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身上的味道,好熟悉啊!”……
昨夜的風雪太大,東院裏的人手又太少。通往瓊英院的青石板路上,積雪沒來得及全部清走,只掃出了一條一人寬的小路。
蕭绛披着雪色的狐裘大氅,神情淡漠地走在前面。楚二的姑父姑母二人則颠颠地跟在蕭绛的身後,點頭哈腰地陪笑。
高弘儲本想留蕭绛在西院做客,順便套套近乎,只可惜蕭绛完全不領情,一進府,直奔瓊英院而來。
眼下高弘儲為了能和這位風頭正盛的祁王多說幾句話,不惜一腳踏進雪裏,也要走在蕭绛的側後方,邊走邊讨好道:“王爺想見二姑娘,遣人招呼一聲便是,何必屈尊降貴親自到訪。下官也才下朝回家,還沒來得及提前準備,實恐怠慢了王爺。”
蕭绛從始至終沒正眼瞧過他,聞言只冷聲反問:“高大人是怪本王不請自來了?”
高弘儲惶恐,忙賠罪:“下官不敢。”
高弘儲的馬屁拍到馬腿上,被楚二的姑母楚瑛拉了回來。
楚瑛又急又氣道:“你現在知道害怕了?我早讓你對楚二好些,你怎麽不聽?萬一待會楚二向祁王告狀,說起三天前投湖的事,咱們一家子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高弘儲不敢跟蕭绛擺臭臉,這會兒他和蕭绛離得遠,便把方才憋的氣都撒在了楚瑛的身上。
他回道:“你還好意思說我?你是楚二的姑母,還是我是楚二的姑母?連她親媽都不管她,輪得到我一個外人管嗎?我在吏部天天都忙成什麽樣了,哪有功夫看她一個小丫頭過得好不好?”
楚瑛聞言更生氣了:“你現在知道自己是外人了?從前跟人吹噓你是将軍府家主的時候,怎麽沒見你拿自己當外人?你可別忘了,将軍府姓楚。楚二若是真鬧起來,沒你的好果子吃!”
高弘儲氣得直想動手,可蕭绛還走在前頭。他只得把擡一半的手又收回來,咬牙道:“你也別忘了,将軍府就我一個男人。将軍府現在的确姓楚,但以後,可保不準姓什麽!”
高弘儲撂完狠話,轉過身立馬紅臉變白臉,忙又笑呵呵地跟到了蕭绛的身後。
夾道兩旁的積雪足有半米高,小路太窄,蕭绛走在路上,雪色的狐裘大氅時不時擦上兩邊的雪堆。
雪堆上還有塵土,高弘儲見狀,忙上前幫蕭绛拉起大氅的下擺,殷勤提醒:“王爺,當心衣裳,莫沾了髒東西。”
蕭绛頓住腳步,冷冷回眸:“放手。”
蕭绛的眼眸深若寒潭,睥睨的目光比寒冬的北風還冷冽。
高弘儲吓得一哆嗦,忙松了手。
楚卿躲在回廊的轉角,将院子裏的好戲看得一清二楚,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高弘儲還真是點背,千不該萬不該,怎麽偏偏伸手碰了這位活祖宗?
蕭绛一向最讨厭別人碰他,甚至有些人只是靠近他,都會讓他覺得惡心。
楚卿對蕭绛的脾氣門清,一眼看過去,就知道高弘儲必然是蕭绛連看一眼都覺得反胃的類型。
蕭绛看高弘儲那眼神,就差把“髒東西是你”五個大字,直接在砸高弘儲的臉上了。
楚卿還是第一次覺得,蕭绛這藥湯子灌出的臭毛病,也不是特別令人讨厭。
楚卿的笑聲引來了蕭绛的目光,楚卿自知被發現,從拐角回廊後走了出來。
她也不覺得尴尬,反倒添油加醋道:“姑父啊,以後別亂碰東西。有些人矯情,怕髒。”
一句話,把兩邊都得罪了。
躲在暗處的葉安聞言,忍不住偷偷問葉危:“哥,楚家二小姐什麽來頭?她說話的語氣,怎麽這麽耳熟呢?”
葉危皺了皺眉,似乎想起了什麽,低聲道:“噓!上一個說王爺矯情的,墳頭草已經兩米高了。”
外面的風太大,站不住人,稍微站一會都手腳發僵。
蕭绛既然來了瓊英院,楚卿總不能在院子裏招待他。雖然覺得不合規矩,但楚卿依舊把蕭绛請進了自己的閨房。而高弘儲也想跟進來,直接被楚卿關在了門外。
楚卿隔着門笑呵呵道:“姑父,姑母,不敢耽誤您二位的時間,好走不送啊!”
被門砸在外面的高弘儲明顯啐了一聲。楚卿仿佛丢完垃圾般拍了拍手,不緊不慢地轉身,一回身,剛好撞上蕭绛略帶考究的目光。
蕭绛:“關門謝客,與初次相見的男子同處一室。這就是楚家的規矩嗎?”
楚卿故作不懂地摸了摸下巴,反手指向門外:“那我将他們請回來?”
蕭绛頓時皺眉。
楚卿忍不住笑道:“王爺若真覺得你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合規矩,大可把我叫到前院見面,何必跑大老遠跑到我房裏來?”她走上前,給蕭绛到了一盞熱茶,“王爺來将軍府,是有事找我吧!”
