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十裏香噴噴
花稻把門窗都關好, 然後給桌上的靈位依次上香祭拜,清理好家裏全部衛生後, 她才想起自己已經一天沒吃飯了。
其實吃不吃都無所謂, 現在的她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管隐隐作痛的肚子,只是她答應過姐姐和母父的,她要好好生活,不能苛待了自己。
晚餐是碗白粥, 加一碟小鹹菜, 花稻味同嚼蠟, 在空蕩陰冷的房間裏默默吃着, 燭淚流下燈臺, 昏暗的光線愈發使得場景孤寂。
這就是她的真實生活,沒有了英媂的光芒籠罩後, 她就是這個世界裏再平凡不過的一員,不管怎麽努力修為都提不上去的女修, 沒有英媂的天賦, 沒有龔喜清晰的目标, 也沒有阿鸾身世的坎坷。
她是花稻, 一個普通迷茫又不甘于現狀的平民女人。
當當當———-院門被敲響。
這麽晚了誰還會來拜訪?花稻剛想起身去查看,緊閉的屋門就被踹開了, 英媂抱着食盒提着酒,高聲笑道:“吆~,吃着呢,正趕好,我買了好酒好肉, 咱倆痛快搓一頓!”
花稻驚訝地看着英媂進屋擺桌, 抹嘴提筷, 沒一會的功夫就吃得吧唧亂響,空蕩的房間裏,因為此人的闖入,顯得格外擁擠。
“你來幹嘛?誰告訴你我家地址的?”
破落幫最常去的地方就是英媂以前的老屋,偶爾農忙時節,她們也會去龔喜的村鎮裏幫忙勞作,但沒人來過花稻的家。
這時肯定有人會疑惑,怎麽都修仙了還要種地呢?
那不然呢?修仙又不是真成了神仙,人還是要吃飯的啊,米面酒肉不是從天而降的,糧食總要種植栽培吧!家禽牲畜總要照料飼養吧!這些活是誰來幹呢?自然是普通百姓。
修士和百姓的關系中間并沒有壁壘,百姓為基礎,修士從百姓中來,習成仙術後,依然會回饋與百姓,為天下做事。雖說修仙者名號好聽,但如果你沒能飛升,也沒在門派裏混個好職位,那出師後的修士和常人比,也就是個掌握了修仙技能的常人。
英媂嘬口酒道:“要找你家地址還不容易,随便拉個人問問就知道了。你不是說我不關心咱們四人感情嘛!所以這次我特意拿來了酒肉,和你舉杯暢談,好好聊聊以後該怎麽做~”
“真是見了鬼,你也有在乎其她人的一天?”花稻把寡淡無滋味的白粥推到一邊,沒客氣地吃起肉來。
“其她人我還真不在乎,可你們三個不一樣,你們仨就好像我身體內的器官,雖然我想忽略,但任何一個人發生問題,我都能感受到,不管不行鬧心得很!”
花稻被她這麽一說,心中頓感溫熱,淚豆在眼眶裏打着轉差點掉出來,她急忙轉過腦袋,看着陰影裏的靈位不語。
英媂看看冷清的四周問:“家裏就你一個人啊?你媽爹呢?”
唉,這家夥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戳到痛處的花稻終是忍不住地低頭擦着眼淚,嗡嗡哼道:“走了,現在就我一個了。”
夾菜的手頓住了,英媂終于瞅到了燈光外靜靜站着的三個牌位,她收起笑容無奈地說:“什麽時候的事?我記得你以前還經常帶你媽烙得餡餅給我們吃......”
“去年吧,她身體一直不好,吃了許久的藥,終于撐不住走了.......”
