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服 ·

臺上陸陸續續站上去不少人, 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錦袍玉帶的,也有衣衫寒素的;有容顏俊美的, 也有扔進人堆裏就找不着的。

然而這些人都不是得到最多關注的,得到最多關注的那個人默默無聞地站在長桌的一角, 看衣料也不出衆, 身形颀長好看, 應該是個少年人。但不看面容的話,單看寬袍下的身形,就是九天仙子也顯不出絕色。

能吸引所有人矚目的原因是, 他帶着個姑娘家出門戴的幂籬。長長的白紗垂墜下來,一直垂到胸前,把面容擋得嚴嚴實實。

臺上有人竊竊私語,還有人幹脆冷哼一聲:“該不是個女流之輩吧,藏頭露尾,沒有半點文人風度!”

這話說的十分不妥,頓時臺下就傳來個憤怒的女聲:“女流之輩怎麽了,有病吧你,文人風度就是踩着別人擡自己?!”

說話的是個黃衫少女, 那姑娘罵完還不解氣,作勢重重“呸”了一口:“什麽東西!”

黃衫少女此言一出, 臺上臺下笑聲一片。高臺上的劉家管家倒是頓時變了臉,一路小跑迎下來:“三小姐,您怎麽跑過來了,老夫人知道嗎?”

臺上出言不遜的文人本來被黃衫少女劉三小姐說得惱火, 一聽這少女居然是燈會主家建州劉氏的三小姐,頓時一句斥責之語噎在喉嚨裏, 噎的臉色發青。

劉三小姐哼了一聲:“我出來還要和你報備不成?”

管家擦汗賠笑:“三小姐不如就在這裏歇息看看燈會,等燈會結束,也好派人送三小姐回去。”

劉三小姐不耐地揮揮手:“随便你。”

管家大松一口氣,正欲揮手叫人給這位三小姐搬把椅子,卻見一個戴着幂籬的女子走了過來。

建州劉氏名門世家,三小姐身份尊貴,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知道,哪能讓閑雜人等随意靠近三小姐?

管家正待呵斥,那戴着幂籬的年輕女子就将手舉了起來,輕輕掠了掠鬓邊一縷碎發。

她衣衫樸素,然而擡手時露出的一段皓腕如同冰雪一般,雪白的手腕上,套着一只碧綠的镯子。

那镯子碧色濃郁的幾乎要滴下水來,一望而知就是名貴東西。管家在劉氏也是得意人,都少見水頭這麽好的镯子。

他原本到了嘴邊的話一下就卡住了——能戴這镯子的絕不是尋常人家的,萬一是楚家或者衛家的小姐跑出來玩呢。

景曦擡手撥了撥頭發,很快就放了下去。

她隔着幂籬白紗傳出來的聲音柔而潤:“劉三小姐,我有幸請你喝杯茶嗎?”

劉三小姐下意識望了一眼街對面的茶攤:“請我?為什麽?”

景曦歪了歪頭,笑道:“就當謝你替我夫君說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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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殊隔着幂籬的白紗收回目光。

他眼力不錯,臺子也不算特別高,一眼就看見晉陽公主不知怎麽的,和那位劉三小姐坐到了街對面的茶攤去。

晉陽公主還遙遙朝他揮了揮手。

公主帶出來的人都不遠不近地跟着,謝雲殊留意到,有幾張熟悉的面孔并沒有跟着公主到茶攤那邊去,而是擠到了臺下的人群中。

——這是晉陽公主留下來保護他的人。

謝雲殊有點感動。

他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臺子的最前方,是挂起來的三盞花燈,正中央的長桌後彙聚着信心滿滿前來比試詩文的文人。而臺子的最內側,擺着一扇巨大的屏風。

屏風後是什麽?身側有人在低聲而好奇地議論着。

要品評出詩文最優者,當然需要評委。

謝雲殊心想:這扇屏風後,坐着的應該就是燈臺的評委了。

在被晉陽公主推上來的時候,謝雲殊一臉茫然。但是等他在燈臺上站定的時候,他差不多也就弄明白晉陽公主打的是什麽主意了。

——他只是不願多想,并不是傻。

既然景曦要他贏,謝雲殊最好還是贏。

“貌似琳琅,才思無雙”這八字,謝雲殊還真不是浪得虛名。他自幼長在襄州裴氏,是真正的‘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從開蒙開始的老師,放出去都是名動一方的大儒,就是教個傻子也能教出三分本領。

何況謝雲殊本來在這方面就很有靈氣。

中秋這個題太大了,謝雲殊正在心裏往小處圈詩題,突然聽見身側一片山呼海嘯般的驚呼聲。

他下意識擡眼望去,屏風已經開了,後面坐着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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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劉三小姐驚訝道。

景曦和她聊了兩句,已經知道劉三小姐本名劉撷,是建州劉氏嫡脈三房的姑娘。

景曦早就聽聞,劉氏第二代接管家業的是二房,大房雖然是家中嫡長子,卻一心沉迷詩文,不理家中産業。

世家公子精擅詩文為的是裝點門面,但也不能光要面子不要裏子——沒人打點家業,全族一起坐吃山空不成?

