液袋。陳瑞西偏過頭,一眼就注意到了睡在床尾的身影。

男生長得高,手長腳長,屁股底下是一條很矮的塑料小凳。他趴在床尾,腦袋枕在臂彎,似是怕打擾到陳瑞西的睡眠,把自己蜷成一團,看起來別扭又怪異。

陳瑞西沉沉地呼出一口氣,濕悶的,很快消散在溫暖的空氣裏。

不遠處向靜茹捧着一杯水走了過來,她對上陳瑞西黑白分明的眼睛,愣了幾秒,欣喜道:“兒子!你終于醒啦!”

床尾也很快有了動靜,裴湛揚被吵醒,扶着額頭撐起了腦袋。他不适地皺着眉頭,在撞上陳瑞西的視線以後便定定地望着他。

一雙手摸上了他的額頭,向靜茹嘴裏念念有詞:“好了好了,燒終于退了!兒子你醒了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裴湛揚慢慢站了起來,由于向靜茹在場他又變得非常拘謹。他拿起挂在床尾的校服,眼神卻始終沒有從陳瑞西臉上挪開。

“阿姨,既然陳瑞西醒了,那我先走了。”

“欸!”向靜茹立刻挽留他,“走什麽走!阿姨不是跟你說了晚上一起去家裏吃飯!”

她看了眼時間,現在也才剛剛過七點:“小裴!晚上阿姨給你做一頓好的,你一定要嘗嘗阿姨的手藝。”

裴湛揚的目光不露聲色的在陳瑞西臉上流連,接着轉移到了向靜茹臉上。他拘束地笑了笑,很有禮貌地說:“不用了阿姨,今晚我媽一個人在家裏,她讓我回家陪她吃晚飯。”

向靜茹羨慕地看着裴湛揚,直誇他孝順。

陳瑞西撐着手坐了起來,裴湛揚穿好校服,沖陳瑞西開口:“我走了。”

“你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見。”

直到裴湛揚離開,陳瑞西還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向靜茹拍了拍陳瑞西的肩膀,把他丢掉的魂兒給喚回來:“陳瑞西,人家小裴跟你說再見,你怎麽連理都不理?”

“哎呦我下午給你打了四五個電話你都沒接,最後還是小裴幫你接的。”向靜茹拍着胸口,回想起來還有些驚魂未定,“你這孩子!身體不舒服為什麽不跟我說!我都要被你吓死了!”

高燒退下來以後整個大腦都輕飄飄的,那種混沌迷糊的不真實感終于從身體裏抽離出去。向靜茹一唠叨起來就沒完沒了,陳瑞西聽她說十句,十句話都沒有聽進去。

兩人從醫院離開前又去測了體溫,37度2。那個急診醫生在開抗生素的時候順帶給陳瑞西配了一點治外傷的藥膏,好好的一張臉被折騰成這樣,急診醫生怪責地說道:“這個藥膏每天睡前塗一遍,兩三天就會消腫了。”

“不要仗着自己年輕就亂來,很多病都是從小病慢慢變成大病的。”

醫院門口燈火通明,雨停了,地面是濕的,帶着冬夜雨後特有的濕氣和寒氣。向靜茹伸手整理好陳瑞西的衣領,問他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要不回家給你煲粥吧?吃完就可以睡覺了。”

“好。”

陳瑞西将近一整天沒進食,早已經餓過頭了。向靜茹的手臂上拎着陳瑞西的書包,他拉開書包拉鏈拿出了裏面的手機。

“怎麽了?”

陳瑞西低頭說道:“我給裴湛揚發個消息。”

向靜茹攔了一輛出租車,兩人上車以後陳瑞西打開了微信。

陳瑞西:【我回家了。】

“嗡嗡”兩聲,下一秒就收到了回應。

裴湛揚:【好。】

陳瑞西:【你買的外賣呢?】

裴湛揚:【看你睡得太熟,我自己吃掉了。】

裴湛揚發了一個狗狗哭泣的表情過來。

陳瑞西垂着眼睛摩挲着那個表情,向靜茹湊過來看着兩人的聊天記錄。陳瑞西也沒遮着掩着,大大方方地讓她看了。

“你要好好跟他說謝謝。”向靜茹對于聊天記錄裏陳瑞西冷淡的态度很不滿,“要不是沒有小裴,你現在還躺在考場門口呢!”

“人家對你那麽好,你怎麽就這态度?陳瑞西,你要好好珍惜這個朋友。”

夜晚寒冷,車窗上是一片已經凝結的水霧。路邊的燈光融化成一片片色塊,窗外的景色飛馳,最後定格成一張模糊的面容。

陳瑞西望着車窗上自己的影子,輕聲應道:“我知道的。”

向靜茹瞧他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樣就知道他并不在意自己說的話,但陳瑞西從小到大就是這樣的性格,即便她跟他硬着來也并不能改變什麽。

她幽幽嘆了口氣,陳瑞西低頭繼續回消息。

陳瑞西:【今天謝謝你了。】

裴湛揚:【回家好好休息。】

陳瑞西:【好。】

裴湛揚:【不舒服了要告訴我。】

陳瑞西:【嗯。】

裴湛揚:【陳瑞西。】

陳瑞西:【嗯?】

裴湛揚:【你今天吓死我了。】

陳瑞西抿了抿唇,他甚至都能想象出裴湛揚說這句話的語氣。他會委委屈屈地直視你的眼睛,拉着你的手或是揉着你的臉,然後說一些陳瑞西根本拒絕不了的話。

他擡起手覆住自己的眼睛,像是在醫院裏裴湛揚做的那樣。

為什麽會這樣?裴湛揚對他的喜歡,比高燒帶來的不真實感更加不真實。

裴湛揚到家的時候謝钰淑正好坐在餐桌前吃飯。

保養良好的女人今天穿了一件簡約幹練的黑色短款風衣,氣質愈發出衆。她見到裴湛揚回家,突然想起了什麽:“你們班主任今天打電話給我了。”

裴湛揚穿上那雙深藍色的毛絨拖鞋,語調倦怠地問:“什麽事?”