“為什麽不跟我們說呢?或許我還可以幫上忙。”
花稻捂着臉哽咽道:“有什麽好說的,生死有命,我不想你們替我分擔這種悲傷,你們已經給我太多快樂了,嗚嗚嗚~英媂,我,我真是沒用啊————-”
英媂知道花稻在傷心什麽,她回磐岩派打聽過,花稻已經到了出師的階段,往靈官聘位報了一堆的名,結果全落選了。在修仙界裏,修士出師後一般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參加各門派提供的靈官職位,一種是出去當個散修,自己找活來接。
按着花稻在天門大賽打出的成績,修仙界排名應該不低,在靈官處謀個位置其實不難。但就像龔喜說的,修仙界所有明面上的規則,都是為男人制定的,女人在另一條更為嚴苛的賽道裏,花稻這樣并沒有太大天賦和背景的女修,被淘汰反而十分的正常。
“什麽沒用,你不是還有這個嗎?”英媂把那本《大媂強取冷仙君》拍到了桌子上示意。
嗚———花稻從指縫裏往外一瞅,立馬結巴道:“這,這,這是啥啊?”
英媂好笑地瞧着她說:“還給我裝,你應該比我清楚吧,十裏香噴噴!”
十裏香噴噴是此書的作者,英媂一開始還未對花稻起疑,只是故事的細節過于真實,如果不了解她的人,不可能全部對上,甚至連她們四個一起賺錢的劇情都寫出來了,再沒腦子的人都知道這個作者是誰。
花稻見隐瞞不住,只好坦白從寬:“唉~我也沒想到它會突然爆火,前段日子不是抑郁不得志嘛,便想着轉型随便寫點東西,結果沒想到都驚動正主了。”
“賺夠了吧!就算沒當上靈官,靠着這筆稿費你也吃喝不愁了,幹嘛還抑郁不得志。”
結果花稻神色複雜地說:“書雖是我寫的,但稿費還真不是我賺的。你要知道之前我都是寫一些風流話本,常常是寫完直接原稿賣給書社,至于這書未來是好是壞就完全不關我的事了,這本也一樣,所以就算它爆火熱賣,給我的稿費還是那麽一點。”
“這不坑人嗎?”
“這是話本圈的規矩,不過我的名氣打出去了,等下本書再賣時,那稿費就完全不同了。”
“既然這樣就繼續寫,好好珍惜你的寫作天賦,職業沒有貴賤,不是非要當靈官才體面。”
花稻原以為英媂多多少少會撅自己一頓,沒想到還獲得了她的支持,便試探着問:“你不生氣啊英媂?你同意我繼續寫你的故事啊?”
英媂皺着眉頭道:“寫我自然是不會反對,但你不能亂寫,這都是些什麽烏七八糟的,虐戀情深?雙向救贖?捆綁鞭打?最可恨的草包居然還能懷我的崽?........”
“我這不是不想讓你落入被動方嘛!你要知道話本市場,首要作用就是給幸壓抑的女人一個疏解口,所以要想讓你的書大面積推廣,那就必須寫愛情,必須要修得正果,什麽是正果?結婚生子家常裏短,這就是女人們真正渴望的終點,別說是女男愛情,哪怕是女女愛情,男男愛情,它都要想盡各種辦法下崽!”
“這明明是牲口的繁殖欲吧?!”英媂嗤笑。
花稻吞口肉,搖搖腦袋無奈道:“只有這種最原始最基本的欲望,才能喚得所有人的共鳴。但你要知道,女人不管怎麽做,只要和男的睡覺就必須承擔懷孕的風險,懷孕生子必然會削弱母體的力量,守你身邊的男人就會趁機反超,所以為了保持你的強者地位,我只能把生育能力強加到男人身上!”
這一通話把英媂都給聽蒙圈了,槽點過多,以至于她張了好幾次嘴都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不是,我先問你?為啥和男的睡覺了,就一定會懷孕呢?”
花稻理所當然地回道:“那不然呢?我知道你想說,有眼不識大蒂。可是英媂,當初你親口跟我們說過,女人的快樂夾夾腿就能滿足,如果僅僅是為了□□而接近危險的男人,那完全沒有理由!男人對女人唯一僅有的作用就是繁殖,你不想懷孕,為什麽非要取明冷進家,要和他發生關系呢?”