蕭绛方才提到楚二和他是初次見面,楚卿得知自己不必擔心蕭绛察覺她性情反常,言談舉止便越發肆無忌憚起來。
她見蕭绛不答話,又笑着補了一句:“啧,來閨房找人。什麽事啊,能明說嗎?”
蕭绛終于變臉,瞪了楚卿一眼。楚卿忙住嘴,心裏卻忍不住發笑。
平日裏的蕭绛總冷着臉,像塊沒有感情的木頭。所以楚卿從前就特愛逗他,而且一逗一個準,不出三句話,她準能讓蕭绛生氣。
楚卿總覺得,蕭绛只有在生氣的時候,身上才有些煙火氣。
蕭绛的母妃是胡人,他的容貌大半随母親。眼窩深邃,瞳孔微棕,加之久病纏身,面色蒼白,一眼看過去,難免令人覺得他本不該生在凡間。
旁人見了蕭绛,大多會感慨“世上竟有如此谪仙般的人”。可楚卿卻覺得,再好看的人,也終歸是人,不會哭,不會笑,所有情緒都壓在心裏,活得多憋屈啊!
但楚卿有分寸,開玩笑的诨話點到為止。她慢慢悠悠走到蕭绛對面的位置上坐下,收斂神色,切入正題:“無事不登三寶殿。王爺有話,不妨直說!”
蕭绛的指尖在茶盞邊緣點了點,直截了當道:“你昨夜,去了秉燭書齋。”
楚卿暗自苦笑,蕭绛突然造訪的原因,還真如她所料。
不過半年沒見,蕭绛的脾氣一點也沒變。凡是他胸有成竹之事,一貫的不客氣,讓他直說,他竟一點也不藏着掖着。
楚卿方才已經想好了對策,所以面不改色地反問:“嗯,所以呢?”
蕭绛質問:“楚二姑娘深夜離府,冒着風雪造訪一家無人問津的書館。如此不辭辛苦,總要有個理由。”
楚卿一向撒謊不打草稿。她拄着下巴,對上蕭绛質疑的目光:“去讀書。怎麽,不行嗎?”
蕭绛不語。
楚卿又道:“王爺既然早已與我定下婚約,想必也應該知曉我在将軍府的處境。我們楚家沒有男人,這麽多年來,一直是姑父掌家。姑父不準我外出、不準我交友,更不準我讀書求學。可他那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草包長子,都能花大把銀子請先生來家裏授課。我卻連看書都要偷偷摸摸。王爺,你覺得是為什麽?”
楚卿說的是楚二的處境,也是自己心中的不平。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蕭绛,沉聲問:“就因為,我是女子嗎?”
蕭绛頓住動作,驚詫的目光一閃而過,轉瞬,又恢複如常。
他拿起茶盞微抿一口,幾乎不可察地輕嘆:“若她還在,或許你們能合得來。”
楚卿沒聽清:“啊,能喝什麽?”
蕭绛嫌棄地瞥她一眼,把空茶盞推過去:“喝茶。”
楚卿也不知道自己在打岔,只好将蕭绛的茶盞續滿,不耐煩道:“王爺,您要是沒別的事,不妨早點走吧!您金尊玉貴的,別在我這凍壞了。”
主要楚卿算着時辰,林七恐怕要回來了。蕭绛再不走,真要出事了。
蕭绛也看明白了,他這準王妃遠沒外人傳得那麽簡單,秉燭書院一事,再追問也問不出什麽,遂起身交代來意:“正月十五,皇後娘娘在宮中設宴,你随本王一同前往。”
楚卿:“必須去嗎?”
蕭绛:“到時會有人來接你。”
蕭绛顯然沒有和楚卿商量的意思。楚卿也不自讨沒趣,應下後,準備送蕭绛出門。
二人方走到門口,窗外忽然傳來“咚”的一聲。
楚卿心道不好,是林七翻牆回來了。
蕭绛已經頓住腳步,朝窗口看去。
楚卿忙遮住他的視線:“王爺,瞧什麽呢?在姑娘家的閨房裏東張西望,不合适吧?”
蕭绛問:“什麽聲音?”
楚卿:“啊?有聲音嗎?什麽聲音?”
楚卿故作疑惑,愣了一會,見搪塞不過去,只好裝作恍然大悟,忙豎起三根手指,義正辭嚴道:“王爺,您放心!我對您的仰慕之情那是天地可鑒,日月為證。那種背着未來夫君在閨房裏藏人的勾當,我是肯定不會幹的。這點,您大可放心。”
蕭绛皺眉:“此地無銀三百兩。”
說着,徑自繞開楚卿,大步朝窗前走去。
楚卿實在沒辦法了,如果現在蕭绛開窗,準會發現躲在窗外的林七。她索性心一橫,沖過去,一把攔在了蕭绛的身前。
二人的距離不過咫尺之間,楚卿一擡頭,剛好可以看見蕭绛棱角分明的下颌。
楚卿心裏算得明白,蕭绛一向最讨厭別人碰他,只要她往蕭绛身上一靠,保準氣得他甩手就走。
可未等蕭绛做出反應,楚卿倒是先愣住了。
她微微踮腳,貼着蕭绛的胸口嗅了嗅:“你身上的味道,好熟悉啊!”