所以劉氏族長是大房繼承,但家主卻是二房。不過這位沉迷詩文之道的劉族長還真有些天分,如今已經是建州當地有名的大儒,由他來品評這次燈臺的詩文,倒還真是讓人挑不出錯。

“那兩位是誰?”景曦問。

劉三小姐搖了搖頭:“那兩位我也不知道是誰,不過應該是大伯的朋友。”

景曦連劉氏族長本人都不太關心,當然更不會關心名氣似乎比他還要弱的人。然而臺上這些建州的讀書人卻仿佛都聽說過他們的尊姓大名,一個個激動的臉色發紅,有幾個竟然已經捂着胸口做搖搖欲墜狀。

或許是聽說有大儒出現,越來越多的人朝着臺下蜂擁而來,已經擠成了一團。景曦越看越想皺眉,悄悄對承影使眼色,示意讓他去找巡檢司的人維護秩序,免得發生踩踏事故。

遲來的讀書人還有想往臺上擠的,卻都被劉家的家仆擋住,因為臺上的幾張長桌前已經擠滿了人。景曦靠着不錯的眼力,勉強還能看到臺上人群中那個戴着幂籬的謝雲殊。

不甘心的讀書人在臺下吵嚷起來,好說歹說都不管用的劉家家仆不得不叫來護衛,将他們驅趕開。

“怎麽這樣!”劉三小姐嫉惡如仇,對着自己家的家仆也毫不徇私,“明明把人家吸引過來了,又不讓上去!”

景曦倒覺得很自然。

劉氏幫人揚名的方式,應該是來自建州大儒的褒獎,以及劉家書局刊印出的文集。如果當真要把整個晉陽的讀書人拉來比文采決出頭名的話,還不如直接下場考春闱來得快。

這話就不好對着怒氣沖天的劉三小姐說了。

“開始吧。”那邊臺上,劉氏族長已經開了口。

他聲音不高,中氣也不十分充足。然而他一開口,臺上臺下的讀書人就都安靜下來。

這就是大儒在讀書人心中的號召力。

景曦坐在茶攤上看着,卻只覺得心底發寒。

一個世家占據了一地的大部分財富和資源,然後廣蓄婢仆,招攬護衛,還能捧出一二大儒,受當地士子崇拜敬仰。

那在這片土地上,當家作主的到底是景氏皇族,還是世家呢?

世家是齊朝土地上根深蒂固的毒瘤。景曦又想起了宣皇後留給她的這句教誨。

這一刻,景曦心中對世家的忌憚達到了頂峰。

劉衛楚三家,劉氏聲名最盛。

她不能将這三家一起除掉,那樣就是逼着世家造反。但她可以利用衛氏楚氏先将劉氏這個毒瘤除掉,然後慢慢削弱世家的影響力。

景曦心下稍安,再擡頭看向臺上。

幂籬垂下的白紗之後,謝雲殊輕垂的長睫一閃。

詩以月為題,這一點謝雲殊倒是猜到了。畢竟中秋這個題實在太大,而提起中秋,十個有八個文人都會詠月。

往日裏謝雲殊低調處事,但他多多少少還是沾上了幾分名士行事的做派。被人譏諷藏頭露尾,謝雲殊再好的脾氣,也不大可能全無火氣。

他開頭起的中規中矩“清輝天外散,蟾卧青冥間。”然而接下來鋪墊了沒幾句,筆鋒就是一轉“寒魄霜輝冷,氣宇碧霄寬。”

及至最後一句寫完,謝雲殊将筆放下,等仆從過來将他的詩箋直接投入懷中抱着的箱子裏,也不讓人署名。

詩箱被抱到屏風後品評去了,謝雲殊自己在心裏将最後一句念了幾遍,總覺得最後一句可能有點過頭。

不過自幼被裴氏族中宿儒培養出來的自信讓謝雲殊很快又放下心來。他性格溫和,不代表真的事事謙恭,雖然對外看上去很謙虛且平易近人,實際上他對自己的水平還是自信的。

人雖然多,不過這些讀書人能寫出來的好詩有限。至少能夠讓劉氏族長一眼驚豔的沒有幾個,他是族長,家中做主的卻是二弟,早聽二弟說這次燈臺就是走個過場,其中有一首詩是早就準備好的,那首詩就是魁首。

劉氏族長是個文人宿儒,就多多少少有點執拗和清高。他十分看不上這種公然作弊造勢的行為,奈何身為族長,不能拆族裏的臺,盡管坐在這裏看詩,臉色卻不怎麽好看。

和他一起當評委的有兩個,一個姓葉,一個姓武,都是建州當地有名的文人。也都不是寒門子弟,家中有積澱,才能縱容他們一把年紀既不出仕又不經營,整日沉醉琴棋書畫。

“這首不錯。”葉修文将一首詩遞過來,“《中秋旅懷》,最後一句借月思親之意很是真摯,堪為魁首。”

這首詩就是內定的那首,劉氏族長一看,心情更壞了。葉修文不知情,單看這首詩覺得很不錯,但他心裏清楚這首詩是準備好的,先對它看低了三分,含糊道:“好,等看完一并決出前三名再說。”

葉修文一笑:“劉兄啊,你就是太謹慎了點,以我之見,這裏的詩倒真有幾個有靈氣的,可惜是未經雕琢的璞玉,還要打磨,這首已經很不錯了!”