英媂啞口無言,這是她第二次因為明冷被問住了,她想說因為有人讓她看住明冷,但那個人住在她腦子裏面,解釋了也沒人會相信。
“你愛他嗎,英媂?”
“當然不!”
花稻嘆口氣,擺弄着桌上的酒杯道:“我相信你英媂,你這個人從來都只愛自己,明冷對于你來說,就好似鳳凰一樣,是個漂亮而值得炫耀的大玩具。這中間必然有我們幾個的撺掇,是我們當初一直沉迷于他美色地位的光環中,讓你誤以為他是個值得珍藏的好東西,但真當你把他搶到手後,我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當初做了多麽愚蠢的事!”
“你既然覺得蠢,為什麽還寫了這本蠢東西?”英媂并不理解,花稻為何會對自己取草包這件事這麽耿耿于懷,男人是很危險,但她這樣無敵的強者,才不會将這種慫貨放在眼裏,她早就給草包安排好了結局,只是需要點時間罷了。
“因為我要生存,我媽吃藥的錢一直沒有結清,不得不去寫一些迎合市場的作品,要是不符合大衆口味,書社根本就不會收購你的書。所以有時候我也很難受,即想讓你離男人遠一點,又不得不寫你與男人的糾纏,現在書社催我寫第二部 ,可我根本懶得再動筆!”
“寫!”英媂拿出一錠銀子拍桌子喊:“你在怕什麽?往下寫!按着你的想法,把我寫大寫強,去開辟你的文學市場。既然你怕我懷孕,那你就把英媂有多爽寫出來。既然你不想我沾男,那就寫我如何擺脫男人,寫我如何從逆境裏沖出來,寫我如何用暴力整治世界,寫我有多麽的強多麽的狠!錢你別擔心,沒人看也無所謂,就當是為我一個讀者寫的。”
大銀錠子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花稻疑惑道:“英媂,我發現你最近一段時間出手過于闊綽了,磐岩派給你漲月錢了嗎?”
英媂擺擺手說:“月錢那點毛毛都不夠塞牙縫的,這是草包的傢裝,不花白不花。”
“........”花稻默默地把銀子收到兜裏,她思慮道:“這樣寫必然會很好,但我總覺得有些.....嗯,怎麽說呢?太脫離現實沒有代入感?”
“怎麽脫離現實沒有代入感?我還特意去看了幾本男人寫得傲天文,畸爸不大,倒是挺會做夢,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男人看了肯定會爽歪歪。你也這樣寫,我不信女人會不喜歡!”
花稻撇着嘴搖頭道:“完全不會,英媂我敢保證!她們才不會喜歡這樣的女主角!”
“為何?”
“女人,自身的道德感極高!她們會随時端好自己的架子,不但自己要符合道德标準,還會随時出警別的女人是否有松懈。如果按你說的像男作者筆下的男主角那樣去寫女主角,那第一個來炮轟你的不是男人,絕對是這些女人!因為她覺得女人必須要集所有美德于一體,她們不允許女主有一丁點人的缺陷,必須要保證女主的完美,利他,順從,這樣才能帶着她們的崇拜與愛慕,将女主以及自己獻祭給男主的畸爸!”
哈哈哈哈哈哈~英媂大笑,拍手讓花稻繼續。
“這些女人,有着嚴重的畸爸崇拜,她們默認畸爸是世界的中心,所以沒有畸爸的她們便自覺把自己放在繁殖工具的位置。一個工具最大的價值是什麽?不就是獲得使用者的肯定嘛!所以當你擺脫工具屬性,寫一個真正的女人時,必然會讓工具們驚慌失措,因為對比中她們才能發覺自己的懦弱無能,自己的醜陋嘴臉,自己身處地獄!所以她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污蔑醜化造謠,甚至會把女主當成男人,這樣自己就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躺平在糞坑裏腐爛生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