“他說你最近考試考得挺好的,還幫助了同學。”謝钰淑一邊說一邊覺得不可思議,“兒子,你怎麽突然變乖了?是不是最近有什麽事要求我?”

裴湛揚走到餐桌前,掃了一眼她面前的一盆腌蘿蔔和一碗盆白菜,嫌棄地說道:“怎麽就吃這些?”

謝钰淑眨眨眼,似是非常習慣裴湛揚的态度:“冰箱裏就這些。對了兒子,你吃晚飯了沒?”

“沒有。”

謝钰淑低頭看着眼前的兩盆菜,把不太喜歡吃的腌蘿蔔推到了對面:“那我分你一半吧,電飯煲裏還有點飯,你去盛了吃。”

裴湛揚看都沒看一眼,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謝钰淑瞧他愛搭不理的樣子也沒生氣,又伸手把腌蘿蔔拿了回來。

“剛才我還沒有把話說完呢。”謝钰淑放下筷子,沖着廚房裏的身影開口,“然後你們老師說你下午逃課了。”

“這次逃課的理由又是什麽?”

裴湛揚灌下一大杯涼水才覺得喉嚨好受了些,他回身看着謝钰淑,淡淡地回:“我朋友生病了,我送他去了醫院,現在才回來。”

謝钰淑點點頭,象征性地追問:“哪個朋友?”

“你不認識。”

“哦——”裴湛揚出了廚房走向玄關,謝钰淑瞧着他要出門的架勢,喊住他:“你又去哪!”

“吃晚飯。”

“我也去!”

裴湛揚轉頭注視着餐桌上的兩盆菜,疑惑地問道:“你不是在吃?”

“太難吃了!我不想吃了!”謝钰淑連忙站起來,慌慌張張地跑到裴湛揚面前,“兒子你帶上我吧!你應該舍不得我吃那麽難吃的小菜吧?”

一輛黑色越野車駛出高檔小區,謝钰淑扶着方向盤,餘光瞥着坐在副駕駛的裴湛揚:“兒子,你想吃什麽?”

裴湛揚頭向着窗外的風景,忽然說道:“火鍋吧。”

“火鍋?火鍋好呀!”

謝钰淑沒有什麽意見,打了一個轉向燈,黑色越野車便朝着一家熱門的火鍋店出發了。

到了店裏之後母子倆要了一間小包廂,兩人落座以後裴湛揚沖着剛上的鴛鴦鍋底拍了一張照片,然後點了發送。

西西:【狗狗哭泣.jpg】

裴湛揚:【你怎麽偷我表情包?】

西西:【因為可愛。】

裴湛揚:【我跟我媽在外面吃火鍋。】

西西:【我也想吃,我媽只給我煲了粥。】

裴湛揚:【等你好了我們一起來吃。】

西西:【我現在就想吃。】

裴湛揚:【現在不行。】

西西:【狗狗哭泣.jpg】

裴湛揚:【這樣吧,你想吃什麽告訴我,我吃給你看。】

西西:【好,那你開直播。】

裴湛揚被陳瑞西逗笑,沒忍住揚起了嘴角。坐在他對面的謝钰淑注意到兒子反常的笑容,眼睛都快抽筋了,愣是一個字都沒偷看到。

“兒子,跟誰聊天呢?”

裴湛揚擡起頭,臉上的笑意頓時淡了:“朋友。”

“哪個朋友?”謝钰淑忍不住八卦,“喜歡的人?”

裴湛揚直視她的眼睛,沒承認也沒否認。

那謝钰淑就當他是默認了。她吃驚地睜大眼,像一個小女生一般捂住了嘴巴:“真的啊?”

裴湛揚依然保持沉默。

謝钰淑卻沒有輕易放過他:“兒子!我跟你講!喜歡就要馬上去追!想當年你爸上初一就追我了,那時候追我的人能從教室排到操場。要不是你爸那麽主動,我們倆也根本不可能在一起......”關于他們家的父母愛情,裴湛揚已經聽到耳朵生繭了。他聽謝钰淑說了好一會兒,才出聲打斷她:“知道了。”

謝钰淑愣了下:“知道什麽?”

“我在追。”裴湛揚言簡意赅,“還沒追到。”

謝钰淑被勾起好奇心,問題連珠炮彈似的:“叫什麽名字呀?”

“是你們學校的嗎?”

“哪個班的?”

“性格怎麽樣?”

然而任憑謝钰淑怎麽問,裴湛揚都不肯再多說一個字了。到了後來謝钰淑氣得威脅裴湛揚,說哪天如果他追到人了沒有告訴她,她就要跟裴湛揚斷絕母子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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