“等一等。”一旁的武思鴻突然打斷了葉修文的話,“我這裏倒有一首,你們看看。”

“寒魄霜輝冷,氣宇碧霄寬……”劉氏族長低聲念道,“倒真是不錯,至少……”

他後半句沒說出來。

——至少遠勝出這首《中秋旅懷》!

葉修文默念到最後一句,也是一驚:“這……這未免太狂了!”

垂覽世間事,天下仰頭看。

這最後兩句寫的是月亮,又何嘗不是寫詩的這個人?

他情不自禁地擡眼向人群中掃了一眼,一群人臉上帶着緊張的神色,不安地注視着屏風。

很難想象緊張至此的一群人,能寫出這樣高妙的句子。

劉氏族長禁不住感嘆道:“這兩句有燕章公之風!”

燕章公指的是有天下名士第一人的裴燕章。這句稱譽一出,劉氏族長就知道不好,趕緊閉嘴,卻已經來不及了,因為武思鴻已經道:“你說的是,我以為這篇堪為魁首。”

葉修文心裏還是覺得這首詩有點狂,但是他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因個人喜好判定——畢竟如此出衆的一首詩,能寫出來的必然也是英才,值得重點培養,于是也道:“不錯,劉兄,你怎麽認為?”

不多時,屏風再次開了。

臺上所有人的目光頓時緊緊盯了過去,謝雲殊也不例外。

他心想如果不是有一位天降文曲星能壓他一頭,首名再落不到他頭上,那建州劉氏作弊未免也太過分了。

文人大儒當然不可能扯着嗓子喊,一旁的書童接過詩箋來,高聲道:“經劉公、葉公、武公共同評判,三名是《中秋燈臺賞月有感》。”

緊接着他把第三名的詩高聲念了一遍,畢竟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萬一哪個不服争吵起來就不太好了。念完之後,書童又高聲朗讀了一遍三位大儒的評價和肯定。

這樣一來,就算有人仍然不服,也不敢公然嚷出來。

“第二名《中秋旅懷》!”

這首詩被念出來的時候,臺上一個月白錦袍的年輕人就愣在了那裏。

他旁邊的書生知道他寫的正是《中秋旅懷》,連連拱手,歆羨道:“朱兄大才,小弟敬服!”

書生沒恭維兩句,突然注意到這位朱兄臉色發青,像是死了爹媽一樣,壓根沒有半點喜色,手尴尬地頓在空中,低聲問:“朱兄,這首難道是同名?”

臺上的人紛紛望過來,朱正錦臉色變了又變,明知道這一站出來可能是笑話,但還是舉起手臂,高呼一聲:“且慢,學生不服!”

一群人滿頭問號地看過去,屏風後的武思鴻已經不耐地問:“你是何人?”

朱正錦咬了咬牙,拱手道:“小子朱正錦,這首《中秋旅懷》正是小子所作!”

武思鴻滿頭問號:“你有何不服?”還不等朱正錦回答,他就猜出了什麽,差點氣笑出來:“你覺得該給你魁首才能心服不成?”

臺上臺下頓時大嘩。畢竟讀書人講究一個顏面,朱正錦的詩雖然好,卻也沒有到了能把魁首那首《觀月》壓下去的地步——何況大家都聽了,方才剛念完魁首那首詩,寫的是真的高妙——就是狂了點。

朱正錦被無數眼睛緊盯着,嘲笑聲仿佛近在耳旁,手心裏都是汗水,卻只能硬撐着。

他是建州劉氏力捧起來的才子,早就知道這次的魁首該是他的。只要一朝揚名,來日錦繡前程唾手可得,如今好端端不知出了什麽變故,自己居然掉到了第二,那豈不是意味着自己馬上要被劉氏放棄了?

他原本家境極好,要不是家道中落,也不至于要依附劉氏,心心念念只等着一個重新出人頭地的機會。錯過了這一次,就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了。

所以他必須得再搏一把。

“笑話!”武思鴻大怒。

“《觀月》是我寫的。”一個非常清潤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衆人下意識沿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看見了一頂非常眼熟的幂籬。

謝雲殊就站在不遠處,靜靜地問朱正錦:“你有什麽不服?”

作者有話要說: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陋室銘》

對不起我拖了小謝後腿,他真的很有文化,沒文化的是我。

謝雲殊的詩句化用自《中秋夜君山腳下看月》

[ 唐 ] 無可

洶湧吹蒼霧,朦朣吐玉盤。

雨師清滓穢,川後掃波瀾。

氣射繁星滅,光籠八表寒。

來驅雲漲晚,路上碧霄寬。

熠耀游何在,蟾蜍食漸難。

棹飛銀電碎,林映白虹攢。

水魄連空合,霜輝壓樹幹。

夜深高不動,天下仰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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